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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潮渡 子时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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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
两人出城时,街上已空无一人。
城门紧闭,守夜的兵卒缩在角楼里打盹,连灯笼都只剩半盏还亮着。谢清珩与殷无妄掠过城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断潮渡在城西北三十里外。
那里原本是无妄海与人间的交界处,百年前曾有渡船往来,专送那些想去海上寻亲或超度亡魂的人。后来海上怨气越聚越重,渡船便渐渐停了,如今只剩一座废弃的旧渡口。
两人一路疾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远远望去,断潮渡只剩一座残破木台,斜斜伸进黑沉沉的水面。水色极深,像墨一样稠,连月光都照不透。
更诡异的是,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水面都静得像凝住了。
谢清珩站在渡口边缘,目光扫过那片黑水。
"无妄海?"
"嗯。"殷无妄站在他身侧,"准确说,是无妄海的边缘。真正的海,在更深处。"
"那里有什么?"
"死人。"殷无妄淡声道,"很多很多死人。"
谢清珩侧眸看他:"你说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殷无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黑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谢清珩正要再问,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紧接着,远处黑暗中传来极缓极轻的摇橹声。
咿呀,咿呀。
像有一艘船,正慢慢朝这边划来。
谢清珩眸色一凝,手已按上剑柄。
殷无妄却抬手按住他手背。
"别动。"
"为什么?"
"因为那船上的人,最讨厌活人带兵刃上船。"
谢清珩看着他:"你让我空手上船?"
"不是空手。"殷无妄松开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带着这个。"
那是一枚极小的骨哨。
骨色发黄,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某种极古老的符文。
"这是什么?"
"渡令。"殷无妄将骨哨塞进他手里,指尖触碰时带着一丝温度,"有了它,船家才会让你上船。"
谢清珩握着那枚骨哨,指尖微凉。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殷无妄没有回答。
因为那艘船,已经到了。
船身极旧,通体漆黑,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光幽幽,照得水面泛起一层惨白。
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腰间挂着一串铜铃,随着船身晃动,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他站在船头,也不说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清珩看了殷无妄一眼。
殷无妄朝他微微颔首。
谢清珩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船板。
船身微微一沉,却没有晃动。
他站稳后,回头看向殷无妄。
殷无妄却没有立刻跟上来,只站在渡口边缘,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红衣照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你不上来?"谢清珩问。
"我上。"殷无妄笑了笑,"只是得等你先进舱。"
"为什么?"
"因为这船有规矩。"殷无妄道,"活人与死人,不能同时站在船头。"
谢清珩心口一紧。
"你——"
"别多想。"殷无妄打断他,语气仍旧懒散,却带着一丝自嘲,"我只是比你更像死人一点。"
说完,他抬手,示意谢清珩往船舱里去。
谢清珩沉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终究还是转身走进了舱中。
船舱极窄,只能容两人并坐。舱壁上挂着几盏小灯,灯光昏黄,照得舱内一片幽暗。
谢清珩刚坐下,便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殷无妄上船了。
他在谢清珩身侧坐下,两人肩膀几乎相贴。
那一瞬,谢清珩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气息。
明明是活人的温度。
明明有心跳,有呼吸。
可为什么他刚刚说,活人与死人不能同时站在船头?
