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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 ...

  •   这之后,艾成抓住一切机会,请路过的商人喝酒、托老兵查军功簿、把每一条过路的传言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所有的消息,都在说,王长史败了,他的儿子死于乱军之中。
      艾成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掂量。
      王泰……死了?
      击败王廞的军队,是北府兵,是刘牢之的人——淝水之战率五千精兵夜渡洛涧、阵斩秦国大将梁成的那个刘牢之。他是王恭的司马,却一直被王恭轻待。
      艾成太知道北人用兵的狠戾作派。
      王泰——死了?
      一个政治势力覆灭,没有首级示众,没有官方的传首文书,没有军功簿上的斩将记录。只有那商人一句“头都没找着”。那说明不了什么。战场上的流言,十传九伪。他见过太多“死在乱军里”的人,过了三个月又活着回来。
      王泰死了?
      他把这句话搁在一边。
      然后他继续活着。
      点卯。练兵。喂马。睡觉。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不再拼命打听吴郡的消息。他只是在等。等那个他能确信的消息撞上他。
      而别的东西先撞上来了。
      那天他从校场回来,牵着那匹白马,走在辕门外的官道边。没什么要紧事,他只是想走一走。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动静。马蹄踢踏。车轮隆隆。前驱的呼喝。
      ——他认得那队车驾。那是南郡公桓玄。
      整个荆州士民怕他,远甚于怕殷仲堪。
      他应该立刻牵马靠边、低头避让——可他方才出神,此刻已来不及了。仓促间他只是拉着白马退开两步,根本不曾行礼。
      桓玄亲兵的鞭子抽过来时,他下意识侧身。鞭梢没打着他,抽在马臀上。
      白马短促地嘶了一声,前蹄扬起,几乎踢到车驾的前马。
      艾成死死勒住缰绳,手臂绷成一条线。
      车驾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接连第二鞭抽在他肩上。而车驾从他面前过去。锦帷低垂,纹丝不动。
      从头到尾,那帘子没有掀开过。
      他甚至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
      也许有。也许没有。毕竟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将军是否避让、是否冲撞、是否挨打,根本不值得南郡公分神问一句“何人”。
      白马还在发抖。
      他按住它的颈侧,能感觉到那层皮毛下的肌肉仍在抽搐。
      他刚到江陵时,就听殷仲堪帐下幕僚说过一句文绉绉的话:“南郡公在荆楚积年,士民畏之,甚于州牧。”
      这话他当时不懂。他是北来武人,在他过去的经验里,“刺史”就是天。荆州刺史殷仲堪,是给他发饷、调令、任命状的人。
      可江陵城里,所有人提起桓玄,语气都不一样。不是怕长官的那种怕,像是怕一只还没有亮出爪子的虎。
      殷仲堪自己就最怕。他的亲信劝过他:南郡公跋扈难制,不如早除之。而殷仲堪根本不敢动桓玄——桓玄的父亲大司马桓温在荆州经营三十余年,旧部遍布江陵。杀桓玄,殷仲堪怕自己压不住。所以他做了一件事:与桓玄结交。而这根本不是结盟,是单方面的讨好。
      艾成在军府门外见过几次桓玄的车驾。每次殷仲堪都亲自送出,站在阶下,等那队车马转过街角,才慢慢直起腰。那个相貌瑰奇、言语从容的南郡公,却可以在殷仲堪的大营里恣意横行,同样可以毫不掩饰地表达对殷仲堪的蔑视。
      这次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桓玄的态度是相当积极的,他劝殷仲堪也一同起兵。殷仲堪答应了,然后全程没有参与。艾成他们甫一出动就被拦下,这让桓玄白策划了一场热闹。按理说,以桓玄的脾气,早就应该发作。可是他这次居然忍了下来。这不对劲。
      如果不是当时听到了王廞起兵的消息……之后又听到了王泰的消息……他本该早一点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意识到了又如何?
      他回到营地。中郎将陈匡迎上前来。他早就听说了事情原委,此时并不多话,只是帮艾成处理伤口。艾成也沉默着。
      陈匡啧了一声。艾成问:“怎么?”
      “没事。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怎么——死气沉沉的?”
      “胡扯。”
      “还不认账。也就是我问问,谁还管你是什么熊样?”
      艾成没接话。
      陈匡也不再问了。他低头把绷带打了个结,手指用力压紧,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差事。
      他们是在北边流民营里就认识的同乡。他们一起南渡,一起投军,一起从北朝的死人堆里爬出来。
      陈匡没有艾成那样的骑射本事,也没有攀附权贵的心计。他就是一个老实人,打仗肯卖命,平时不吭声,领的饷银攒着,说将来在北边买块地——虽然谁都知道那是梦话。
      但他是艾成在这支军队里唯一可以不说场面话的人。也是这些日子里,唯一还能多说几句话的人。
      “……谢啦。小筐儿。”
      陈匡手上动作一顿。
      “闭嘴。”
      他把沾着血渍的粗布巾扔进铜盆。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案沿。
      他没有抬头。
      艾成也没再说话。
      帐外有人在喊号子。运粮的车队正在装车,明天又要开拔。
      春天已经来了。
      江陵城外,开着漫山遍野的二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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