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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魂引 谢清珩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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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将那块写着"无妄海"的木牌收入袖中。
指尖触碰木面时,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无妄海。
殷无妄名字里的"无妄"。
谢清珩脑中还在回想刚才在西陵驿看到的画面。
那个伏在他怀里的红衣人。
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
还有那句"去无妄海,你就知道了"。
真的是他吗?
那个在火海中的红衣人,真的是殷无妄吗?
谢清珩心口越来越紧。
他既期待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人,殷无妄也正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已经淡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
"走吧。"谢清珩道,"这里该看的都看完了。"
殷无妄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他袖口,像能透过衣料看见那块木牌。
"你就不问问,无妄海是什么地方?"
"你会说?"
殷无妄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那就等去了再说。"谢清珩转身走下长阶,"木牌背面写着今夜子时,断潮渡。离子时还有半日,我们先回城。"
殷无妄跟了上去,红衣掠过晨风,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离开西陵驿时,那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摇了几下,灯火忽明忽灭。谢清珩回头看了一眼,恰见驿站门内暗影中似有一道模糊人形一闪而过。
他脚步一停,目光骤冷。
可再细看时,门内只有荒草伏地,再无旁物。
"看见什么了?"殷无妄问。
"像个人影。"
殷无妄没有回头,只道:"这里残魂太多,有些东西不愿散,最爱躲在角落里偷看活人。"
"你倒像很习惯。"
"在无妄海附近长大,这种东西见多了。"
谢清珩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追问。
只是那句"在无妄海附近长大",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口。
无妄海。
殷无妄。
这两个名字,联系得这么紧密。
而那块木牌,又把他们引向无妄海。
谢清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去了无妄海,他就会知道所有真相。
知道那个红衣人是谁。
知道殷无妄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知道……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去。
只是那句"在无妄海附近长大",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口。
两人一路下山。日光渐盛,山雾散去,城郭轮廓重新显露出来。只是西陵驿一行后,谢清珩心中那股压了百年的沉冷,像被人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习惯背着旧罪活着。
可如今,每多出一条线索,那份曾支撑他活到今日的"确信"便少一分。
若当年那场火真不是天罚,若他并非世人眼中的那个罪人——
那他这百年,到底在替谁赎罪?
而那个在火海里伏在他怀中的红衣人影,若真是殷无妄——
谢清珩指尖微凉,袖中那块木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进城时,街上已热闹起来。
茶肆酒肆都开了门,早集的摊子摆了半条街。
谢清珩和殷无妄并肩走在长街上,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可奇怪的是,他们看向殷无妄时,眼神都有些困惑。
"那个红衣的……"
"怎么了?"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我也是,明明觉得很眼熟,可又说不上来是谁。"
"而且你看他的脸……"
"怎么了?"
"说不清,就是……好像每次看都不太一样。"
"你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不过那身红衣,还有腰间的骨哨……"
"嘘,别说了。"
"为什么?"
"你没听说吗?有些人,是不能随便议论的。"
谢清珩听到这些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殷无妄。
这张脸……
他第一次见到殷无妄时,看到的是那张带着眼尾灼痕的脸。
那道灼痕很特别,像是被天火烧过留下的疤。
可现在走在街上,他注意到殷无妄的脸似乎……有些不同。
那道灼痕还在,可整张脸的轮廓,似乎比第一次见时更加柔和了一些。
像是……
像是换了一张脸。
谢清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会易容?
还是说……
他有多副面容?
"可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不过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还有那股气势……"
"肯定不是普通人。"
"而且你看,他一直跟着那个白衣的,半步不离。"
"是啊,那眼神……"
"怎么了?"
"说不清,就是……很特别。"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们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人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围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人,也同时捂住了喉咙,脸色惊恐。
他们想说话,可喉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时间,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可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
刚才那是警告。
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而那个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那道红色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风声,吹过长街,吹散了那些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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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脚步微微一顿,耳根通红。
修士的耳力本就极好,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中。
"那眼神……很特别。"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就断了。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他察觉到了一股极轻的灵力波动,从身旁的殷无妄身上散发出来。
那股灵力极其精准,只针对那几个正在议论的人,没有伤害他们,只是让他们暂时发不出声音。
谢清珩耳根不自觉地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侧眸看向身旁的殷无妄。
殷无妄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可谢清珩知道,是他出手了。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
为了不让那些议论继续下去。
谢清珩喉间发紧,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只能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条长街。
可耳根的热度,却怎么都散不去。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也越来越浓。
困惑。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要出手让那些人闭嘴?
