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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魂引 谢清珩将那 ...

  •   谢清珩将那块写着"无妄海"的木牌收入袖中。

      指尖触碰木面时,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无妄海。

      殷无妄名字里的"无妄"。

      谢清珩脑中还在回想刚才在西陵驿看到的画面。

      那个伏在他怀里的红衣人。

      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

      还有那句"去无妄海,你就知道了"。

      真的是他吗?

      那个在火海中的红衣人,真的是殷无妄吗?

      谢清珩心口越来越紧。

      他既期待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人,殷无妄也正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已经淡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

      "走吧。"谢清珩道,"这里该看的都看完了。"

      殷无妄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他袖口,像能透过衣料看见那块木牌。

      "你就不问问,无妄海是什么地方?"

      "你会说?"

      殷无妄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那就等去了再说。"谢清珩转身走下长阶,"木牌背面写着今夜子时,断潮渡。离子时还有半日,我们先回城。"

      殷无妄跟了上去,红衣掠过晨风,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离开西陵驿时,那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摇了几下,灯火忽明忽灭。谢清珩回头看了一眼,恰见驿站门内暗影中似有一道模糊人形一闪而过。

      他脚步一停,目光骤冷。

      可再细看时,门内只有荒草伏地,再无旁物。

      "看见什么了?"殷无妄问。

      "像个人影。"

      殷无妄没有回头,只道:"这里残魂太多,有些东西不愿散,最爱躲在角落里偷看活人。"

      "你倒像很习惯。"

      "在无妄海附近长大,这种东西见多了。"

      谢清珩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只是那句"在无妄海附近长大",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口。

      无妄海。

      殷无妄。

      这两个名字,联系得这么紧密。

      而那块木牌,又把他们引向无妄海。

      谢清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去了无妄海,他就会知道所有真相。

      知道那个红衣人是谁。

      知道殷无妄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知道……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去。

      只是那句"在无妄海附近长大",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口。

      两人一路下山。日光渐盛,山雾散去,城郭轮廓重新显露出来。只是西陵驿一行后,谢清珩心中那股压了百年的沉冷,像被人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习惯背着旧罪活着。

      可如今,每多出一条线索,那份曾支撑他活到今日的"确信"便少一分。

      若当年那场火真不是天罚,若他并非世人眼中的那个罪人——

      那他这百年,到底在替谁赎罪?

      而那个在火海里伏在他怀中的红衣人影,若真是殷无妄——

      谢清珩指尖微凉,袖中那块木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进城时,街上已热闹起来。

      茶肆酒肆都开了门,早集的摊子摆了半条街。

      谢清珩和殷无妄并肩走在长街上,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可奇怪的是,他们看向殷无妄时,眼神都有些困惑。

      "那个红衣的……"

      "怎么了?"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我也是,明明觉得很眼熟,可又说不上来是谁。"

      "而且你看他的脸……"

      "怎么了?"

      "说不清,就是……好像每次看都不太一样。"

      "你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不过那身红衣,还有腰间的骨哨……"

      "嘘,别说了。"

      "为什么?"

      "你没听说吗?有些人,是不能随便议论的。"

      谢清珩听到这些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殷无妄。

      这张脸……

      他第一次见到殷无妄时,看到的是那张带着眼尾灼痕的脸。

      那道灼痕很特别,像是被天火烧过留下的疤。

      可现在走在街上,他注意到殷无妄的脸似乎……有些不同。

      那道灼痕还在,可整张脸的轮廓,似乎比第一次见时更加柔和了一些。

      像是……

      像是换了一张脸。

      谢清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会易容?

      还是说……

      他有多副面容?

      "可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不过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还有那股气势……"

      "肯定不是普通人。"

      "而且你看,他一直跟着那个白衣的,半步不离。"

      "是啊,那眼神……"

      "怎么了?"

      "说不清,就是……很特别。"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们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人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人,也同时捂住了喉咙,脸色惊恐。

      他们想说话,可喉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时间,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可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

      刚才那是警告。

      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而那个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那道红色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风声,吹过长街,吹散了那些窃窃私语。

      ---

      谢清珩脚步微微一顿,耳根通红。

      修士的耳力本就极好,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中。

      "那眼神……很特别。"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就断了。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他察觉到了一股极轻的灵力波动,从身旁的殷无妄身上散发出来。

      那股灵力极其精准,只针对那几个正在议论的人,没有伤害他们,只是让他们暂时发不出声音。

      谢清珩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侧眸看向身旁的殷无妄。

      殷无妄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可谢清珩知道,是他出手了。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

      为了不让那些议论继续下去。

      谢清珩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只能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条长街。

      可耳根的热度,却怎么都散不去。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也越来越浓。

      困惑。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要出手让那些人闭嘴?

