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三巡月

7、睁眼 行动当

　　行动当晚。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分。

　　向予和谭星簇已经提前十分钟潜入负一层，躲藏在黑暗中。

　　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密，林院长显然加强了警戒。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谭星簇的手在向予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个研究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刷卡打开了那扇合金门的密码锁，推门进去送东西。

　　谭星簇算准时间，在他出来的一瞬间释放威压。

　　S级Alph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负一层里像一张无形的网，那个研究员还没来得及确认门锁死，就被压得两腿发软，跪倒在地。

　　向予看着那扇门。指示灯还是绿的，没有锁。

　　两人无声地从阴影里闪出来。

　　谭星簇走在前面，手指勾住门边，拉开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那种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他偏头看了向予一眼。

　　“走吧。”

　　向予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闪进了那扇门。

　　谭星簇关上门，收回威压。

　　两人直接越过前面的培养皿，走到上次没来得及打开的那扇门前。

　　谭星簇敲了敲门，等了两秒确认里面没有人后，后退几步，一脚踹上了那扇弱不禁风的铁门。日光灯自动亮起来。

　　一排一排的圆柱形透明水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个水箱里都泡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向予。

　　向予看着里面的东西，不由得怔住，呆呆的望着。

　　带着簿茧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低哑的声音自耳后响起：“乖，不看。”

　　“这些……是什么？”向予声音有些颤抖。

　　谭星簇将下巴抵在他肩上，“无意义的复制品。”

　　“我的复制品……？”向予伸手拉下他的手，目光落到那一个个自己身上。

　　谭星簇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解释道：“或许。”

　　向予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最近的那个水箱。

　　里面的“自己”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双眼闭合，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他就像是在照镜子，只不过镜子里的自己闭着眼睛。

　　“……哪一个是原版。”他问，声音很平静。

　　谭星簇没有回答。

　　向予视线下移，注意到上面的编号：226。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又接连看了其余的好几个。

　　226，226，还是226。

　　除了日期不同，没有任何变化。

　　向予眼前一阵恍惚，谭星簇担忧的想要去扶他。向予推开他，往外面跑，他重新找到226的档案，看着上面被涂改的痕迹，伸手去把谭星簇的照片取下来。

　　谭星簇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向予把他的照片取下来。

　　向予看着上面自己破旧的照片，呼吸急促，手缓缓拿起那份已经模糊的档案，对向日光灯。

　　模模糊糊的，被覆盖的名字和档案备注显现。

　　向予。

　　编号：226。

　　唯一人工培养实验体成功案例。

　　向予的手无力的垂下，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眸，半晌才苦笑一声，“我说呢……”

　　谭星簇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抽走那份报告，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正准备开口说话，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院长站在门口，身后是负一层走廊幽暗的安全指示灯。他的目光越过谭星簇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向予身上。

　　“找到了啊。”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他甚至抬手理了理白大褂的袖口，不紧不慢地往里走了两步。

　　向予没有动。谭星簇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向予前面，肩背绷紧。

　　林院长像是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他看了谭星簇一眼，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去，又落回向予身上。从头到尾，那目光都没有分给谭星簇超过一秒。

　　“我之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林院长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到最近的一个水箱前，抬手在玻璃壁上敲了敲。里面那个“向予”悬浮在营养液里，纹丝不动。

　　“唯一的成功案例。”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品茶的人在回味余甘，“秦睢把你从这里带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毕竟三年前的事足够让你安息一段时间，但你自己活了下来，还自己走回来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向予，嘴角噙着笑。

　　“到底是我的东西，走到哪儿都会回来。”

　　向予的指尖在身侧收紧。谭星簇的肩膀绷得更硬了，但林院长根本没有看他。

　　“职位一步步往上升，我在档案里看到你调任通知的时候。”林院长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困惑，“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嫉妒，欣慰。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居然在总部当上了副官。”

　　向予的脸色白了一瞬。

　　林院长把目光移向谭星簇，像是清点库存时多发现了一件值钱的存货，“你还带了这个回来。S级Alpha，真是孝顺。”

　　“只是可惜。”他走到控制台前，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份被揉皱的档案，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展平。纸张簌簌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其他226的意识，全部被你这一个吸收了。他们睁不开眼，是因为你一个人占了所有。”

　　他把档案翻过来，推给向予看。声音不轻不重，却一个一个字砸下来。

　　“所以你死了，他们就能醒。你活了多久，他们就替你睡多久。现在只是让你还回来。”

　　林院长抬起眼睛，看着向予，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

　　“这很公平，不是吗。”

　　谭星簇没有听完最后一句。

　　S级Alph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比之前在走廊里压制那个研究员时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空气几乎凝成了实体，一排排水箱的玻璃壁同时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林院长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控制台的边缘，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谭星簇一手揽着向予的腰，一手抬起，五指微张，威压又加重了一层。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信息素的共振。

　　“你说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他。”

　　林院长被压得直不起身，却还是偏过头，从下往上看他。那个角度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你说了不算。”

　　谭星簇看着他，然后收了威压。

　　“你说得对。”他把向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我说了不算。但你也说了不算。”

　　他没有再看林院长，转身揽着向予往外走。

　　走到门口，伸手去按墙上的引爆倒计时装置。手指还没碰到面板，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小安。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扶着墙才勉强停住。看到两人的瞬间，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镜推正。

　　“向副官！22……谭先生。”他还不习惯叫谭星簇的名字，“其他人都出去了，一个不少。我让他们在对面山坡上等着，不会有人看到这边。”

　　谭星簇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小安咽了一下口水，手指在裤缝上攥了攥，“我来带林院长出去。”

　　谭星簇没说话。

　　“我知道他要为这些事负责。”小安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没有躲开谭星簇的目光，“但不是在这里。不能像这样，和这些水箱一起被埋在底下。他得出去，把事情说清楚。”

　　谭星簇垂眸看向怀里的向予。向予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靠在谭星簇身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然后他说：“让他带他走。”

　　谭星簇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了路。

　　小安跑进去，把林院长从控制台边搀起来。林院长被他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往外走。

　　经过向予身边时，林院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浑浊的眼珠在向予脸上转了一圈，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向予没有看他。

　　小安咬了咬牙，用力拽了他一把，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向予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走吧。”

　　谭星簇伸手，在引爆面板上按下倒计时。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两人沿着负一层的楼梯往上走。谭星簇的手臂一直环在向予肩上，向予没有挣开。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外面草地和泥土的气味。向予才发现自己在楼里待了太久，已经快忘了空气原本应该是什么味道。

　　他们在安全距离外站定。谭星簇从兜里掏出遥控器，递给向予。

　　向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按钮。

　　他按下去了。

　　第一声闷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水箱被同时炸开的声浪叠在一起，裹挟着火光从大楼底层的窗口喷涌而出。

　　钢筋扭曲的尖啸声紧随其后，整栋大楼像是被抽掉了骨架，从下往上开始坍塌。

　　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带着消毒水燃烧的刺鼻气味，全部在火里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向予站在热浪的边缘，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映成了金色。

　　谭星簇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也没有说话。

　　大楼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回身望去，道路尽头站着一个人。秦睢戴着墨镜，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见到两人从火光里走出来，抬手招了招。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