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之长星篇》村上呆猫

5、13 第二天如常

　　在王泰奉父命起兵的那个春天，艾成目睹了一连串的举棋不定。
　　荆州刺史殷仲堪下决心出兵支援王恭的时间相当晚，以至于艾成他们刚踏上征程不久，就得到了王恭已经罢手退兵的消息。大家原本并不想打仗，可此刻又都觉得自己被忽悠了一把，大肆抱怨起来。既然这次犯不着送死，大话总要说得更响亮些。
　　“没这么玩人的，他说要起兵，咱二话不说陪着，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现在可倒好，咱们折腾够了，他退兵了？”
　　“红口白牙，说退就退，把咱们兄弟当猴耍吗？”
　　将官们听任士兵发泄不满，并不阻止。其实他们自己也想跳脚骂两声，不过是关着明府的面子，不能造次罢了。事已至此，排遣郁闷的最佳方式，是找一个比自己更倒霉的人幸灾乐祸一番。这个人很快就被他们找到了。
　　吴郡长史王廞。他为了起兵，招募了近万人入伍，打算会同辅国将军，共抗太傅。好多当地士族不同意，有的还激烈反抗，结果被王长史一一镇压，吴地一时间血流成河。如今王恭一撤，王廞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那他接下来怎么办？”谈得兴起的人瞪着眼问。
　　“谁知道！”答不出的人没好气地回答。
　　“换做是你的话，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着啊？话也说了，人也杀了，兵也起了，事儿也办了……”那人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索性自己牵头反了吧！”
　　“…啊？！”
　　“王廞真就反了。”
　　“王国宝不是已经死了吗？王恭都不起兵了，他反谁呀？”
　　“反王恭啊！他恨王恭拿他当猴儿耍了嘛……”
　　“这个王廞是不是疯了？”
　　艾成在一旁听了半天，始终一语未发。到了后来，大家胡乱说了一气，纷纷站起身来着手准备返程。艾成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中郎将陈匡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将军——长兴，你怎么了？”见帐中人已经走了大半，他便换了称呼。
　　艾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中郎将见他神情凝重，起先不知为了什么，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笑道：“何必替旁人操没用的心。”
　　艾成沉着脸说：“哪个旁人？”
　　中郎将清清嗓子，说道：“那个王长史的公子——”
　　艾成没接话。
　　中郎将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干笑一声：“反正他又不是你什么人。”
　　艾成本来略低着头，听了这话，突然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说不上凶，但陈匡喉头一哽，没敢再往下说。
　　片刻后艾成收回视线，舒出一口气。
　　“啊……啊。算是吧。”
　　军队次日即回返江陵。众人大多没了心事。鼓吹奏乐也再不用那些钦定的歌曲，唱一些流传下来的民歌。什么“有所思，所在大海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艾成似听非听地骑马走着，偶尔也跟旁人随口搭几句话。有人见他兴致低落，不免问他。艾成没头没尾地说：“也没什么别的好做。”人家当他是百无聊赖，也就不再搅扰。
　　艾成望着前队人马。这次他们出征，本着节约，不过千人。
　　千余人看上去也就不少了。那么万把人呢……临时聚集起来、毫无训练经验的一万人，能发挥的作用太有限了。用来吓唬人还凑合，真打起来，根本指望不上。
　　辅国将军能驱使的北府军是真正的精兵强将。王长史想要与之抗衡，实力上断无可能。他要是个明白人，也该跟明府一样就此罢手。……可他听上去真是个疯狂的赌徒。
　　艾成对王长史完全不了解。王泰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他只是模糊地感到王泰和父亲关系疏离。但毕竟是亲父子……这种时候只能共命运。
　　如果能见到王泰就好了。把他带出来，离开那个疯狂的环境，离开那个拖住儿子走向深渊的父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艾成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痴人说梦。千军万马，兵荒马乱，他连王泰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去不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他由着它待在那里。
　　恍惚间他好像已经身处一群乱糟糟乌泱泱的人中间——千军万马中找到一个人可不可能？
　　根据他的经验这行不通。对方哪怕是跟自己一样利落的健儿都没可能，更别说是一个骑马摇摇晃晃的家伙。
　　“那么多人，挤过去都够呛……”艾成喃喃地说着废话，苦笑了一下。
　　他换了个角度琢磨。王泰那么聪明，应该不会看不出没有胜算吧。如果情势不妙，说不定他会提前逃走的。
　　这么一想，他感觉可以松口气了。然后，偏偏又想起来那家伙曾对着自己说：“我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啊……”
　　艾成啐了一口，狠狠诅咒自己这个时刻偏生特别发达的记性。
　　——消息是几天后才到的。
　　不是军情急报，只是一个从建康方向来的商人，在江陵城西的酒肆里随口说的。
　　艾成那天正好轮休，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他听到那商人说：吴郡王长史败了。
　　酒肆里有人接话：早料到了，他那名士派头，能顶什么用。
　　那人说：儿子也死在乱军里，听说头都没找着。
　　艾成把酒杯放下了。
　　他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酒肆的伙计过来看了他两次，想收钱又不敢开口。
　　终于他起身，把酒钱压在桌上，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走。脚步是直的，脑子是空的。
　　走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站在营门外。
　　马厩里，那匹白马正在低头啃草。
　　他站在栅栏边，看着那匹马。
　　——他想起去年自己带着这匹马，让王泰乘着慢慢走。
　　那时候他取笑王泰的骑术。但他又说以后好好练，让王泰跟自己骑得一样快。他以为还会有下一次。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栅栏上。很久。夜风吹得周身冰冷。
　　他转身，走进营帐。第二天照常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