      为什么要护着他?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

      谢清珩想不明白。

      ---

      谢清珩尚未走到客栈,便见昨夜那名年轻捕快急匆匆迎了上来,额角还带着汗。

      "前辈!"

      他跑得太急,停下来时还在微微喘气。"我正要去寻您。"

      谢清珩道:"何事?"

      捕快先看了殷无妄一眼,明显有些发怵,随即才压低声音道:"今晨西市那边收拾残局时,井边捡到一块旧骨牌。小的觉得像跟昨夜义庄和今早枯井的事有关,不敢擅动,便送到了衙门。可刚放下没多久,县丞便忽然口吐白沫,像撞了邪似的,如今人还昏着。"

      谢清珩眸色一沉:"骨牌在哪?"

      "在衙门后院。"

      "带路。"

      捕快连忙点头。

      殷无妄懒懒跟在一侧,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你方才不是还急着回客栈?"

      "现在离子时还早。"谢清珩道,"衙门里这块骨牌,多半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

      殷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衙门后院不大,院角临时搭了张案台,骨牌便放在其上,外头还罩了一层符网。县丞房中不断传来咳喘声,几个衙役守在门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谢清珩上前掀开符网,只见那骨牌只有巴掌大小,泛着一种极陈旧的灰白色,边缘磨损严重,上面隐约刻着两个字。

      ——渡魂。

      "这是做什么用的?"捕快小心问。

      谢清珩正欲细看,殷无妄却忽然抬手,将那块骨牌按住。

      "别碰。"

      "又是业煞?"

      "不是。"殷无妄抬眼,语气少见地平了下来,"这是引渡牌。"

      "什么引渡牌?"

      "无妄海旧时渡魂用的牌。"

      谢清珩眼神一凝。

      殷无妄垂眼看着那块骨牌,声音很轻:"海上冤魂太多,若无牌引路,摆渡人自己都走不回来。"

      "这种东西,早在百年前就不该再流出来了。"

      谢清珩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殷无妄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边慢慢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谢清珩心口一紧。

      还未来得及再问,县丞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那声音短促而高,像是喉咙被什么掐住,叫到一半便骤然断了。

      院中众人齐齐一惊。

      谢清珩与殷无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掠向房门。

      房门被猛地推开,屋里药味与冷汗味混在一起,床上的县丞双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像正被噩梦死死压住。更诡异的是,他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湿痕,水腥味极重,像有海水刚从他床边退开。

      门外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老衙役压低声音对年轻捕快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个红衣的,刚才听到县丞叫的时候,脸色变了。"

      年轻捕快回想起来,心口一紧:"是啊,我也看见了。"

      "那眼神……"老衙役咽了口唾沫,"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神。"

      "像是要杀人。"

      "不,不只是要杀人。"老衙役摇头,"更像是……像是有人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最在意的东西?"

      "对。"老衙役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

      "怎么了?"

      "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老衙役摇头,"就是……就是那种感觉。"

      "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年轻捕快想了想,小声道:"师傅,你说那个红衣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老衙役摇头,"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

      "什么?"

      "他不是普通人。"

      "你看他那气势,那眼神,还有刚才那股杀意……"

      "绝对不是普通妖修能有的。"

      "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总觉得他的脸……"老衙役皱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老衙役摇头,"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明明记得那张脸,可又说不清楚长什么样。"

      "师傅,你这话说得我更糊涂了。"

      "算了。"老衙役叹了口气,"这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不过有一点你记住。"

      "什么?"

      "那个红衣的,绝对不能招惹。"

      老衙役沉默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

      "什么?"

