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七的晚风吹不到毕业以后》照小悟

4、风波 大二下

　　大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第一条流言出现了。
　　起因是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四零七混寝，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帖子配了几张照片。
　　有江澈和林屿一起走在路上的背影，两个人靠得很近。有许知意和苏晚一起吃饭的照片，许知意正在给苏晚擦嘴角。有四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照片，江澈的脑袋靠着林屿的肩膀，苏晚靠在许知意怀里。
　　帖子下面的评论，一开始还算正常。
　　“混寝嘛，关系好很正常。”
　　“四个人看起来感情不错。”
　　但慢慢地，风向变了。
　　“两个男生靠那么近，不觉得奇怪吗？”
　　“那个女生给另一个女生擦嘴？什么关系啊？”
　　“听说四零七那两个男的住一间，那两个女的住一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恶心。”
　　“变态。”
　　“不正常。”
　　林屿是第一个看到帖子的。
　　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电脑，没告诉任何人。
　　但那条帖子在学校里传开了。
　　走在路上，开始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食堂里，有人故意把“变态”两个字说得很大声。
　　图书馆里，有人看见他们一起进来，就收拾东西换座位。
　　苏晚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那天她一个人去画室，路上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话。
　　“就是那个，四零七的。”
　　“听说跟那个新闻系的搞在一起？”
　　“女的和女的，恶心死了。”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跑着进了画室。
　　她坐在画架前，手在发抖。
　　那天下午，她什么都画不出来。
　　几天后，辅导员把四个人叫去了办公室。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平时对他们挺好的。但那天，她的表情很严肃。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
　　四个人坐下，谁都没说话。
　　辅导员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我叫你们来什么事吧？”
　　没人回答。
　　辅导员继续说：“最近学校的论坛上，有一些关于你们的言论。我不知道那些言论是真是假，但我要提醒你们，注意影响。”
　　许知意抬起头：“老师，我们没做什么。”
　　辅导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我知道你们没做什么。”她说，“但别人不这么看。咱们学校，风气还是比较传统的。你们住在混寝，本来就容易引人注目。如果再有那些……过于亲密的举动，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许知意想说什么，被苏晚轻轻拉了一下。
　　辅导员又说：“我不是反对你们交朋友。但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表现出来。对你们好，对学校也好。”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最后，辅导员说：“行了，你们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四个人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宿舍，关上门，江澈一拳砸在墙上。
　　“凭什么——”
　　林屿拉住他：“江澈。”
　　“凭什么要我们注意？我们做什么了？我们就在一起怎么了？碍着谁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屿没说话，只是抱住他。
　　江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
　　阳台上，苏晚坐在画架前，低着头。
　　许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她。
　　“晚晚。”
　　苏晚没抬头。
　　许知意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晚晚，看着我。”
　　苏晚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没事。”她说。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从那以后，流言越来越多了。
　　江澈开始被篮球队的队友疏远。
　　以前训练完，大家会一起去吃夜宵。现在训练完，队友们三两成群离开，没人叫他。
　　有一天，队长私下跟他说：“江澈，你最近少来训练吧。”
　　江澈愣住了：“为什么？”
　　队长没看他，只是说：“队里有些人有意见。你那个……那个事，传开了，影响不好。”
　　江澈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许知意的处境更糟。
　　校报的指导老师找她谈话，说“最近你的稿件先放一放，让其他同学多练练”。
　　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以前和她关系很好的同学，现在看见她都绕着走。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变态”，然后假装没看见她。
　　最难受的一次，是她去食堂吃饭，刚坐下，对面的人就端着盘子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空了一圈。
　　苏晚也不怎么出门了。
　　她只去画室和宿舍，两点一线。走在路上，她总是低着头，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
　　有一天，她在画室画画，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就是她。”
　　“跟新闻系那个。”
　　“女的跟女的，好恶心。”
　　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但那天画完，她发现自己画歪了。
　　压力越来越大，四个人之间的气氛也开始变了。
　　那天晚上，许知意和苏晚第一次吵架。
　　起因是一件小事。
　　许知意说周末想出去采访，让苏晚陪她。苏晚说不想去。
　　“为什么？”许知意问。
　　“不想出门。”
　　“你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
　　苏晚没说话。
　　许知意看着她，忽然说：“你怕了，是不是？”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怕什么？”
　　“怕那些人。”许知意的声音有点硬，“怕他们说什么。”
　　苏晚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我怕？”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怕？我不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不怕走在路上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许知意，你知道我每天怎么过的吗？”
　　许知意愣住了。
　　苏晚继续说：“我去画室，有人在门口说我恶心。我去食堂，没人愿意坐我旁边。我走在路上，到处都是指指点点。我不怕？我怕得要死。但我还在撑着，因为你。”
　　许知意的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但你不能一直躲着。你越躲，他们越嚣张。”
　　“那我怎么办？”苏晚看着她，“我冲上去跟他们吵？我告诉他们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许知意没说话。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法不躲。”她说，“我真的……扛不住。”
　　许知意走过去，抱住她。
　　苏晚趴在她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
　　许知意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但她心里在问自己：我能扛住吗？
　　压力不只在校园里。
　　江澈的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
