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2 曲阿监牢 ...

  •   王泰被关进临时设立的牢房,隔一日,又被囚车送到附近的曲阿城中监牢。狱卒好歹把他的伤口包扎了一下,勉强止住了血。其后连续几天,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他的伤口感染恶化。他躺在草堆上,浑身烧得滚烫,昏昏沉沉之际,一度觉得自己就要死去。
      如果能这么迷迷糊糊地死掉……是不是也算幸运呢。
      但显然他低估了命运。不知何时,他被冷水泼醒,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但听到了人声,他便本能地抿住嘴唇,用尽力气睁开了眼睛。
      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由几名狱卒陪着,站在他的牢房之外,以走程序的语调验明他的身份。身边弄醒他的小吏代为作答。
      他听见声音,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布。意识刚从高烧的泥沼里浮出来,又被冷水摁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他只知道有人在念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陌生得像是不属于他。是“叛贼之子”的符号。他连“我是王泰”都快要记不清了。
      ——实际上并不需要他回话。那人冷冰冰抛下一句:“既是活着就好。”说完便扬长而去。
      ……他们要他活着。
      王泰躺在草堆上,没有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绷带早就被高烧的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又干成硬壳。冷水浇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抖——不是忍,是身体已经不知道抖了。
      外面的世界还在打。
      他知道。吴郡完了,父亲逃了,王氏大宗不会认他。这些他知道。
      可那都是很远的事。
      远到像上辈子。
      现在他只是疼。
      疼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疼到“死”这个字从恐惧变成诱惑,疼到听见父亲的名字时,心里不再是抵触,也不再有任何期待——
      只是空白。
      父亲不会出现的。
      王泰闭上眼睛。
      嘴唇干裂,渗出一点血。他没有舔。
      他不知道每一天都是几月几日。后来烧退了一些,他试着问过狱卒。没人回答他。也许是不屑,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他根本没发出声音。
      他不再问了。
      伤口时好时坏。这里的狱卒只会把发臭的旧绷带扯下来,换一块同样不干净的布,勒紧,勒得他眼前发黑。然后过几天,再换一次。
      他学会了在换药时咬自己的嘴唇。不想让他们听见他出声。那些声音——呻吟、哀求、哭号——他从隔壁、对门、隔着几堵墙的地方听见过。有的后来没了,有的换成了新人。他不想变成那种声音。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风度、尊严、涵养。发出声音需要力气。而他则要节省力气来对抗周身弥漫的疼痛。
      夏天来了又去了。他是从墙角那一道光的长短变化知道的。
      起初他还会数:光从左边墙根爬到右边墙根,是一天。后来他烧退了,伤口结了疤,但数数的习惯丢了。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丢的。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靠着墙,看着那道光的边缘一点一点移动,心里什么也没想。
      他已经不需要用“数数”来证明自己还活着了。活着就是疼。疼就是还活着。
      他学会了和疼痛共存。不是战胜它,是承认它是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
      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秋天很快与冬天连成一片。很冷。
      曲阿的牢房没有火,没有毡,只有一床发黑的薄絮,半潮不干,盖在身上比不盖还冷。
      他把那床絮叠起来,垫在腰下。肋下的旧伤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垫高一点会好些。
      这是他在牢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度过第二个。
      春天来的时候,他听见了鸟叫。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鸟,在牢墙外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叫。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在建康的花树下,站在醉卧在地的他面前。那人好奇地看着自己,似乎想问:喂,你还活着吗?
      他的名字……他叫……
      ……青州,艾成。
      这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任何人了。
      不是刻意忘记。是“想”这件事,需要把另一个人从记忆里拽出来,放在眼前,对着他说话、问他好不好、想象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没有这个力气。他连自己的明天都不去想。但那个名字自己浮上来了。像春天传来的鸟鸣。
      艾成……现在在哪里?
      江陵?还是北上去了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还活着吗?
      王泰靠在墙上。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脸,他还记得。
      不是清楚的五官,而是轮廓,是站在花丛边、月光把那个人的脸削成一半明一半暗的样子。是那人低头喝白堕春醪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是在秘书省地图前,张开双手比划干脯山的样子。是临别时没有说出口、写在纸上追出城外的那二十个字的样子。
      ——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野鹿思长草,游人思故乡。
      王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又默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知道那个叫艾成的人是否还记得他。不知道这二十个字还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他想要记住。
      他用手指在墙上划。墙是夯土的,手指划不出痕迹。他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刻。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刻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指甲断裂。他看着那半片折断的指甲,没有血,只是白。
      他没有再刻。他把那二十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压回心底。
      因为他的出奇沉默,狱卒有时倒会主动喝问他两句话。可他不再询问日期了。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不需要。
      日子对他没有意义。王恭赢了还是输了,太傅赢了还是输了,朝廷换了谁当权——
      他都是那个“叛贼之子”。都是那个会被得胜一方杀掉的人。
      他不过是在等他们决出胜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