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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11 这两章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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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王泰一直对自诩高明的父亲不以为然,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家尊是个善于树敌的奇才。今春起兵也不过百余天,新招募的三吴兵还没有开拔,辕门上倒已经换了几批示众的人头了。
每一次他都克制着想吐的冲动,强迫自己细细端详那些头颅。那曾经是些反对父亲举事的人。有些面孔五官歪扭,显得有些狰狞。大部分则流露出一副这个世界已经事不关已的淡漠神气。再过几天它们就给摘了下来,有的给随便埋掉了,有的则被粗野的军士踢来踢去,皮肉糊烂,最后大多让野狗叼了走。王泰喝止过几回,后来这种事太多,管不过来了。
王泰开口下令也只对原本的旧部有效用。新招募的那些人只会表面顺服,接下来还是各行其是。父亲大人对此却毫无觉察,依旧委任长子为军队的总帅。或许这不是信任他的能力,只因为他是长子而已。这一点,父亲和他都没法选择。
他们可选择的盟友也屈指可数。荆州刺史殷仲堪始终举棋不定,辅国将军和父亲都去信催了几番,他还是按兵不动。父亲为之大动肝火,王泰却觉得庆幸。殷仲堪麾下的艾成若能避开眼下这场祸乱,那是最好不过。
倒不是说那个人缺乏应对能力。相反,他还是个乱世中求存的模范。
此际他大约正在江陵待命。——他,应该运气不坏吧。
于是,关于艾成的事,王泰不再往下想了。
至于自己……
自己已经是无处可去。已经无君,不能无父。
一日,王泰早早闻说辅国将军王恭的信使到了。他等着父亲叫自己去一同议事。孰料等了一会儿还未见动静,他便自行前去候着。刚到大营门前,就见到一颗滴血的人头挂上了高杆。
王泰脚下一绊,只觉得事情不妙。他强自镇定地去见父亲。王廞脸色铁青、暴跳如雷,见儿子来了,略略缓过一口气,嗓音有些嘶哑:
“你来得好。我正要唤你。”
“参见大人。门外被斩首的那人是?”
父亲闻听此言,高声怒骂起王恭来。王泰不敢再问,垂首退在一旁。等父亲骂声少歇,方有幕僚见机跟他低声解释内情。原来朝中太傅司马道子迫于压力,斩杀了中书令王国宝,也灭除了辅国将军王恭起兵的理由。王恭决意罢兵,并向吴郡派来信使告知此事。王廞闻听后暴怒不已,表示绝不罢手,还斩杀了对方的信使。门外新鲜挂上的人头,就是那个倒霉的来使了。
王泰嘴唇一动,想要说什么,终于沉默下来。起初他脸色发青,渐渐像是镇定了许多,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举目望着兀自发怒的父亲。在他平静的容色中辨认不出多少感情迹象,反而带着点置身事外一般的淡漠。
“王泰听令!”王廞厉声说道,“命你即日点五千军马出征,讨伐那个出尔反尔的不义之人!”
父亲转而讨伐……王恭。果然如此。
王泰顿了顿,略略扬起脸来,答道:“谨遵成命。”
王廞见儿子并无怯意,赞许地点点头,停了一息,又唤人拿纸笔来:“我要亲自修书给当朝太傅,历数王恭那厮的罪行,伸张大义于天下!”
王泰接过送上的笔,安置在父亲的几案上。父亲这时起身,在屋子中快步疾走了几圈,像是腹稿已就,坐下就要提笔。一抬头看到王泰还站在一旁,挥手道:“你先下去准备出征吧,有事我自会叫你。”
王泰答应了一声。父亲又道:“我琅琊王家兴衰成败,在此一战。你要仔细了。”
王泰等着父亲吩咐。王廞却并无下文,低头奋笔疾书。那笔系着家族命运的好字,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
王泰告退后,第一件事不是调兵遣将,而是找来了弟弟王华,一并请来一位相知颇深的沙门,要他二人秘密筹备行装,听到自己败亡的消息就立即逃走。沙门大惊道:“公子何出此言?”王泰郑重地道:“师父方外之人,自然不会留心。我三吴军队,并非王恭敌手。泰虽不知兵,也知此去断无生理。届时兵火连天,玉石俱焚,泰不足惜,幼弟何辜。惟愿师父发慈悲心,助他逃生,泰虽死九泉而无恨。”又拉过弟弟,嘱咐他说:“师父的恩德,我是没有机会报答了。将来师父救你脱难,你要好好酬谢他啊。”
王华纵然少年老成,举止稳重,听到这生离死别的话,也不由得一阵瑟缩。他兄弟二人性情大不相同,故而他向来与哥哥不甚亲近。此时他却本能地抓住了王泰的衣袍,哽咽着说:“母亲虽殁,阿翁在堂,兄长怎么说出要我一人独活的话来?”
王泰伸出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微微笑道:“你还没看出来啊?咱们家现在这样,你独活才有生路。”王华急得哭道:“许我活着,就许——你死?”王泰歪歪头回答:“我就要这时候死,你管得着?”王华觉得他存心气人,更是要哭。王泰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说:“你是为我哭啊,还是为你自己?”