"坐稳。"殷无妄低声道,"船要开了。"
话音刚落,船身便缓缓动了起来。
摇橹声再次响起,咿呀咿呀,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船头那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摇着橹,将船一点点划向黑暗深处。
谢清珩透过舱门看向外面,只见岸边渡口已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船头那盏白灯笼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惨白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船忽然停了。
摇橹声也停了。
船头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露出半张脸。
那不是人脸。
而是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黑面孔。
他盯着船舱里的谢清珩,喉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司劫神君。"
"你终于来了。"
谢清珩眸色一冷,正要起身,殷无妄却按住了他肩膀。
"别动。"
"他——"
"他只是传话的。"殷无妄淡声道,"真正想见你的人,还在后面。"
那船家像是听见了这句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像破风箱。
"这位大人说得对。"
"我只是来接你的。"
**【修订:船家不敢直接议论,只是隐晦暗示】**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清珩和殷无妄之间扫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该察觉的事。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罢了。"
"有些事,不是我该管的。"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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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位大人——"
他抬手,指向船外更深的黑暗。
"就在海心等你。"
话音落下,船身忽然剧烈一震。
谢清珩还未反应过来,整艘船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地拖拽,瞬间沉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倒灌进船舱。
谢清珩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发现身边的殷无妄已经扣住了他手腕。
"别怕。"
殷无妄的声音在水中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带你下去。"
下一瞬,谢清珩只觉得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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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不在船上了。
他站在一片极深极暗的海底。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头顶远处透下来一点极微弱的光,像从极遥远的水面漏下来的月色。
谢清珩抬头看了一眼,那光远得几乎看不真切,像隔着千百丈深的海水。
他低下头,才发现脚下踩着的不是泥沙,而是一层极细的骨灰。
灰色惨白,铺满整片海底,像一层永不消散的雪。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竟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高约三丈,宽约一丈,像一块从深渊里竖起来的墓碑。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全是死者的名字。
谢清珩目光扫过那些字,心口越来越沉。
因为他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都是百年前栖梧台那场火里死去的人。
而在石碑最顶端,刻着一行极大的字。
"承劫者名录。"
谢清珩瞳孔骤缩。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石碑表面。
碑身冰冷,像冻了百年的寒铁。
那些名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刀一点点凿进去的。他顺着碑文往下看,忽然在中段位置看见一个名字。
——殷无妄。
谢清珩手指僵住了。
心口那股沉冷骤然翻涌上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慢慢掐住他喉咙。
他缓缓转过身。
殷无妄就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着那块石碑。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石碑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冷,冷得像从冰窖里爬出来的。
"司劫神君,好久不见。"
谢清珩猛地转身。
只见石碑后方,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日仙门长袍,衣摆拖在骨灰上,却不沾半点尘。他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黑雾,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极亮,亮得像两点鬼火。
更诡异的是,他说话时,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有无数人在同时开口。
他看着谢清珩,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谢清珩盯着他,声音极冷。
"你是谁?"
那人笑了。
笑声在海底回荡,像无数道声音叠在一起。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抬手,指向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而你——"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深的恨意。
"欠了无妄海万条命。"
谢清珩正要开口,身旁忽然传来殷无妄极冷的声音。
"欠命的,不是他。"
那人目光一转,落在殷无妄身上。
"你果然还是来了。"
殷无妄站在谢清珩身侧,眼神冷得近乎森然。
"我若不来,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东西,还真以为能把他拖下海?"
那人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护他护了一百年。"
"可你问过他吗——"
"他记得你为他做过什么吗?"
**【修订:神秘人不敢直接说,只是隐晦暗示】**
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可他说话时,却明显有些忌惮。
他没有直接提殷无妄的身份,也没有明说那些事。
只是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在暗示着什么。
"我听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听说有人为了一个白衣人,做了很多事。"
"可那个白衣人,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殷无妄眼神冷得近乎森然。
"够了。"
"不够。"那人笑了,但笑声里却带着一丝畏惧,"我只是想告诉司劫神君——"
"有些债,该还的还是要还。"
"有些人,该记得的还是要记得。"
他说得极其隐晦,像是在说谢清珩,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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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妄没有说话。
那人却又看向谢清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司劫神君,你知道吗?"
"百年前那场火里——"
话音未落,殷无妄指尖赤线骤起。
"够了。"
那人笑着退后半步,却没有停下:"有些事,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到那时——"
他看向殷无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你会后悔的。"
谢清珩眉头微蹙,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百年前那场火?他当然记得。可这和殷无妄有什么关系?
"说完了?"殷无妄淡声道,"轮不到你来挑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赤线再次收紧。
可那人却只是笑着,身形渐渐隐入黑雾。
"今日只是见个面。"
"至于真相——"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就让你自己慢慢想起来吧。"
黑雾散去,那人也消失了。
海底重新陷入寂静。
只剩谢清珩与殷无妄,还有那座刻满死者名字的石碑。
谢清珩看着石碑上"殷无妄"三个字,许久都没有说话。
心口那股沉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明白那个神秘人在暗示什么。
百年前的火,和殷无妄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殷无妄的名字会刻在这座石碑上?
为什么那人说"你会后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说的话……"
谢清珩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
"有几分是真的?"
殷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石碑,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想知道?"
