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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雁寄千山雪,心守一江潮 一九六七年 ...

  •   一九六七年的香江,夏阳烈得灼人,街头的躁动渐渐被暑气蒸散,却依旧留着未平的余温。石塘咀码头的咸腥海风里,重新飘起了鱼蛋粉的鲜浓,福婶的摊子支回了巷口,铁皮炉子烧得通红,只是板间房的墙上,还留着些许斑驳的传单痕迹,像一道未愈的疤,提醒着这座城市,曾经历过怎样的风雨。

      半山唐家大宅的紫藤花架,却在盛夏里开得恣意,紫莹莹的花穗垂落,遮住了半扇窗,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紫。程蔚蓝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指尖捏着一支炭笔,在素描本上细细勾勒,画的是瑞士的雪山——那是瑞琪在信里描述的模样,“雪落满了阿尔卑斯的山巅,像撒了一地的糖霜,湖面结着薄冰,映着蓝天,干净得像从未被惊扰过”。

      素描本的扉页,夹着瑞琪寄来的第一封信,信纸是瑞士特有的米白色,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字迹清秀却有力,不复往日的孱弱。信里没有太多儿女情长,只写着每日的治疗、读的书、走过的路,末了总会附一句“香江的海还好吗?你还好吗?”,简单的九个字,却让蔚蓝看一次,心暖一次。

      她依旧守着唐家的分寸,晨起洒扫,陪周先生读书,午后便坐在紫藤花架下画画、写信,傍晚去码头帮福婶看摊,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像石塘咀码头的潮水,涨落有序,却在心底,藏着一份执着的等待。

      圣保禄女书院的课,她从未落下,英文、国文、算术,她学得样样拔尖,尤其是美术,老师总夸她有天赋,画笔落下,总有旁人没有的灵气和韧劲。她的画里,最多的是海,石塘咀的海,马六甲的海,合恩角的海,还有瑞琪描述的,瑞士雪山下的湖,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悄悄画着一颗小小的星,那是她和瑞琪的约定,是藏在画里的思念。

      紧张时,她还是会下意识握紧书包带子,只是书包里,除了父亲的船长帽和素描本,又多了一叠厚厚的信,瑞琪寄来的,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那是她在这半山大宅里,最珍贵的念想。她的嗅觉依旧灵敏,能分辨出唐家的檀香味、福婶鱼蛋摊的鲜腥味,还有信纸上,瑞琪独有的,淡淡的药味混着松木的香气,那是属于他的味道,跨越千山万水,落在她的鼻尖,像他从未离开。

      唐鹤年对她,依旧是客客气气,却多了几分认可。他偶尔会把她叫到书房,问她读书的情况,看她的画,偶尔也会和她聊起唐氏航运的事,聊起三号码头,聊起程海生。每次提到父亲,蔚蓝的脊背都会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不卑不亢,像极了程海生的模样,这让唐鹤年愈发觉得,程海生的女儿,终究是个值得培养的孩子,这份“投资”,或许会在未来,给唐家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唐启明被禁足了半年,解禁后便很少回大宅,只是偶尔来公司,也总是避开蔚蓝,眼神里的阴翳,却从未散去。他知道,瑞琪去了瑞士,蔚蓝便成了唐家宅里,唯一的“外人”,也是唯一能让他拿捏的软柿子,只是碍于唐鹤年的态度,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盯着,像一头蛰伏的狼,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蔚蓝对唐启明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她从不回避,也从不畏惧,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把父亲的航海日志带在身边,日志里的每一句话,父亲的每一个教诲,都是她的铠甲,让她在这豪门的暗潮里,守住自己的脊梁,守住自己的清醒。

      砵甸乍街的阁楼,她还是会常去,只是阁楼里,再也没有了何文磊爽朗的笑声,没有了三人并肩看海的模样。木窗依旧开着,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拂动着桌上的画纸,画纸上,是她画的三个孩子,坐在阁楼的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何文磊也寄过信来,从澳门寄来的,信纸是精致的烫金纸,字迹依旧潦草,却多了几分沉稳,他改了名字,叫张振磊,信里说,他在学张家的生意,学□□,学管理,学那些他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说澳门的风,和香江的不一样,说葡京酒店的灯火,亮得像星星,说他会记住自己曾是何文磊,会记住砵甸乍街的阁楼,会记住他的朋友。

