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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7 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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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阿城中牢狱,王泰紧闭了四百多天的牢门终于打开。不是他自己等来的。是有人来提他了。
“王泰。”
来人站在牢门外,没有进来。文官打扮,语调像在念一份过期的账簿。身后跟着几个狱卒,手里提着绳索。
“你父子二人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罪无可赦。今奉刘使君之命,将你带至建康,斩首示众。”
王泰靠着墙,没有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了。他被叫作“七号牢监那个”“王廞的儿子”“还没死的那个”。没有人喊他王泰。他几乎忘了这个名字是属于他的。
尘世的记忆涌来,王泰作了判断。
他们还没找到我父亲。只能靠我的首级入城安抚人心了。
奉的是刘使君之命。
刘牢之。那么,他就是这次的赢家了。
……都一样。
文官等了等,不见犯人应声,皱起眉。狱卒上前,把牢门拖开。
他们来拖他。
王泰的身体太轻了。轻到那狱卒一把拽起他时,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活人。
王泰的目光没有焦点。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想: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四百多天。
不是等救命的机会。是等一个确定的结果。
这盘棋从父亲起兵那天就下完了。他只是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一枚弃子,四百多天,执棋的人才想起还有他。
现在他要被收走了。
也好。
文官见他神色淡然,不哭不闹,连求饶的话都没有一句,反倒有些不自在。
他见过很多死囚。有的哭嚎,有的瘫软,有的色厉内荏地骂几句“奸臣误国”,有的大吹大擂自己此生的丰功伟绩。像这样一言不发的,不是没有——但他们惊恐到近乎昏迷。
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是心死了。
文官冷着脸,挥了挥手。
狱卒把王泰拖出牢门。日光刺进来。
太久没见过直射的日光了。
王泰眯着眼,没有躲。他任由那光线扎进瞳孔,扎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原来光是这样疼的。他忘了。
狱卒把他按跪在地上,扯掉他身上粘连的那床发黑的薄絮。那是他四百多天里唯一盖过的东西。现在它被人扯开,扔在一边。
又有人来剥他的衣服。
那身囚衣早就不成样子了。血痂、汗渍、草屑、泥土,一层叠一层。狱卒撕了几下没撕开,骂了一声,用刀割。
刀刃贴着他的皮肉划过。有人把那身破烂的囚衣从他身上扯下来,扔在脚边。另一个人递上一件白色麻布外衫。
死囚服。他认得的。
母亲去世那年,他穿孝。跟这衣服倒是有些像。一样的白,一样的麻,一样在领口磨破一道边。那件孝服他穿了一冬一春。后来父亲说:阿首,你去打仗。就脱了。
现在他又穿上了。这一次不是送亲人。是送自己。
狱卒胡乱把外衫披在他身上。他的手垂着,不知道抬。那人扯起他的胳膊往袖子里塞,像塞一捆没有知觉的柴。
穿好了,又有人来绑他的手。这次绑得不那么紧了。
——是了。他如今已经是个路也走不动的废人,没必要绑得太紧。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松垮的麻绳。
他曾跪在父亲面前,喝了一碗白堕春醪。他跪拜,起身,没有回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曲阿。死在战场上,死在乱军里,死在敌人的刀下。日后史书记载,不过区区六七个字。
结果他那时没有死,成了俘虏,成了囚徒,成了“叛贼之子”。成了一个等死至今的人。
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叫作“人”。
狱卒把他往外拖。
走廊很短。他以前数过,从牢门到出口,狱卒要走三十七步。他第一次被关进来的时候,是被人架着从这里拖进来的,流着血,发着烧,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现在大概知道了。
狱卒把他拖到院子里。
他看见院中停着一辆囚车。木栏很旧,漆皮剥落,车辙里嵌着干涸的泥。他从曲阿战场被押出来,坐的就是这样的囚车。
那时候他还在数日子。
那时候他还在想:父亲逃到茅山了没有?
那时候他还在想:那个人在江陵,知道他还活着吗?
那时候他还在期待消息。现在他早已经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和时间,再等任何事了。
狱卒把他推进囚车。
他的膝盖撞在木板上,疼感传来。他没有出声。他靠着木栏,闭着眼睛。日光从栏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割成一条一条阴影。
囚车动了。他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又想起父亲。
父亲给他起小名。父亲说,泰山为五岳之首,你是长子,就叫“首”吧。
但他知道那个“首”,是“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的首。
他从小头发就乱蓬蓬,梳不齐,束不住,动不动就散下来。母亲给他梳头,梳了又散,散了再梳,最后还是由着他去。
母亲说:这孩子,将来不知道要去多远的地方。
母亲死后,父亲说:阿首,你去打仗。他就去了。
他不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死。
也许想过。也许没有。也许父亲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派出去的人。
他是长子。他别无选择。
他又想起弟弟阿典。
他把弟弟托付给那位僧人的时候,阿典还在哭。他那时候只是在想:阿典,你不知道,有人用棍子赶你走,其实是幸运的。
最怕的是没有人指出一条路。没有人记得你。你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阿典后来有没有遇赦?有没有还乡?有没有好好活下去?
他不知道。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想起那个人。
……不。
他把那个名字压回去。
这四百多天里,他靠着牢狱的土墙,希望自己能与之融为一体。
墙不会疼。
墙不会想。
墙不会在夜里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心里捞出来,一遍一遍地默念。
他念过。念到那些笔画都要被唇齿磨平,念到那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念到他分不清那二十个字是谁写给谁的。
那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一点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东西。
囚车粼粼,驰向建康。
他睁开眼睛。寒风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建康的秋天,比曲阿冷。
和那个人在建康离别的时候,也是一个秋天。
他送他北上,没有机会正式告别,没有说“后会有期”。
他不知道那是永别。
他只知道,那坛白堕春醪,他们初见时喝过一次,别离时喝过一次。
如今他再也喝不了酒了。长期食物粗劣、时有时无,他的肠胃已经萎缩。一如他的许多回忆。
除了那封信。
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
野鹿思长草,游人思故乡。
他低下头。囚车继续走。天色渐渐暗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建康。是刑场。是他等了四百多天的终点。
他闭上眼睛。他想: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用再等。不用再想。不用再把那个名字捞出来,一遍一遍地默念。
囚车在夜色里走。
他靠在木栏上。
我来了。
(长星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