谢清珩盯着他:"你不想说?"
"时机未到。"殷无妄道。
谢清珩沉默了。
因为殷无妄说得对。
如果现在殷无妄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会信吗?
不会。
至少,不会完全相信。
因为他的记忆被封印了。
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他不确定,那个神秘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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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往海底深处走去。
谢清珩跟在他身后,脚步却有些沉重。
心口那股沉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殷无妄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替棋子挡刀的傻子?
他替谁挡刀了?
谢清珩想追上去问清楚,可脚步却像被什么钉住,怎么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害怕。
害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欠得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害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这百年都活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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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一时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极轻的水流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谢清珩看着石碑上那些名字,心口越来越沉。
"这些人……真的都是因我而死?"
"不是。"殷无妄道,"是有人想让你以为,他们是因你而死。"
谢清珩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殷无妄看着石碑,"那场火,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有人设了局,有人在背后操控。"
"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清珩眉心。
"只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谢清珩心口一紧。
"那你呢?"
"你也是棋子吗?"
殷无妄笑了,笑意却有些苦涩。
"我?"
"我大概是……那个挡刀的傻子。"
谢清珩喉间发紧,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不明白殷无妄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心口那股沉冷,却越来越重。
良久,他才道:"对不起。"
殷无妄摇头。
"不用道歉。"
"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那些设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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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往海底深处走去。
谢清珩跟在他身后,脚步却有些沉重。
心口那股沉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殷无妄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挡刀的傻子?
他替谁挡刀了?
谢清珩想追上去问清楚,可脚步却像被什么钉住,怎么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害怕。
害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欠得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害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这百年都活错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清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心口那股沉冷骤然翻涌上来。
他想追上去问清楚。
想知道真相。
想知道那个在火海里推开他的人,到底是不是殷无妄。
可脚步却像被什么钉住,怎么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害怕。
害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欠得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害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自己这百年都活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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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谢清珩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海底深处。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光,像一只永不熄灭的眼,静静看着他们。
谢清珩看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背影,心口那股困惑越来越重。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护着他?
他不敢想下去。
只能一步步跟着那道红色背影,往海底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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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极淡的光。
谢清珩抬头,只见海底深处竟有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水面的波光。
"从这里上去。"殷无妄道。
谢清珩看着那条通道,眉头微蹙:"这是……"
"无妄海的出口。"殷无妄道,"只有殷氏血脉才能开启。"
他抬手,指尖赤线骤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极复杂的符纹。
符纹亮起的瞬间,整片海域忽然震动起来。
无数赤色光线自海底深处窜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条通道完全笼罩。
谢清珩瞳孔微缩。
这些赤线,和殷无妄指尖的灵息一模一样。
"无妄海的禁制,是殷氏先祖留下的。"殷无妄道,"外人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赤线忽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在海底深处闪烁。
通道彻底打开。
殷无妄转头看向谢清珩:"走吧。"
谢清珩看着他,心口那股震撼越来越重。
无妄海,这片被世人视为禁地的凶险之地,在殷无妄面前,竟真的像自家后院一样。
那些能困住无数修士的禁制,在他指尖轻轻一勾,便尽数散去。
那些在海底游荡的怨魂,见到他便远远避开,不敢靠近半分。
甚至连那个神秘人,也只敢隐晦暗示,不敢明说。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
"谢清珩。"
殷无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愣着做什么?"
谢清珩回过神,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通道向上,海水在身侧缓缓分开,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们护在其中。
谢清珩能清楚感觉到,那层屏障上流动着殷无妄的灵息。
温暖,柔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霸道。
像是在宣告——这片海域,是他的领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一片亮光。
下一瞬,两人破水而出。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咸腥的海水味。
谢清珩站在岸边,回头看向身后那片黑水。
无妄海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将人吞进去。
可刚才,他们就这样从海底深处走了出来。
毫发无伤。
"无妄海……"谢清珩低声道,"真的是你们殷氏一族守着的?"
"嗯。"殷无妄道,"世代相守,从未离开。"
"那你为什么——"
谢清珩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会离开无妄海?
为什么会出现在边城义庄?
为什么会护着他?
殷无妄看着他,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有些事,比守海更重要。"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城中走去。
谢清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心口那股困惑越来越重。
比守海更重要的事……
是什么?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