      信的末尾,他写着“替我照顾好瑞琪,照顾好自己”,和他离开时留下的纸条,一字不差,只是这一次,隔着香江与澳门的距离,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蔚蓝看着信,想起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想起他手里的哮喘药瓶,想起他骑着摩托车,救她和瑞琪于三号码头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却也酸酸的,她知道,那个无拘无束的何文磊,终究是藏在了时光里,如今的张振磊,要在澳门的豪门里,独自面对属于他的风浪。

      她给张振磊回信,写香江的事,写瑞琪的信,写福婶的鱼蛋摊,写砵甸乍街的阁楼,写她画的海,字里行间,都是平淡的日常,却藏着一份朋友间的牵挂。她知道,他们三个,就像三艘驶往不同方向的船,虽隔着千山万水,却始终望着彼此的方向,守着那份属于少年的,纯粹的情谊。

      瑞琪的治疗,时好时坏,信里偶尔会提到咳嗽,提到胸口的闷,却总是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蔚蓝看得心疼,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信里一遍遍叮嘱他好好吃药,好好休息,把自己画的画寄给他,画香江的海,画半山的紫藤花,画砵甸乍街的阁楼,告诉他,香江的一切,都在等他回来,她也在等他回来。

      她会在信里,把码头的新鲜事讲给他听,说福婶的鱼蛋摊添了新的配料,说三号码头来了新的船长,说石塘咀的孩子,又多了几个新面孔,说圣保禄女书院的美术老师,夸她的画有灵气,说她想成为一名设计师,想设计出属于码头的衣服,属于香江的衣服,想有一天,带着自己的设计,去瑞士找他,和他一起,看阿尔卑斯的雪山,看日内瓦的湖。

      瑞琪的回信,总会在收到她的信后不久寄来,信里会夸她的画好看,会鼓励她追求自己的梦想,会说等他回来,一定会做她第一个观众,会陪她去看遍她想看到的一切,会兑现他们的约定,替她,也替自己,看遍这世界。

      那些信,跨越了千山万水,从瑞士到香江,从香江到澳门,从澳门到瑞士,像一只只鸿雁,带着思念,带着牵挂,带着承诺,在云端穿梭,在时光里流淌。信纸上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孱弱到坚定,记录着三个少年的成长,记录着他们在不同的风浪里,各自的坚守与执着。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香江下了一场罕见的小雨夹雪,雪花飘落在石塘咀的海面上,瞬间融化,像从未落下过。蔚蓝站在福婶的鱼蛋摊前,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在掌心融化,像瑞琪信里描述的瑞士的雪,只是少了那份干净与纯粹,多了几分码头的咸腥与烟火。

      福婶递给她一碗热乎的鱼蛋粉,撒了满满的白胡椒,“暖暖身子吧,这天冷得邪乎。瑞琪那边,怕是比这还冷,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

      蔚蓝喝了一口汤,鲜浓的味道从喉咙暖到胃里,点了点头,“他信里说,有护工照顾,还有医生,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福婶叹了口气,擦了擦手,看着远处的海,“海生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只是蔚蓝啊,福婶还是那句话,山顶人和我们码头人,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瑞琪是个好孩子,可唐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要守住自己的心,也守住自己的路。”

      蔚蓝看着手里的鱼蛋粉,点了点头,“福婶,我记着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攀唐家的高枝,我只是想等瑞琪回来,兑现我们的约定。我想成为一个能独立站稳的人,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选择,不依附任何人,包括唐家,包括瑞琪。”

      福婶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也满是心疼,“我的傻孩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那个冬天,瑞琪寄来了一张照片,是他在阿尔卑斯雪山下拍的,他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比离开时好了许多,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里依旧是那片漆黑的海,平静而深邃。照片的背面,是他写的一句话:“蔚蓝,等我,雪化了,我就回来。”

      蔚蓝把照片夹在素描本的扉页,和他的信放在一起,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的他,心里默念着,瑞琪,我等你,等雪化了,等你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江的雪化了,春来了,夏去了,秋至了,四季轮回,转眼便是四年。

      一九七一年的夏,香江的天,蓝得像一块澄澈的水晶,石塘咀码头的海风,温柔而和煦,福婶的鱼蛋摊前,依旧排着长队,砵甸乍街的阁楼,依旧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半山唐家大宅的紫藤花,依旧开得恣意,而程蔚蓝,也从那个八岁的码头女孩,长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眉眼清秀,身姿挺拔,麻花辫变成了齐肩的短发,洗得发白的棉袄变成了圣保禄女书院的藏蓝色校服,只是眼神里的沉静与坚韧,从未改变,手里的画笔,也从未放下。