王华用力擦了把眼泪,瞪着哥哥看。就听王泰道:“要为你自己难过,我不拦你。这会儿哭够了,路上不许哭。要是为我,那就用不着了。能提前知道自己怎么死,这年月是少有的福分呢。”
王华睁大了眼睛,松开了哥哥的衣袍。王泰直起身子,向着弟弟一笑。
“话虽这么说……阿典,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第十一节
不日,大军即向东开拔。王廞送别儿子之际,少不得要说几句勉励的话。王泰一如既往,态度恭谨地听着。待父亲说完,两旁送上壮行酒。王廞端了一杯,递给王泰,酒香醇厚,正是白堕春醪。王泰接过,一饮而尽。随后跪在地上,给父亲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他因母丧,此际出征也未换去孝服,王廞见儿子素衣白袍跪拜自己,突然间觉得心下一沉,说不出的烦恶,挥挥手说:“起来吧。”
王泰却不肯起身,道:“我有一言,大人请听。”
王廞见儿子自说自话,面露不悦。待要责备他几句,一则儿子就要出征,二则见他态度郑重或有要事,便忍耐下来,仍不免有几分冷淡地道:“说吧。”
王泰双手交拱于面前,略垂了头,挺直上身朗声说道:“儿常闻,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今领兵出征,此去杀人之众,自不待言,儿犹恐东方变乱,势所难免。望父亲大人今后善自珍摄,儿就此拜别。”
王廞听他句句说得清楚明白,竟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一时间愣在哪里,无话可答。王泰说完了话,就此起身,又望了僵立的父亲一眼,转身退下。
“阿首……”似乎父亲迟疑地叫了他一声。王泰并没有回身,略缓了缓,没有再听到什么,就步也不停地离开了。
该说的话皆已说尽,接下来便是向前走。
阿首。父亲给自己起的小名,本意是泰为五岳之首。
但……其实是“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的首吧。
三吴军队与辅国将军麾下刘牢之军队的交战,从一开始就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如王泰料想的那样,己方欠缺训练的乌合之众,完全不能和北府名将率领的军士相抗。匆忙挖掘的壕沟,也被敌人轻易突破了阵地。除了自己所在的本队做了略为像样的抵抗,其余各部很快被击溃。一部分人投降,更多的人逃散。
“公子,快逃!”
王泰身边的侍卫急切地喊道。他知道王泰骑术生疏,乱军中恐怕无法前进,伸手去揽王泰坐骑的辔头,要帮他调转方向。王泰却没有半点慌乱的神色,扭头问他:
“你的刀不太沉吧?”
“啊?”
王泰不待对方反应,伸手抽了他腰间的长刀,一按鞍鞯,纵身跳下马来。他对大惊失色的侍卫微微一笑,用刀背抽了一下自己的马。那马一窜,侍卫犹自揽着它的辔头,纵然慌忙松手,自己的马也被带开了步。这边王泰已经向着敌军的方向迎了上去。他望着四下围拢的敌人,脸上先是泛起一抹茫然之色,继而握紧手中利刃,神情肃然,带了杀气。
有人冲上前来,看到王泰一身丧服、打扮与别个不同,不由得愣了愣。王泰举刀就劈。他力气不大,出手却准,正砍中那人肩颈处,鲜血飞溅,也喷到了他的脸上身上。一股温热的腥味弥漫开来。
虽则一早做了心理准备,可紧接着会发生什么,他并无概念。正当他收刀回身,已被两三个人围住。训练有素的兵士出手如电,一刀砍在他的侧肋上。王泰身体一晃,斜斜倒下,就着地势一滚。对方跟上几步,王泰抓起一把泥土劈面摔去,撑着站起来,举了刀一阵乱劈乱砍。一人腿上受伤,倒在地下呻吟。另几人见他这般不要命地乱打,权且退后几步。
王泰肋下伤处的血不断地涌出来,把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大片,手里的刀觉得越来越沉,动作也缓了下来。那几人见状又扑了上去,挥刀要取他性命。
突然有人喊道:“等等!”敌军中有个军官模样的人策马上前,喝止士兵,打量王泰片刻,哈哈大笑:“我说是谁,打得这样难看,这不是王长史的公子吗?”
王泰此刻身体摇摇欲坠,用刀撑了地,仰头看他。那人见他垂死挣扎,本觉滑稽,却见王泰毫无惧色,冷冷地瞪着自己,这下就有些笑不出来,沉了脸喝道:“王泰小儿,还不投降!”
王泰略略提起刀来,刀尖向下,悬在空中晃了两晃。敌兵以为他怯了,正等着他掷刀于地,王泰突然间提了口气,手臂一扬,将那柄刀如投壶之箭一样直抛出去,正中马上军官的面门。饶是他此刻力竭,也碰得那人额头流血。
众敌兵一拥而上,将他反拧着臂膀按倒在地。有人狠狠地踢他肋下伤口。王泰呛咳起来,被踩着头向下按,满口都是沙土。那个军官怒发如狂,跳下马来,喝令众人揪起王泰,一手抓住他的头,另一手抄了柄匕首道:“老子先剜你一只眼睛!”有人出言拦阻:“明府恐有他命,将军不可造次!”那军官收势不及,只得手一抬,在王泰右边眉弓上划了一道口子,冷笑道:“便宜这小子。”
王泰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勉强张着另一只眼,唾出嘴里的泥沙。更多的人围拢上来。有人道:“这家伙长了一副谋臣的样子,干的却是以卵击石的无谋勾当。”有人嘲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小白脸,琅琊王氏,不过如此。”有人催促:“赶紧带走,不要在此生事。”士兵反剪了王泰双臂,将他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