为什么要护着他?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
谢清珩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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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尚未走到客栈,便见昨夜那名年轻捕快急匆匆迎了上来,额角还带着汗。
"前辈!"
他跑得太急,停下来时还在微微喘气。"我正要去寻您。"
谢清珩道:"何事?"
捕快先看了殷无妄一眼,明显有些发怵,随即才压低声音道:"今晨西市那边收拾残局时,井边捡到一块旧骨牌。小的觉得像跟昨夜义庄和今早枯井的事有关,不敢擅动,便送到了衙门。可刚放下没多久,县丞便忽然口吐白沫,像撞了邪似的,如今人还昏着。"
谢清珩眸色一沉:"骨牌在哪?"
"在衙门后院。"
"带路。"
捕快连忙点头。
殷无妄懒懒跟在一侧,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你方才不是还急着回客栈?"
"现在离子时还早。"谢清珩道,"衙门里这块骨牌,多半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
殷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衙门后院不大,院角临时搭了张案台,骨牌便放在其上,外头还罩了一层符网。县丞房中不断传来咳喘声,几个衙役守在门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谢清珩上前掀开符网,只见那骨牌只有巴掌大小,泛着一种极陈旧的灰白色,边缘磨损严重,上面隐约刻着两个字。
——渡魂。
"这是做什么用的?"捕快小心问。
谢清珩正欲细看,殷无妄却忽然抬手,将那块骨牌按住。
"别碰。"
"又是业煞?"
"不是。"殷无妄抬眼,语气少见地平了下来,"这是引渡牌。"
"什么引渡牌?"
"无妄海旧时渡魂用的牌。"
谢清珩眼神一凝。
殷无妄垂眼看着那块骨牌,声音很轻:"海上冤魂太多,若无牌引路,摆渡人自己都走不回来。"
"这种东西,早在百年前就不该再流出来了。"
谢清珩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殷无妄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边慢慢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谢清珩心口一紧。
还未来得及再问,县丞房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那声音短促而高,像是喉咙被什么掐住,叫到一半便骤然断了。
院中众人齐齐一惊。
谢清珩与殷无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掠向房门。
房门被猛地推开,屋里药味与冷汗味混在一起,床上的县丞双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像正被噩梦死死压住。更诡异的是,他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湿痕,水腥味极重,像有海水刚从他床边退开。
门外的衙役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老衙役压低声音对年轻捕快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个红衣的,刚才听到县丞叫的时候,脸色变了。"
年轻捕快回想起来,心口一紧:"是啊,我也看见了。"
"那眼神……"老衙役咽了口唾沫,"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神。"
"像是要杀人。"
"不,不只是要杀人。"老衙役摇头,"更像是……像是有人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最在意的东西?"
"对。"老衙役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
"怎么了?"
"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老衙役摇头,"就是……就是那种感觉。"
"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年轻捕快想了想,小声道:"师傅,你说那个红衣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老衙役摇头,"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
"什么?"
"他不是普通人。"
"你看他那气势,那眼神,还有刚才那股杀意……"
"绝对不是普通妖修能有的。"
"而且……"
"而且什么?"
"我总觉得他的脸……"老衙役皱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老衙役摇头,"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明明记得那张脸,可又说不清楚长什么样。"
"师傅,你这话说得我更糊涂了。"
"算了。"老衙役叹了口气,"这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不过有一点你记住。"
"什么?"
"那个红衣的,绝对不能招惹。"
老衙役沉默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
"什么?"