      她的素描本,画满了厚厚的一本又一本,画里有香江的海,有瑞士的雪,有澳门的灯火,有砵甸乍街的阁楼,有半山的紫藤花,还有一个少年,站在雪山下,站在海边,站在花架下,眉眼温柔,眼里藏着她的模样。

      她的书包里,依旧装着父亲的船长帽,装着瑞琪的信和照片,装着她的素描本,只是多了一个小小的画夹,里面是她的设计稿,设计的是属于少女的裙子,属于码头的衣服,属于香江的风情,每一张设计稿的角落,依旧画着一颗小小的星,那是她和瑞琪的约定,是藏在设计里的思念。

      这四年里,唐启明在唐氏航运,渐渐站稳了脚跟,靠着拉拢老员工,打压异己,渐渐掌握了部分实权,只是碍于唐鹤年的压制,不敢太过放肆,却始终盯着瑞琪的位置,盯着三号码头,像一头蛰伏的狼,等待着瑞琪归来,也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张振磊在澳门,也渐渐崭露头角,成了张家的得力助手,跟着张振霆打理葡京酒店的生意,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早已不是那个阳光开朗的何文磊,只是在给蔚蓝的信里,依旧会露出几分少年的模样,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会告诉她,若唐启明敢找事,他会帮她,会做她和瑞琪最坚实的后盾。

      而瑞琪的信,从未间断,从瑞士寄来的信,越来越厚,字里行间的气息,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坚定,他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说他学会了走路,说他能不用轮椅,走很远的路,说他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管理的知识,说他准备好了,要回来,要守住唐氏航运,要兑现和她的约定。

      一九七一年的七月,香江的盛夏,蝉鸣聒噪,紫藤花簌簌落下,程蔚蓝坐在花架下,刚写完一封给瑞琪的信,信里说,香江的荷花开了,开得满池都是,说她的设计稿,被美术老师推荐参加了学校的比赛,说她等他回来,等他一起去看荷花,一起去砵甸乍街的阁楼,一起去看香江的海。

      信还没寄出去,林嫂匆匆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程小姐,程小姐,好消息,瑞琪少爷,瑞琪少爷要回来了!老爷刚接到电话,瑞琪少爷明天就到香江!”

      蔚蓝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素描本上,炭笔在画纸上画下了一道长长的痕,像一道激动的泪。她猛地站起来,眼里满是不敢相信,声音颤抖,“林嫂,你说什么?瑞琪要回来了?真的吗?”

      “是真的,程小姐,老爷亲口说的,明天下午的飞机,老爷要亲自去机场接!”

      蔚蓝看着林嫂激动的模样,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四年的等待,四年的思念,四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落在素描本上,晕开了画纸上的雪山,晕开了那颗小小的星,却晕不开她心里的执念,晕不开她对瑞琪的期盼。

      她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笔,看着素描本上的画,看着瑞琪的照片,看着那叠厚厚的信,嘴里一遍遍念着,“瑞琪,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海风从窗吹进来,拂动着桌上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坚定,末了的那句“我在香江等你,等你回来一起看世界”,在盛夏的风里,轻轻颤动,像一颗终于要落地的星,像一艘终于要归港的船。

      半山的紫藤花,在风里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紫,像撒了一地的思念。石塘咀的码头,海风温柔,潮水拍打着船舷,像在迎接归人。砵甸乍街的阁楼,木窗开着,阳光洒进去,落在空荡荡的桌上,像在等待着三个少年的重聚。

      一九七一年的香江,盛夏正好,风暖潮平,雁寄千山雪,终抵一江潮。那个远赴瑞士的苍白少年,终于要归来,那个守着香江的码头少女,终于等来了她的归人。

      只是他们都知道,瑞琪的归来,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唐家的暗潮,从未散去,唐启明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止,港澳商界的博弈,也早已拉开序幕。而他们,这对在阶层壁垒里,在命运羁绊里,守着四年约定的少年少女,终将并肩站在一起,面对属于他们的,新的风浪,新的困局,新的未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有彼此的陪伴,有张振磊的守护,有父亲的教诲,有四年的坚守,有藏在心底的深情,有未曾改变的约定。他们的手,终将再次紧紧相握,像四年前那样,握住彼此的未来,握住彼此的一生,在这风起云涌的香江,在这命运交织的岁月里,并肩破局,携手前行,去看遍这世界的每一片海,每一阵风,每一座雪山,每一片星空。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终将在这盛夏的归期里,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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