      "那个红衣的,确实对那个白衣的很不一样。"

      "我在衙门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仙门中人不少。"

      "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妖修,会这么护着一个仙门修士的。"

      "而且你看,那个白衣的受伤的时候,那个红衣的比谁都紧张。"

      "是啊。"年轻捕快点头,"昨天在西市也是,那个骨煞扑向白衣的时候,红衣的差点就挡上去了。"

      "所以啊。"老衙役道,"这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年轻捕快想了想,小声问:"师傅,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衙役摇头:"不知道,也不敢问。"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年轻捕快正要继续问,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衙役也是一样,捂住喉咙,脸色惊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时间,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可两人都被吓得不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老衙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年轻捕快道:"别说了。"

      "有些人,是真的惹不起。"

      年轻捕快连忙点头,心里明白——

      刚才那是警告。

      屋里那个红衣的,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

      屋内,谢清珩按在县丞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些压得极低的对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中。

      "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很不一样。"

      "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这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就断了。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他又察觉到了那股极轻的灵力波动。

      还是从殷无妄身上散发出来的。

      精准,克制,只是警告,不伤人。

      谢清珩耳根又是一热。

      他能感觉到身旁殷无妄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清珩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给县丞渡灵力。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也越来越浓。

      不是愤怒。

      而是……

      困惑。

      还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默默为他挡住了所有不该听到的话。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做?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

      谢清珩想不明白。

      ---

      谢清珩一步上前,指尖按在县丞眉心。

      灵力方入,对方喉中便挤出一串含混呓语。

      "船……别上那条船……"

      "灯……灯是白的……"

      "海里……海里有人在叫——"

      话音未尽,县丞忽然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谢清珩衣袖。

      "司劫神君!"

      这一声喊得太突兀,满屋人都愣住了。

      谢清珩眸色骤沉:"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县丞却像根本没看见面前这些人,只瞪大眼盯着屋顶,脸色灰败如土。

      "他让我告诉你……"

      "子时之前,若不到断潮渡……"

      "便永远别想知道,百年前的秘密……"

      谢清珩心口骤缩。

      殷无妄眼神也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沉,像连空气都随之压暗一层。

      "谁让你说的?"谢清珩沉声问。

      县丞喉中咯咯作响,抓着他衣袖的手背青筋暴起。

      "船上……船上那个人……"

      "他戴着斗笠……腰上挂着铃……"

      "他说……他说司劫者欠了无妄海一条命……"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县丞整个人猛地一抽,竟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黑水。

      水里混着海藻样的黑丝,腥气扑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衙役惊得连连后退。

      谢清珩神色不变,抬手封住县丞几处大穴,另一手迅速拍下一张镇魂符,将他最后一口气稳了回来。

      片刻后,县丞眼白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命保住了。"谢清珩道。

      捕快在一旁看得背后发凉,忙道:"前辈,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叫魂。"殷无妄倚在床边,垂眼看着地上那滩黑水,神情冷得近乎森然,"有人隔着渡魂引牌,把无妄海上的死气递到了他梦里。"

      "只是他运气好,没被一口拖下去。"

      谢清珩转头看他:"戴斗笠、挂铃的摆渡人,你知道是谁?"

      殷无妄沉默片刻,才道:"无妄海从前确实有摆渡人一脉,专引生魂与残魂来去。但那一脉早就该绝了。"

      "从前?"

      "百年前。"

      谢清珩看着他,忽然道:"又是百年前。"

      殷无妄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边却慢慢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谢清珩,你现在这眼神,倒像是在审我。"

      "我本就该审你。"

      "可惜。"殷无妄轻声道,"现在被审判的人不是我,而最想审你的,也不是我。"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谢清珩袖中的那块木牌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百年前西陵驿里另一个更大的局。

      谢清珩沉默片刻,道:"断潮渡今晚要去。"

      "自然。"殷无妄道,"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不去岂不是辜负。"

      "那这块渡魂牌呢?"

      殷无妄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骨牌,忽然抬手,指尖弹出一道赤芒。

      骨牌表面顿时裂开一道细缝,里头竟掉出一小缕卷得极细的灰白发丝。

      发丝一离牌面,便无风自燃,迅速化作一撮极淡的灰。

      谢清珩眼神微冷:"是拿活人的发做引。"

      "嗯。"殷无妄道,"说明对方怕你不到,还特意加了催命符。"

      "你认得这手法?"

      "认得。"

      "谁的?"

      殷无妄看着那撮灰,眼底情绪沉得厉害,半晌才缓缓道:"像无妄海旧人的手法。"

      "但这发丝上还有别的气息。"

      谢清珩道:"什么气息?"