"那个红衣的,确实对那个白衣的很不一样。"
"我在衙门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仙门中人不少。"
"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妖修,会这么护着一个仙门修士的。"
"而且你看,那个白衣的受伤的时候,那个红衣的比谁都紧张。"
"是啊。"年轻捕快点头,"昨天在西市也是,那个骨煞扑向白衣的时候,红衣的差点就挡上去了。"
"所以啊。"老衙役道,"这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年轻捕快想了想,小声问:"师傅,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衙役摇头:"不知道,也不敢问。"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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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捕快正要继续问,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衙役也是一样,捂住喉咙,脸色惊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时间,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可两人都被吓得不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老衙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年轻捕快道:"别说了。"
"有些人,是真的惹不起。"
年轻捕快连忙点头,心里明白——
刚才那是警告。
屋里那个红衣的,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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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谢清珩按在县丞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些压得极低的对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中。
"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很不一样。"
"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这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就断了。
谢清珩心口一紧。
他又察觉到了那股极轻的灵力波动。
还是从殷无妄身上散发出来的。
精准,克制,只是警告,不伤人。
谢清珩耳根又是一热。
他能感觉到身旁殷无妄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清珩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给县丞渡灵力。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也越来越浓。
不是愤怒。
而是……
困惑。
还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默默为他挡住了所有不该听到的话。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做?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天。
谢清珩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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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一步上前,指尖按在县丞眉心。
灵力方入,对方喉中便挤出一串含混呓语。
"船……别上那条船……"
"灯……灯是白的……"
"海里……海里有人在叫——"
话音未尽,县丞忽然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谢清珩衣袖。
"司劫神君!"
这一声喊得太突兀,满屋人都愣住了。
谢清珩眸色骤沉:"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县丞却像根本没看见面前这些人,只瞪大眼盯着屋顶,脸色灰败如土。
"他让我告诉你……"
"子时之前,若不到断潮渡……"
"便永远别想知道,百年前的秘密……"
谢清珩心口骤缩。
殷无妄眼神也在一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沉,像连空气都随之压暗一层。
"谁让你说的?"谢清珩沉声问。
县丞喉中咯咯作响,抓着他衣袖的手背青筋暴起。
"船上……船上那个人……"
"他戴着斗笠……腰上挂着铃……"
"他说……他说司劫者欠了无妄海一条命……"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县丞整个人猛地一抽,竟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黑水。
水里混着海藻样的黑丝,腥气扑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衙役惊得连连后退。
谢清珩神色不变,抬手封住县丞几处大穴,另一手迅速拍下一张镇魂符,将他最后一口气稳了回来。
片刻后,县丞眼白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命保住了。"谢清珩道。
捕快在一旁看得背后发凉,忙道:"前辈,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叫魂。"殷无妄倚在床边,垂眼看着地上那滩黑水,神情冷得近乎森然,"有人隔着渡魂引牌,把无妄海上的死气递到了他梦里。"
"只是他运气好,没被一口拖下去。"
谢清珩转头看他:"戴斗笠、挂铃的摆渡人,你知道是谁?"
殷无妄沉默片刻,才道:"无妄海从前确实有摆渡人一脉,专引生魂与残魂来去。但那一脉早就该绝了。"
"从前?"
"百年前。"
谢清珩看着他,忽然道:"又是百年前。"
殷无妄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边却慢慢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谢清珩,你现在这眼神,倒像是在审我。"
"我本就该审你。"
"可惜。"殷无妄轻声道,"现在被审判的人不是我,而最想审你的,也不是我。"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谢清珩袖中的那块木牌上,像是透过它看见了百年前西陵驿里另一个更大的局。
谢清珩沉默片刻,道:"断潮渡今晚要去。"
"自然。"殷无妄道,"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不去岂不是辜负。"
"那这块渡魂牌呢?"
殷无妄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骨牌,忽然抬手,指尖弹出一道赤芒。
骨牌表面顿时裂开一道细缝,里头竟掉出一小缕卷得极细的灰白发丝。
发丝一离牌面,便无风自燃,迅速化作一撮极淡的灰。
谢清珩眼神微冷:"是拿活人的发做引。"
"嗯。"殷无妄道,"说明对方怕你不到,还特意加了催命符。"
"你认得这手法?"
"认得。"
"谁的?"
殷无妄看着那撮灰,眼底情绪沉得厉害,半晌才缓缓道:"像无妄海旧人的手法。"
"但这发丝上还有别的气息。"
谢清珩道:"什么气息?"
