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三巡月

3、匣中问 第一天

　　第一天的事过后，向予在实验大楼工作时的这一两周，时不时打探关于-1楼的消息。

　　但无一例外，许多研究员都说不了解。

　　这天，向予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小安。对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见到他脚步一顿，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向副官，忙呢？”

　　向予点头应了声。这些天小安带他了解了不少分局的情况，至少目前来看，这人没什么坏心思。

　　“-1楼的事，您还在查？”小安压低声音。

　　向予没否认。

　　“像我们这种小职员是没权限下去的。”小安犹豫了一下，“不过我以前见过林院长带几位师兄师姐下去，说是只要努力，就能获得一次机会。”

　　他说着，眼里露出些许憧憬，随即又落寞地塌下肩膀，“但我应该是没戏了，院长嫌我看起来太憨厚，办事不利索。”

　　向予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小安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向予已经越过他走远了。

　　——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向予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刚才从小安那里听到的消息还在脑子里转。他需要一个说法。

　　就在这时，门缝里漏出一个声音。

　　“……向予在查-1楼。”

　　是林院长。

　　向予的指尖顿在把手上方，缓缓收回。他侧身靠近门缝，屏住了呼吸。

　　“他天天找人问，能瞒多久？”林院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最近和他走得近，他没起疑吧？”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没……他就是问了问常规流程。”是小安。声音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调子，“我没多说。”

　　“最好是这样。”林院长冷哼一声，“要是让他知道-1楼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后果。”

　　“可是院长，”小安的声音带着犹豫，“226的事……”

　　“226用不着你操心。”林院长打断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再过一阵，不管是226还是那个向予，都不用我们头疼了。”

　　向予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没有再听下去，无声地退了几步，转身快步离开。

　　向予快步穿过走廊，在拐角处停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顿了顿，只敲下几个字：

　　“林有动作，我和226被盯上了。”

　　发送。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向予将手机收好，转身走向电梯。

　　——

　　226的房间门紧闭着。向予曲指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是我。”

　　门这才开了一条缝，谭星簇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半截饼干，见到是向予，嗤笑一声把门拉开，“哟，副官大人今天怎么主动来——”

　　话没说完，他对上向予的表情，笑容顿了一下。

　　“怎么了？”

　　向予侧身挤进门里，顺手把门带上。他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实验体，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开口。

　　“林院长要对你不利。”

　　谭星簇挑了挑眉，咔嚓咬下一口饼干，“这叫什么新闻。从他把我抓回来开始，哪天对我有利过？”

　　“不一样。”向予盯着他，“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谭星簇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

　　半晌，他把剩下的半截饼干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笑了。

　　“所以……意思是你现在也上他的名单了？”

　　向予没说话。

　　“哎呀呀。”谭星簇往床上一坐，冲他挤挤眼，“那现在我们可真是难兄难弟了。还不赶紧跟哥哥抱个团取个暖？”

　　这话明显是在缓解气氛。但向予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抬头看向那个刚修好就又被226拆了的监控，确认指示灯是暗的，才收回目光。

　　“林院长说的话，我亲耳听到的。”向予把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谭星簇听完，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嬉笑已经收了大半，“怪不得你脸色这么差。”

　　向予没搭话。

　　“行吧。”谭星簇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想怎么办？”

　　“是我在问你。”

　　“问我？”谭星簇眨了眨眼，“问一个‘实验体’怎么办？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条铁门呢，副官大人。”

　　向予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反驳。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之前你说每晚都听到一个声音。现在还有吗？”

　　“有啊，问这个做什么？”谭星簇又拿了一块饼干，“吃吗？”

　　向予有些无语，但还是伸手接过。

　　“我们需要去-1楼，那个房间，必须进去。”向予认真道。

　　“你知道密码吗？”谭星簇嚼着饼干，一脸淡然。

　　“……”

　　他还真不知道。

　　正思考着怎么办，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向予一顿，拿出手机，是秦睢发过来的消息。

　　秦睢：“你随意发挥，别和谭星簇受伤就行。”

　　向予看完消息一顿，收起手机，“秦睢让我们小心点。”

