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三巡月

5、不忌旧情 几天后

　　几天后。

　　傍晚时分，向予推开226房间的门时，手里多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谭星簇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变戏法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袋东西晃了晃，“来来来，今天从小食堂顺的。”

　　向予关上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是小卖部卖的那种膨化食品，包装袋上印着夸张的卡通字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的。

　　“你又偷跑出去了？”向予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什么叫偷跑，我这叫合理外出。”谭星簇拆开包装，捏了一片往向予嘴边递，“尝尝，烤肉味的。”

　　向予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塞了满嘴。他嚼了两下，评价道：“太咸。”

　　“咸才香嘛。”谭星簇自己也塞了一片，嚼得嘎嘣响，又往向予嘴边递第二片。

　　向予看了他一眼，张嘴接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递一个吃，没一会儿半袋就下去了。谭星簇把剩下的半袋封好口放到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平时不都得等巡逻换班之后吗。”

　　“拿到值班表了。”向予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小安给的。后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负一层巡逻有换岗空档，监控室那边也在交接，有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窗口。”

　　谭星簇接过值班表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扬起，“这小子可以啊，这种东西都能搞到。你不怕他被林院长发现？”

　　“他说是从行政办公室顺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就算被查到，也只是一张过期的旧表，说明不了什么。”向予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没让他白干。给他带了份总部的新实验手册，他说那个对他做课题有用。”

　　“学会拿人手短了。”谭星簇把值班表叠好塞进自己兜里，“不过正好，我这边也有点东西。”

　　“什么？”

　　“林院长这几天频繁下-1楼。”谭星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嬉笑收了几分，“我借着配合检查的时候听几个研究员聊天，说他最近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骂人。有个人前天跟他下去了一趟，上来之后手都是抖的。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就摇头。”

　　向予皱起眉。

　　“还有。”谭星簇伸出两根手指，“-1楼那个密码锁，被换过了。之前那个旧的被拆走，换了个新款的，听说密码位数也从六位改成了八位。”

　　向予沉默了一会儿。那天他们开灯之后林院长虽然没发现他们，但显然是注意到了有人进去过的痕迹，就算林院长没立刻锁定嫌疑人，也足够让他提高警惕了。

　　“新密码你有把握吗？”他问。

　　“没试过，不好说。”谭星簇耸耸肩，“不过总得试试。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冲向予眨眨眼，“咱们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趁他下去的时候跟上，看他输什么。”

　　向予没有说话。这个办法的风险太大了。

　　但他也没有说不行。

　　谭星簇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嘿嘿笑了两声，又从拿过那半袋零食，“别愁眉苦脸的嘛，再吃一片。后天的事后天才愁。”

　　向予有些无奈，张嘴吃下。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实验大楼的走廊里响起巡逻人员的脚步声，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的灯光走过去了一拨，又走过去了第二拨。

　　向予没有起身的意思。谭星簇也没有催他。

　　这几天都是这样。向予会在226待到很晚，有时候是交换情报，有时候是各做各的事。

　　谭星簇在床上拆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小零件，向予靠在床边看文件。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已经没有刚重逢时那种紧绷的沉默。

　　到了后半夜巡逻彻底结束之后，向予才会回自己的临时住处。

　　只是今天他没有动。

　　巡逻的脚步声走远了，走廊重新归于安静。向予把看完的文件放回牛皮纸袋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不回去？”谭星簇挑了挑眉。

　　“太晚了。”向予说，“巡逻密度比以前大，现在出去会被撞上。”

　　这个理由很充分。至于是不是唯一的原因，他没有说，谭星簇也没有追问。只是从床上跳下来，把被子拍了拍，“那你睡床。”

　　“你呢。”

　　“我打地铺。”

　　向予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连块多余的毯子都没有。

　　“……你上来。”

　　谭星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二话不说翻身上床，被向予一把按住肩膀往外推，“别挤我。”

　　“床就这么大，不挤怎么睡。”

　　“那你下去。”