"不止一种。"殷无妄抬眼看他,"今晚断潮渡上等我们的,多半不是一个人。"
屋外日头渐高,光落进门槛,将地上的黑水照得泛出细碎冷光。可不知为何,整间屋子依旧像浸在海底,连呼吸都带着湿冷咸腥。
谢清珩将骨牌重新收入符袋,抬手理了理袖口。
"好。"
"那就等子时。"
殷无妄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怕到了断潮渡,真看见当年你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谢清珩沉默了一瞬。
屋中一时安静,连门外衙役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良久,他才平声道:
"我已经被困在那场火里一百年了。"
"若断潮渡真能把路往前再推一步——"
谢清珩抬眸,眼神冷而定。
"那我就自己走进去看。"
殷无妄望着他,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今夜,我陪你上船。"
---
两人离开衙门时,已近午时。
街上人声渐稀,日头正烈,将青石板晒得发烫。谢清珩走在前头,殷无妄跟在半步之后,红衣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走到巷口时,谢清珩忽然停下脚步。
"你方才说,你是从无妄海出来的。"
殷无妄脚步一顿。
"那你去断潮渡,"谢清珩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是为了捞谁?"
殷无妄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猜。"
谢清珩眉心微蹙,正要再问,却见殷无妄忽然抬手,指尖落在他左肩。
动作极轻,像在拂去什么。
"你肩上有灰。"
谢清珩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确实沾了一点黑灰,像是方才在衙门里县丞呕出的那滩黑水溅上来的。
可等他再抬头时,殷无妄已经收回了手。
只是那只手在收回去之前,指尖似乎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瞬。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看一道旧伤。
谢清珩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殷无妄垂下眼,声音很轻,"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殷无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清珩的左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那里,曾经有一道旧伤。
很深的旧伤。
是百年前那场火里,被天火灼穿留下的。
而那道伤的位置,与他自己身上那道一模一样。
谢清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左肩隐隐作痛。
那种痛很轻,轻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紧。
"殷无妄。"
"嗯?"
谢清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殷无妄看着他,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今夜上船,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清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衣背影,许久都没有动。
他抬手,按住自己左肩。
那里,隐隐发烫。
像有一道旧伤,正在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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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后,谢清珩便一直坐在窗前。
桌上摆着那半页残纸与渡魂牌,纸页边缘微微卷曲,骨牌泛着陈旧的灰白。窗外街市声渐远,暮鼓从城楼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得像敲在心口。
他垂眸看着那两样东西,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纸边缘。
"……若司劫者不至,则以殷氏血脉代之……"
这句话,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看一次,心口那股压了百年的沉冷便松动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若当年那场火真是一场局,若殷氏一族并非灾祸源头,若殷无妄当真是替他去死的人——
那他这百年背负的罪,究竟是谁的?
谢清珩闭了闭眼。
窗外天色愈暗,远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将整座城都吞进去。
"还在想那张纸?"
殷无妄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谢清珩抬眼,便见对方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碗。
"子时还早。"殷无妄在他对面坐下,将酒碗推过去一只,"喝点?"
谢清珩没有接。
"你从哪弄来的?"
"楼下掌柜那里讨的。"殷无妄自顾自倒了一碗,仰头饮尽,"说是城外酿的米酒,不烈,就是有点甜。"
谢清珩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像会喝这种酒的人。"
"我以前确实不喝。"殷无妄又倒了一碗,这次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垂眸看着碗里浅黄酒色,"后来喝过几次,倒也习惯了。"
"什么时候?"
殷无妄抬眼看他,唇边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百年前。"
"栖梧台那场火之前,你请我喝过一次。"
谢清珩手指微微一顿。
殷无妄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只自顾自继续道:"那时你刚从上清天回来,说是要去西陵驿办差。我问你去多久,你说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说那我等你回来。"
"你说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碗将酒一饮而尽。
"结果你这一去,就是一百年。"
屋中一时安静。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纸窗微微作响。
谢清珩看着他,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道:"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殷无妄放下碗,"你忘了很多事。"
"是被人封了记忆,还是我自己忘的?"
"都有。"
谢清珩眸色微沉:"你知道是谁封的?"
殷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倒了一碗酒,这次却推到谢清珩面前。
"今夜去断潮渡之前,你最好喝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干净。"殷无妄看着他,眼神难得认真,"无妄海上的船,不是谁都能上的。若神魂不够稳,一脚踏上去,便再也下不来了。"
谢清珩看着那碗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端了起来。
酒入口,果然很甜,甜得有些腻,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
他放下碗时,殷无妄正盯着他看。
"怎么?"