　　谭星簇挑眉，“哟，他还挺关心你。”

　　向予听到这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饼干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去-1楼。”

　　“密码呢？”

　　向予：“你不是试过一次吗？再试一次。”

　　——

　　这个时间点的实验大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向予按下-1层的按钮。

　　电梯下行的那几秒，谁也没说话。

　　“叮——”

　　门开了。熟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向予抬手挥了挥，目光落在深处那扇厚重的合金门上。门上的密码锁亮着暗红色的待机光。

　　谭星簇从他身后走出来，径直走向那扇门。

　　“上次试了什么？”向予问。

　　“我自己的编号，226，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初始密码。”谭星簇在密码锁前蹲下，手指悬在键盘上，“都被它嘲讽了。”

　　向予站到他旁边，盯着那个密码锁。六位数。

　　“-1楼是用来销毁失败实验体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负一层里有些发闷，“如果这个房间和实验有关，密码会不会和某个实验编号有关？或者……”

　　“或者日期。”谭星簇接过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六个数字。

　　密码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一句清晰的“傻*”冒了出来。

　　“……”向予看着那个闪着暗红色指示灯的门锁，总算知道了“嘲讽”一词的由来。

　　但谭星簇好像已经淡然了，“不对。”

　　谭星簇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两人又被迫听了一遍不一样的嘲讽词。

　　向予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刚才输的是什么？”

　　“……日期。”谭星簇的语气有些含糊，没有回头，“某个日期。”

　　谭星簇的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

　　559896。

　　六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

　　“咔嗒。”

　　不是蜂鸣，是锁芯弹开的脆响。指示灯跳成了绿色。门开了一条缝。

　　向予倏地看向谭星簇。后者正缓缓直起身，看着那扇打开的门。

　　黑暗里，向予看不清他的表情。按以往的性格，谭星簇肯定会自夸，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就知道这扇门会开，为这件事已经准备了很久。

　　向予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被按了回去。

　　他伸手推开门。

　　——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台仪器亮着待机状态的细碎光点。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形容不出的气味。

　　向予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下去。日光灯闪烁了两下才完全亮起来。

　　然后他看清楚了。

　　房间不大，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

　　他们所在的这边是操作区，堆着几台监视仪器和一张工作台。而玻璃墙的另一侧——是一排排不锈钢架子，每个架子上都整齐地排列着密封的培养皿。培养皿里泡着的东西，看不清。

　　而在正对面，还有一扇门。

　　谭星簇没有看那些架子。他径直走向工作台上的一个文件架，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翻了几页之后，他的动作停了。

　　向予走过去，视线越过他的手臂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项开头都有一个编号，有些甚至已经泛黄。向予的目光往下滑，停在其中一行。

　　编号：226

　　这页纸上似乎是整个登记簿里最黄的，头像贴处贴着谭星簇的大头照，但仔细观察，那似乎是重上去的。就连上面的名字也被人涂上了黑疤，在旁边重新写上了谭星簇的名字。

　　后面跟着的备注栏里，用红笔写了两个字：

　　“失败。”

　　写了两遍。

　　谭星簇合上了登记簿。

　　“走吧。”他说，声音和往常差不多，轻飘飘的，“再不走巡逻的要来了。”

　　向予没有动。他的眼睛还钉在登记簿被合上的位置。

　　“……没有记忆重置成功。”他低声说。

　　谭星簇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什么记忆……”

　　“247。”向予打断他，“刚刚翻过去那页，编号247的备注写的是‘记忆重置成功，各项指标稳定’。但是226的备注是‘失败’。”

　　他抬起头，看着谭星簇的眼睛。

　　“失败是什么意思？”

　　谭星簇没说话。

　　就在这时，电梯井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

　　有人下来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脚步声。不紧不慢，向他们走来。

　　谭星簇下意识地拽了一把向予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的仪器柜旁。两人的肩膀挤在狭小的缝隙里，黑暗中，向予感觉到谭星簇的呼吸从很近的地方喷在他耳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玻璃墙的另一侧，一个矮小的身影走进了操作区。

　　林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