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三巡月

6、凡人亦有声 向予到

　　向予到小安的工作室时，对方正蹲在一个快散架的文件柜前面，把一摞掉出来的档案袋重新塞回去。

　　听见门响，小安转过头，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框眼镜差点滑下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推了回去。

　　“向副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您找我？”

　　向予把门带上，走到他的工作台前，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值班表摊在桌上。“有几个交接时间写得不太清楚，想跟你确认一下。”

　　“噢，您说。”小安凑过来，低头看向表格。

　　向予点了点其中一行，“后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这个换岗空档，具体是几拨人在交接？”

　　“两拨。”小安用手指在表格上比划了一下，“十一点那拨撤出来，十二点那拨才进去。中间大概有二三十分钟负一层值班室是空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监控室那边要到十二点十分才交班，所以真正监控也空着的空档，只有十二点到十二点十分。”

　　向予点点头，把值班表叠好收进口袋，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桌边，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道：“你之前说过，林院长带人下去过-1楼。那些人后来还在吗。”

　　小安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夹，手指在一个牛皮纸袋边缘停了一瞬。

　　“在倒是在。”小安把文件夹摞齐，搁到桌角，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是……后来都不怎么跟大家来往了。有个师姐，之前跟我关系挺好的，那次被带下去之后请了一周的假。回来以后我找她说话，她看了我半天，问我叫什么名字。”

　　向予没有说话。

　　小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师姐明明很关照我的，我刚进分院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手把手带的。结果她从-1楼回来就不记得我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有点湿，“后来我去问林院长，林院长说师姐可能最近太累了，让我不要大惊小怪。然后没过几天，就把我从实验助理调到了文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很平，但说到最后几个字，尾音还是往下掉了一点。

　　“你在怕什么。”向予说。

　　小安抬起头，对上向予的目光，旋即笑了笑，“您果然还是看出来了。当初我刚来，只听说不要去-1楼，但当时手里有文件需要找院长确认，我就私自跑到了-1楼，然后……”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我不觉得里面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想和院长一起走上歧途，但被院长威胁，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一直留在这里。”

　　“第一次见到您时就觉得您一定是一位好人，所以您每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多帮您一点总没错。万一查到了什么，至少我不是那个什么都没做的人。”

　　向予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向予才开口，声音平而沉：“谢谢你。”

　　小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重新戴上时，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向副官，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您。”他又拿起值班表，翻了翻，从里面抽出夹着的那张纸，递给向予看，“前几天，我去监控室送文件，发现林院长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看一个固定的监控录像，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是负一层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就是您上次问我的那个。”

　　向予眉头微微一动，“门口有密码锁的那个？”

　　“对。我无意中瞄到，那个房间里除了那些器皿，好像还有些奇怪的东西。但我又不敢多看，怕被发现……”小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抿了抿嘴，随即又改口道，“也说不定是我想多了，可能就是普通的仪器，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

　　向予打断了他，“小安。你在整个实验大楼里认识多少人。”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小安明显愣了一下。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想了想。

　　“嗯……差不多都认识。我在这儿年纪最小，大家平时都挺照顾我的。师兄师姐们去食堂打饭会帮我带一份，逢年过节有人塞红包，值班室里总有人帮我留位置……”他越说越不好意思，手指挠了挠下巴，又小声补了一句，“连林院长也不会特意为难我，顶多就嫌我笨手笨脚。”

　　“那好。”向予看着他，“在后天傍晚前，这栋大楼里会发生一些事。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把所有研究员都在事发之前全部带出去。”

　　小安怔住了。“全部？”

　　“所有无辜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可是师兄师姐他们平时全都……”

　　向予的语气不容置疑：“能带走的全部带走。用任何理由，相信你。”

　　小安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做得到。虽然他们平时都嫌我唠叨，但这回我唠叨死他们。”

　　向予嘴角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值班表复印件，在桌面上摊平，“这上面的人，确定都是不知情的？”

　　小安的目光在名单上一一扫过，到中间一个名字时稍微迟疑了一下，又拧着眉思索了几秒，才对向予肯定地点点头，“确定。他们连-1楼有门都不知道。”

　　“好。这些人，也必须全部带出去。”

　　“明白。”小安用力握紧了拳头，下意识做了一个给自己打气的动作，然后仰起头看向向予，“那226……他知道吗？”

　　“知道。这件事是我和他一起办。”

　　小安“噢”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向副官，我能不能问一句……那些东西，最后会怎样？”

　　向予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你带人出去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大楼，把耳朵捂好。”

　　短暂的沉默。

　　小安低着头，重新拿起眼镜，仔细地戴在脸上，然后抬起来，冲向予笑了一下，“我知道了。那向副官您也小心点。”

　　向予只是看着他，认真地回了一句：“嗯。你也保重。”

　　然后他走到门边，很轻地把带上门。走廊里安全指示灯的光落在地板上，成两排平行延伸向黑暗的光带。

　　他垂下眸，给秦睢发消息，“你的钱够建一座新楼吗？”

　　秦睢：“？什么意思？”

　　——

　　“我去找了小安，时间已经对接完毕。”向予把那张值班表拿出来摊在桌子上，“我们只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近期都不常见林院长的身影，恐怕一直在-1楼。”

　　谭星簇点点头。“我刚刚又偷偷……”话到嘴边，抬眼瞟到向予的表情，紧急改口道：“出去溜达了一圈，让那些实验体到时候记得跟着一起跑，不要掉队。”

　　向予无奈扶额，坐到椅子上，“还好实验楼在远离中心的地方，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秦睢知道你要炸他的大楼吗？”谭星簇突然问道。

　　向予回想了一下自己给秦睢发的消息，也算是提醒了吧。

　　便点点头，“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