      "不止一种。"殷无妄抬眼看他,"今晚断潮渡上等我们的,多半不是一个人。"

      屋外日头渐高,光落进门槛,将地上的黑水照得泛出细碎冷光。可不知为何,整间屋子依旧像浸在海底,连呼吸都带着湿冷咸腥。

      谢清珩将骨牌重新收入符袋,抬手理了理袖口。

      "好。"

      "那就等子时。"

      殷无妄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到了断潮渡,真看见当年你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谢清珩沉默了一瞬。

      屋中一时安静,连门外衙役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良久,他才平声道:

      "我已经被困在那场火里一百年了。"

      "若断潮渡真能把路往前再推一步——"

      谢清珩抬眸,眼神冷而定。

      "那我就自己走进去看。"

      殷无妄望着他,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今夜,我陪你上船。"

      ---

      两人离开衙门时,已近午时。

      街上人声渐稀,日头正烈,将青石板晒得发烫。谢清珩走在前头,殷无妄跟在半步之后,红衣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走到巷口时,谢清珩忽然停下脚步。

      "你方才说,你是从无妄海出来的。"

      殷无妄脚步一顿。

      "那你去断潮渡,"谢清珩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是为了捞谁?"

      殷无妄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猜。"

      谢清珩眉心微蹙,正要再问,却见殷无妄忽然抬手,指尖落在他左肩。

      动作极轻,像在拂去什么。

      "你肩上有灰。"

      谢清珩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确实沾了一点黑灰,像是方才在衙门里县丞呕出的那滩黑水溅上来的。

      可等他再抬头时,殷无妄已经收回了手。

      只是那只手在收回去之前,指尖似乎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瞬。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看一道旧伤。

      谢清珩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殷无妄垂下眼,声音很轻,"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殷无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清珩的左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那里,曾经有一道旧伤。

      很深的旧伤。

      是百年前那场火里,被天火灼穿留下的。

      而那道伤的位置,与他自己身上那道一模一样。

      谢清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左肩隐隐作痛。

      那种痛很轻,轻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紧。

      "殷无妄。"

      "嗯?"

      谢清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殷无妄看着他,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今夜上船,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清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衣背影,许久都没有动。

      他抬手,按住自己左肩。

      那里,隐隐发烫。

      像有一道旧伤,正在慢慢醒来。

      ---

      回到客栈后,谢清珩便一直坐在窗前。

      桌上摆着那半页残纸与渡魂牌,纸页边缘微微卷曲,骨牌泛着陈旧的灰白。窗外街市声渐远,暮鼓从城楼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得像敲在心口。

      他垂眸看着那两样东西,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纸边缘。

      "……若司劫者不至,则以殷氏血脉代之……"

      这句话,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看一次,心口那股压了百年的沉冷便松动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若当年那场火真是一场局,若殷氏一族并非灾祸源头,若殷无妄当真是替他去死的人——

      那他这百年背负的罪,究竟是谁的?

      谢清珩闭了闭眼。

      窗外天色愈暗,远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将整座城都吞进去。

      "还在想那张纸?"

      殷无妄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谢清珩抬眼,便见对方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碗。

      "子时还早。"殷无妄在他对面坐下,将酒碗推过去一只,"喝点?"

      谢清珩没有接。

      "你从哪弄来的?"

      "楼下掌柜那里讨的。"殷无妄自顾自倒了一碗,仰头饮尽,"说是城外酿的米酒,不烈,就是有点甜。"

      谢清珩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像会喝这种酒的人。"

      "我以前确实不喝。"殷无妄又倒了一碗,这次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垂眸看着碗里浅黄酒色,"后来喝过几次,倒也习惯了。"

      "什么时候?"

      殷无妄抬眼看他,唇边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百年前。"

      "栖梧台那场火之前,你请我喝过一次。"

      谢清珩手指微微一顿。

      殷无妄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只自顾自继续道:"那时你刚从上清天回来,说是要去西陵驿办差。我问你去多久,你说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说那我等你回来。"

      "你说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碗将酒一饮而尽。

      "结果你这一去,就是一百年。"

      屋中一时安静。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纸窗微微作响。

      谢清珩看着他,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道:"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殷无妄放下碗,"你忘了很多事。"

      "是被人封了记忆,还是我自己忘的?"

      "都有。"

      谢清珩眸色微沉:"你知道是谁封的?"

      殷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倒了一碗酒,这次却推到谢清珩面前。

      "今夜去断潮渡之前,你最好喝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干净。"殷无妄看着他,眼神难得认真,"无妄海上的船,不是谁都能上的。若神魂不够稳,一脚踏上去,便再也下不来了。"

      谢清珩看着那碗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端了起来。

      酒入口,果然很甜,甜得有些腻,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

      他放下碗时,殷无妄正盯着他看。

      "怎么?"

