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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 可是王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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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朝廷任命南郡公桓玄为广州刺史。
桓玄接受了任命,但没有去上任,依然留在荆州。他知道,真正有分量的战场在江陵、在建康,不在南海。他还在等。
江陵城里的气氛越发微妙。朝廷这任命,除了向桓玄示好,还隐含着“分裂荆州阵营”的意味。
而桓玄不走。殷仲堪需要向他表示“诚意”和“信任”。
他选了一队军士送去桓玄大营。
——不是选最精锐的,是选最无足轻重的。陈匡没有部曲根基,没有不可替代的战功,更没有强硬的后台。把他送过去,桓玄不会觉得被敷衍,殷仲堪自己也不心疼。
像送一匹马。像送一捆箭。像送一袋用不完、也舍不得扔的旧粮。
陈匡接到调令那天,来见艾成。
艾成在擦马鞍。他听见帐外来人的足音,到了帐前却像是迟疑不决,站定了没有说话。
艾成扬声道:“进来。”
陈匡进来了。他没坐,站在门口。
“……长兴。我被调去桓玄那儿了。”
艾成擦马鞍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月初。”
“多久?”
“……没说。”
艾成把马鞍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陈匡面前。两个人都沉默了。
帐外传来军士的操练声,奔忙的脚步声。陈匡忽然笑了一下。
“那年过江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了江就好了。”
艾成看着他。陈匡的笑意渐渐转为苦涩。
“其实都一样……对吧?”
艾成没答。陈匡也不等他答。他低头,从腰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个剑鞘。旧的,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北边带来的。剑丢了。或许配你那把短剑还能将就。就算……多个备用吧。”
他顿了顿。
“你那匹白马,养得不错。”
然后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
艾成站在原地。他听见陈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外面的喧哗盖住。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把空剑鞘,把它收进怀里。
三日后,送行。
艾成牵马站在营门口。
陈匡的行李只有一个旧包袱。他站在队列里,回头看了艾成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
艾成说:“多保重。”
陈匡点了点头。
队伍开拔。
艾成站在营门口,一直看到那些背影被官道的尘土吞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边流民营的时候,他和陈匡挤在一匹瘦马上逃命。马跑不动了,陈匡滑下马背,说:“你走吧。”
艾成没走。他回头把陈匡捞上马。后来马还是死了。追兵的马蹄声从芦苇丛顶上碾过去。两个人趴在泥水里,谁也不敢喘气。
那时候他们以为——过了江就好了。
艾成把马拴回马厩。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没什么人可以说话了。
陈匡被调走之后,新的消息传来。
不是军令,是朝报。
太傅司马道子把豫州的四个郡划给了江州刺史王愉。
艾成不认得王愉。他只知道,那是前中书令王国宝的哥哥——王国宝去年被司马道子杀了当替罪羊,他哥哥反倒升了官。
他也知道另一件事:那四个郡,原本是豫州刺史庾楷的地盘。
庾楷急了,上书说:“江州在内陆,豫州北临外敌,不该把豫州的郡划给江州。”
朝廷不理他。
庾楷更急了。他派儿子去游说王恭。
游说的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江陵营中,士兵们当闲篇嚼:
“司马尚之兄弟掌权,比王国宝还厉害。如今不动手,等他们坐稳了,哪里还有方镇的活路?”
王恭深以为然,把这话转告殷仲堪。
殷仲堪也深以为然。
——于是又要起兵了。
艾成听着这些,像听另一世的事。
还有庾楷?又是王恭?去年四月殷仲堪犹犹豫豫点兵、磨磨蹭蹭开拔、刚出门就被一纸退兵令堵回来的那场闹剧,又要来一遍?
只是今年这回,盟主还是王恭,殷仲堪却不再犹豫了。
有人说,明府是怕再失信于人,这回要积极。
有人说,明府是看王恭去年杀了王国宝、威震天下,这回必成,要去“参其霸功”。
艾成没说话。
他心里想:去年殷仲堪也说王恭必成,结果连打都没打。
他没有说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这种话了。
——但王恭的疑虑,不会因为殷仲堪的积极就轻易消解。去年四月,说好了一起出兵,殷仲堪从头到尾没动。这回说好了七月会师,王恭还是怕他再食言而肥。
等不及了。
七月,王恭先行举兵。
消息传至江陵,殷仲堪急了,立刻点兵,派杨佺期、桓玄为前锋,自己率二万殿后。
——这回倒是真的积极。
艾成站在出征的队列里,牵着那匹白马。
马不知道又要往东走了。它只是低头蹭他的手,像在问:这回要去哪儿?
艾成没答。
他只知道,队伍往东。
往建康的方向。
——往王泰所在的方向。
可是王泰在哪里呢。
他牵着马,跟着队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