　　“我不。”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最终以向予放弃抵抗告终。谭星簇侧过身，给向予多挪了一点位置，又从枕头底下摸出袋零食放在两人中间，“饿了吃。”

　　“你到底是囤了多少东西在那底下。”向予看着他枕头下面，怀疑里面还藏着更多违禁品。

　　“那可不能告诉你。”谭星簇一脸得意。

　　铁架床比总部的行军床还要窄半截，两个人平躺着肩膀挨着肩膀，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臂。

　　向予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之前来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

　　“这儿的天花板裂了。”

　　“早裂了，我来的时候就有。下雨天还漏水，我跟管理员说了好几次，没人修。”谭星簇把双手枕在脑后，“习惯了。”

　　向予在黑暗里垂下眼。

　　“在想什么。”谭星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骗人。你这呼吸节奏跟平时不一样。”

　　“你还数我呼吸？”

　　“在这里待久了，不听呼吸睡不着。”谭星簇说这句话的时语气轻飘飘的。

　　“刚开始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不知道来的是护士还是来给我打针的。后来就学会了听，等全听清楚了才能睡着。”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向予，“你这几天晚上在这儿的时候，呼吸一直很稳。所以我都睡得特别好。”

　　向予没说话。

　　谭星簇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零食太咸了。”向予把他手拍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谭星簇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安静了一会儿。谭星簇以为向予快睡着了，却听见他忽然开口。

　　“你之前说每晚都听到一个声音。”

　　“嗯。”

　　“现在还响吗。”

　　谭星簇沉默了一下，“偶尔。”

　　“什么时候会响。”

　　“不太确定。有时候是看到什么东西，有时候是听到什么话。”谭星簇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想回忆的事，“那天在-1楼，看到那个登记簿的时候，响过一次。响得最厉害。”

　　向予没有转过来。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响的是什么内容？”

　　“听不清。就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喊我，模模糊糊的，只知道是个名字。”谭星簇说着，伸手碰了碰向予后脑勺的碎发，“别想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也没打算想起来。”

　　向予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谭星簇的手从自己后脑勺上拿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没有松开。

　　“睡吧。”

　　“……嗯。”谭星簇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困意。没过几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向予没有立刻睡着。他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谭星簇的侧脸。

　　窗外有微弱的安全指示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谭星簇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栅。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嘴角也没有那些嬉皮笑脸的弧度。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老了三四岁。

　　向予忍不住偷笑了一声，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向予先醒。

　　他发现自己被一条胳膊箍在怀里，脸埋在谭星簇的肩窝里。对方的呼吸均匀地喷在他头顶，腿还压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显然昨晚说的“别挤我”没有任何效果。

　　向予动了动，想把他的手臂挪开。谭星簇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了。

　　“……谭星簇。”

　　没反应。

　　“谭星簇。”向予把声音放大了些。

　　谭星簇哼了一声，把脸往他的头发里埋了埋，声音含含糊糊的：“再睡五分钟……”

　　向予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三秒钟后，谭星簇猛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向予，“……你谋杀亲夫啊。”

　　“松开。”

　　谭星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腿，又看了看向予被他缠得动弹不得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哎呀，我说怎么睡得这么香，原来是抱了个好抱的。”

　　向予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床边理了理被睡皱的衬衫。

　　谭星簇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他，“起这么早干嘛，今天又没什么事。”

　　“去趟小安那边，确认一下后天的具体交接时间。”向予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套上，“你不要乱跑。林院长最近盯得紧，你要是这几天再被抓一次逃跑，行动就泡汤了。”

　　“知道了知道了。”谭星簇摆摆手，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我再睡会儿。”

　　向予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谭星簇已经重新把被子卷在身上，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截小腿。

　　向予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早班的研究员在走动，有人冲他打招呼，他点头应了。

　　安全指示灯在天亮之后自动熄灭了，窗外照进来的日光落在地板上，把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条纹。

　　向予在拐角处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秦睢发来了一条新消息：“下周过来，你们撑住。”

　　他打了两个字“收到”，把手机收好，往小安的工作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