      "没什么。"殷无妄收回视线,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散,"只是很久没见你喝酒了。"

      谢清珩没接这话,只道:"你方才说,无妄海上的船不是谁都能上。那你呢?"

      "我?"

      "你能上?"

      殷无妄笑了,笑意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

      "我不只能上。"

      "我还能把船划回来。"

      谢清珩看着他,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殷无妄都没有真正回答过。

      这一次也一样。

      殷无妄只是看着他,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等你全想起来,就知道了。"

      ---

      楼下,客栈掌柜正在擦桌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叹了口气。

      "老板,怎么了?"伙计问。

      "没什么。"掌柜摇头,"就是觉得那两位客人……"

      "怎么了?"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没发现吗?"掌柜压低声音,"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特别好。"

      "好?"

      "对。"掌柜点头,"你看,刚才那个红衣的下来讨酒,我问他要什么酒,他说要不烈的,最好甜一点的。"

      "然后呢?"

      "我就问他,是自己喝还是请人喝。"

      "他怎么说?"

      "他说……"掌柜顿了顿,"他说是请一个很重要的人喝。"

      "很重要的人?"

      "对。"掌柜点头,"而且你看他那眼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掌柜道,"我在这客栈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妖修,会用那种眼神说'很重要的人'的。"

      "那是什么眼神?"

      "说不清。"掌柜摇头,"就是……很温柔。"

      "温柔?"伙计一愣,"那个红衣的?"

      "对。"掌柜点头,"你别看他平时那副样子,冷冷的,笑起来也让人发怵。"

      "可说到那个白衣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就是……"掌柜想了想,"就是那种……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又像是看着什么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伙计沉默了。

      片刻后,他小声问:"掌柜,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掌柜摇头:"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

      "什么?"

      "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关系。"

      "你看他那眼神,那态度,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像是怕那个白衣的跑了似的。"

      伙计想了想,压低声音:"掌柜,你说那个红衣的……会不会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那个?"

      "什么传闻?"掌柜一愣。

      "就是……"伙计更小声了,"就是那个一直在找一个白衣人的……"

      掌柜脸色一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

      "这种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是……"

      "没有可是!"掌柜严肃道,"有些人,是不能随便议论的。"

      "你要是不想惹祸上身,就把嘴闭紧了。"

      伙计连忙点头。

      两人沉默了。

      楼上,灯火摇曳。

      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白一红,坐在桌边,像是在说着什么。

      掌柜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

      "不过什么?"

      "算了,什么都别说了。"掌柜摇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伙计正要再问,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掌柜也是一样,脸色瞬间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时间,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可两人都被吓得浑身冷汗。

      掌柜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了指楼上,示意伙计别再说了。

      伙计连忙点头,心里明白——

      楼上那位,听到了。

      而且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两人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各自忙活去了。

      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向楼上,眼中满是敬畏。

      ---

      楼上,谢清珩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楼下那些对话,虽然压得极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耳中。

      "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特别好。"

      "说到那个白衣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然后,那些声音又忽然断了。

      谢清珩心口一紧。

      第三次了。

      第三次察觉到殷无妄出手,让那些议论的人闭嘴。

      谢清珩耳根发烫,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热。不只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酒碗,不敢去看对面的殷无妄。

      可余光却能感觉到,殷无妄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还有一丝……得逞的笑意。

      谢清珩喉间发紧,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入口,更甜了,甜得他心口发紧。

      "怎么了?"殷无妄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心里一跳。

      他知道殷无妄是故意的。

      故意让那些人闭嘴。

      又故意问他"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

      "是酒太烈。"

      "可我记得,这酒不烈。"殷无妄笑了,"你方才还说甜。"

      谢清珩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盯着碗里的酒。

      耳根的热度,却怎么都散不去。

      他知道,殷无妄肯定也听到了楼下那些话。

      而且还出手让他们闭嘴了。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

      可他偏偏装作什么都没做过,还故意问他"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心里涌起一种被看穿的窘迫。一种说不清的……

      困惑。

      还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默默为他挡住了所有不该听到的话。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出手让那些人闭嘴?

      为什么要护着他?

      为什么明明做了这些,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做过?

      为什么还要故意问他"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想不明白。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殷无妄。

      殷无妄也正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谢清珩立刻移开视线。

      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那股困惑,也越来越浓。

      这个人……

      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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