　　起因是一张照片。江澈的手机和电脑自动同步，照片备份到了家里的电脑上。他妈妈打开电脑，看见了那张照片。
　　是林屿睡着的照片，江澈偷拍的。林屿侧着脸，睫毛很长，睡得很安静。
　　照片下面，有一行备注：我家林屿。
　　江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和林屿一起看电影。
　　“妈”这个字跳出来，他接起来。
　　“喂，妈？”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他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江澈，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正常？”
　　江澈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看见你手机里的照片了。”他妈妈的声音在发抖，“那个男生，你拍的那个男生……你们什么关系？”
　　江澈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林屿在旁边看着，脸色慢慢变白。
　　“妈，我——”
　　“你别叫我妈！”他妈妈哭起来，“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变态？你知不知道这多丢人？你让妈以后怎么见人？”
　　江澈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不是变态，我只是——”
　　“你别说了！”他妈妈打断他，“你给我分手，马上分手！不然以后别叫我妈，别想要生活费！”
　　电话挂了。
　　江澈站在那里，手机还举在耳边。
　　林屿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江澈。”
　　江澈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林屿。”他的声音哑了，“我妈说……说我是变态。”
　　林屿的眼眶红了。
　　他抱住江澈，抱得很紧。
　　“你不是。”他说，“你不是变态。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江澈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许知意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是她爸爸打的。
　　“许知意，你跟那个女生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了。”
　　许知意愣住了。
　　什么视频？
　　她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偷拍了她们在阳台上的画面。那个吻，那个拥抱，都被人拍下来了，传到了网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爸爸的声音很冷，“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家的？”
　　许知意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爸，我——”
　　“你给我回来。”她爸爸打断她，“马上回来。以后不许再见那个人。”
　　“爸，我不能——”
　　“不能也得能。”她爸爸的声音像铁一样硬，“你要是不回来，就别认我这个爸。”
　　电话挂了。
　　许知意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苏晚从背后抱住她。
　　“知意。”
　　许知意转身，把她抱进怀里。
　　“晚晚。”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有点……扛不住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但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从那以后，四零七的客厅变得沉默了。
　　以前总是热闹的，江澈的笑声，许知意的调侃，苏晚偶尔的插话，林屿的轻声附和。现在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四个人还是会一起吃饭，但话少了。
　　还是会一起看电影，但笑不出来了。
　　还是会坐在一起，但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林屿和江澈不再睡一张床了。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江澈的妈妈说要来学校看看。他怕她发现什么，只能和林屿保持距离。
　　许知意和苏晚也不再腻在一起。
　　许知意的爸爸逼她去相亲，说给她介绍了一个“好人家”的儿子。她不去，但也不敢再让苏晚靠得太近。
　　有一天晚上，林屿一个人在厨房煮糖水。
　　还是红豆汤，还是那个配方。
　　江澈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煮什么呢？”
　　“红豆汤。”
　　江澈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屿也没说话，继续煮。
　　锅里的红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厨房。
　　过了很久，江澈忽然开口：“林屿。”
　　“嗯？”
　　“你想过以后吗？”
　　林屿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想过。”
　　“什么以后？”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你的以后。”
　　江澈愣住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林屿。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说。
　　林屿没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那天晚上，苏晚在阳台上画画。
　　画的是夜晚的天空，深蓝色的，没有星星。
　　许知意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还不睡？”
　　“睡不着。”
　　许知意没说话，就站在那里陪她。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苏晚忽然说：“知意，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许知意愣住了。
　　“你说什么？”
　　苏晚没看她，只是继续画。
　　“我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许知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不知道。”
　　苏晚的笔顿了一下。
　　“但我希望很久。”
　　苏晚点点头，继续画。
　　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调色盘里，和颜料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知意抱着苏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只有晚风，吹着她们的头发，吹着苏晚未完成的画。
　　许知意还是去相亲了。
　　不是她愿意，是她爸爸说，如果不去，就去学校找苏晚。
　　她去了。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她爸爸朋友的儿子的朋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斯文，说话也很客气。
　　“听叔叔说你学新闻？”他问。
　　“嗯。”
　　“我也学新闻，咱们算是同行。”
　　许知意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男生又问了一些问题，她敷衍着回答。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里。
　　她在想苏晚。
　　想她这时候在干嘛，在画画还是在看书？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陪她？
　　相亲结束，她回到宿舍。
　　苏晚坐在客厅里，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许知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怎么样。”
　　苏晚没说话，只是靠在她肩膀上。
　　许知意搂着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晚晚。”
　　“嗯？”
　　“我想你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
　　但她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