"没什么。"殷无妄收回视线,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散,"只是很久没见你喝酒了。"
谢清珩没接这话,只道:"你方才说,无妄海上的船不是谁都能上。那你呢?"
"我?"
"你能上?"
殷无妄笑了,笑意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
"我不只能上。"
"我还能把船划回来。"
谢清珩看着他,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殷无妄都没有真正回答过。
这一次也一样。
殷无妄只是看着他,半晌,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等你全想起来,就知道了。"
---
楼下,客栈掌柜正在擦桌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叹了口气。
"老板,怎么了?"伙计问。
"没什么。"掌柜摇头,"就是觉得那两位客人……"
"怎么了?"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没发现吗?"掌柜压低声音,"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特别好。"
"好?"
"对。"掌柜点头,"你看,刚才那个红衣的下来讨酒,我问他要什么酒,他说要不烈的,最好甜一点的。"
"然后呢?"
"我就问他,是自己喝还是请人喝。"
"他怎么说?"
"他说……"掌柜顿了顿,"他说是请一个很重要的人喝。"
"很重要的人?"
"对。"掌柜点头,"而且你看他那眼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掌柜道,"我在这客栈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可从来没见过哪个妖修,会用那种眼神说'很重要的人'的。"
"那是什么眼神?"
"说不清。"掌柜摇头,"就是……很温柔。"
"温柔?"伙计一愣,"那个红衣的?"
"对。"掌柜点头,"你别看他平时那副样子,冷冷的,笑起来也让人发怵。"
"可说到那个白衣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就是……"掌柜想了想,"就是那种……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又像是看着什么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伙计沉默了。
片刻后,他小声问:"掌柜,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掌柜摇头:"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
"什么?"
"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关系。"
"你看他那眼神,那态度,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像是怕那个白衣的跑了似的。"
伙计想了想,压低声音:"掌柜,你说那个红衣的……会不会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那个?"
"什么传闻?"掌柜一愣。
"就是……"伙计更小声了,"就是那个一直在找一个白衣人的……"
掌柜脸色一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乱说!"
"这种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是……"
"没有可是!"掌柜严肃道,"有些人,是不能随便议论的。"
"你要是不想惹祸上身,就把嘴闭紧了。"
伙计连忙点头。
两人沉默了。
楼上,灯火摇曳。
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白一红,坐在桌边,像是在说着什么。
掌柜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
"不过什么?"
"算了,什么都别说了。"掌柜摇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伙计正要再问,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掌柜也是一样,脸色瞬间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时间,那股压迫感便消失了。
可两人都被吓得浑身冷汗。
掌柜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了指楼上,示意伙计别再说了。
伙计连忙点头,心里明白——
楼上那位,听到了。
而且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两人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各自忙活去了。
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向楼上,眼中满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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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谢清珩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楼下那些对话,虽然压得极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耳中。
"那个红衣的,对那个白衣的特别好。"
"说到那个白衣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然后,那些声音又忽然断了。
谢清珩心口一紧。
第三次了。
第三次察觉到殷无妄出手,让那些议论的人闭嘴。
谢清珩耳根发烫,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热。不只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酒碗,不敢去看对面的殷无妄。
可余光却能感觉到,殷无妄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还有一丝……得逞的笑意。
谢清珩喉间发紧,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入口,更甜了,甜得他心口发紧。
"怎么了?"殷无妄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心里一跳。
他知道殷无妄是故意的。
故意让那些人闭嘴。
又故意问他"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
"是酒太烈。"
"可我记得,这酒不烈。"殷无妄笑了,"你方才还说甜。"
谢清珩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盯着碗里的酒。
耳根的热度,却怎么都散不去。
他知道,殷无妄肯定也听到了楼下那些话。
而且还出手让他们闭嘴了。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
可他偏偏装作什么都没做过,还故意问他"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心里涌起一种被看穿的窘迫。一种说不清的……
困惑。
还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默默为他挡住了所有不该听到的话。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出手让那些人闭嘴?
为什么要护着他?
为什么明明做了这些,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做过?
为什么还要故意问他"脸怎么红了"?
谢清珩想不明白。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殷无妄。
殷无妄也正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谢清珩立刻移开视线。
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那股困惑,也越来越浓。
这个人……
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