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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掀香江潮,舟别半山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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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七年的香江,春寒未褪,风却先躁了起来。石塘咀码头的咸腥海风里,混进了街头巷尾的喧嚣,贴满街巷的传单被风卷着,落在福婶的鱼蛋摊前,沾了汤渍,又被匆匆路过的脚踢开。搬运工的号子声弱了,渔船的马达声也敛了,连板间房区孩子的嬉闹,都少了往日的肆无忌惮,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动,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沉甸甸地覆在香江的上空。
三号码头的事落定后,唐启明被唐鹤年禁足在老宅,唐氏航运的权柄暂时收归主家,可大宅里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唐鹤年的书房灯,夜夜亮到天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都是关于航运业务和时局的问询,偶尔传来的争执声,透过厚重的木门,散在走廊里,让佣人都噤若寒蝉。蔚蓝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晨起洒扫,陪瑞琪读书下棋,只是指尖攥着书包带子的次数越来越多,素描本里的画,也从码头的海,变成了沉沉的云,层层叠叠,压得纸页都似透不过气。
瑞琪的咳嗽,也比往日频繁了。春日的湿气浸着半山,他坐在紫藤花架下,晒着微弱的太阳,也会突然捂住嘴,侧过脸咳上几声,手帕上偶尔会沾着淡淡的红,他总是悄悄叠好,藏进衣兜,再抬头时,眼里已是一片平静,仿佛那阵撕心裂肺的咳,不过是一阵风过。蔚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把温水递到他手边,把薄毯盖在他腿上,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细致而妥帖。
她知道,瑞琪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大宅里的暗潮,时局的躁动,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本就孱弱的心上。而唐鹤年的目光,也越来越频繁地落在瑞琪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像在酝酿着什么,让蔚蓝心里的不安,一日日浓了。
砵甸乍街的阁楼,成了三人唯一的避风港。只是再去时,何文磊的话少了,往日的爽朗笑闹,被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取代。他靠在木柱上,看着窗外的海,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哮喘药的小玻璃瓶,指节泛白:“我妈来信了,让我回澳门,外公那边,催得紧。”
蔚蓝正低头给瑞琪削苹果,刀刃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落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何文磊,眼里满是错愕:“回澳门?那你还回来吗?”
何文磊转过身,咧嘴笑了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露出的白牙,在阁楼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刺眼:“回来?怕是难了。外公说,张家的孩子,总不能一直在外漂泊,回去,要学做事,要认祖归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瑞琪,又落在蔚蓝身上,带着一丝不舍,“以后,瑞琪和你,要好好的,码头这边,我会托福婶多照看,唐启明要是再敢找事,我就算在澳门,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瑞琪靠在轮椅上,手里摩挲着一颗棋子,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阿磊,谢谢你。这些日子,若不是你,我和蔚蓝,怕是早已栽在唐启明手里。”他抬起头,看着何文磊,眼里满是珍重,“张家的路,不好走,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硬撑,若有难处,哪怕隔着香江澳门,也一定要告诉我们。”
“放心!”何文磊拍了拍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朗,“我是谁?何文磊啊!这点事,难不倒我!”只是话音未落,他的眼圈却悄悄红了。三个孩子,在这小小的阁楼里,相伴了两年,从初遇的生疏,到并肩的默契,这阁楼的每一寸,都藏着他们的欢声笑语,藏着他们的狼狈与坚守,如今要分离,像生生割掉一块肉,疼得慌。
蔚蓝把削好的苹果,分成三块,递到两人手里,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却品出了满嘴的涩。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一个病弱却坚定,一个阳光却身不由己,而自己,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码头女孩,在这风起云涌的香江,他们就像三艘小小的船,本想相互依偎,抵御风浪,却终究要被命运的潮水,推向不同的方向。
那一日,三人在阁楼里坐了很久,从午后到黄昏,从香江的海,聊到澳门的风,从儿时的趣事,聊到未来的期许,只是谁都没有提“分离”,谁都没有提“再见”,仿佛只要不说,这份情谊,就永远不会散。夕阳透过木窗,落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他们紧紧交织的命运,哪怕前路未知,也终究刻下了彼此的痕迹。
何文磊走的那天,天还未亮,香江还浸在晨雾里。他没有让蔚蓝和瑞琪去送,只是悄悄在阁楼的桌上,放了一个崭新的哮喘药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他们。”字迹依旧潦草,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像他从未说出口的守护。
蔚蓝和瑞琪赶到阁楼时,只有晨雾穿过木窗,落在空荡荡的桌上,那瓶哮喘药,在雾色里,闪着淡淡的光。蔚蓝拿起纸条,攥在手里,指腹划过那些字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瑞琪站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红,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们都知道,何文磊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他将在澳门的豪门里,独自面对属于他的风浪,而他们,也将在香江的暗潮里,继续前行,只是这前行的路上,少了那个永远挡在前面的阳光少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何文磊走后,香江的局势,愈发动荡了。街头的喧嚣变成了冲突,石板路上的传单,变成了散落的砖块,天星小轮停了,码头的船也靠了岸,石塘咀的咸腥海风里,混进了硝烟的味道,福婶的鱼蛋摊,也被迫收了,板间房区的人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往日热热闹闹的码头,变得死寂一片。
唐家大宅的铁闸门,整日紧闭,佣人都被要求待在宅内,不得随意出入。唐鹤年把瑞琪和蔚蓝叫到书房,书房的檀香,压不住窗外隐约传来的声响,他坐在红木椅上,脸色凝重,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缓缓开口:“时局乱了,香江待不下去了。瑞琪,你身体不好,经不住折腾,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你去瑞士,那边有最好的心脏科医生,能治好你的病。”
瑞琪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棋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唐鹤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爷爷,我不去瑞士,我要留在香江,留在唐家,我已经开始学公司的事了,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唐鹤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身体,就是最大的问题!留在香江,若是出了什么事,唐氏航运,就真的完了!你必须去瑞士,不仅是为了治病,也是为了唐家的未来!”
“那蔚蓝呢?”瑞琪的目光落在蔚蓝身上,眼里满是急切,“我走了,蔚蓝怎么办?唐启明还在虎视眈眈,她一个人,在唐家,怎么立足?”
唐鹤年的目光转向蔚蓝,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淡淡的怜悯:“程小姐,你是程海生的女儿,唐家念着你父亲的恩,会继续供你读书,留在圣保禄女书院。只是瑞琪走后,你要安分守己,守住自己的分寸,不要参与唐家的事,好好读书,等瑞琪回来。”
蔚蓝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码头的礁石,迎接着风浪。她看着唐鹤年,又看着瑞琪,心里像被潮水淹没,五味杂陈。她知道,唐鹤年的安排,看似周全,实则不过是把她当成了唐家的“附属品”,瑞琪在,她是瑞琪的伴读,瑞琪走,她就是唐家的一个“闲人”,守着恩义,也守着桎梏。
可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哀求,只是对着唐鹤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冽而坚定:“谢谢唐老爷。我会好好读书,安分守己,等瑞琪少爷回来。”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瑞琪的心上。他看着蔚蓝,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蔚蓝,对不起,我不能带你一起走,我……”
“别说对不起。”蔚蓝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依旧像深夜无风的海,只是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瑞琪,你去瑞士,好好治病,治好身体,才能回来,才能守住唐氏航运,才能守住我们的约定。我在香江等你,等你回来,一起去看合恩角的海,一起去看马六甲的风,一起去看遍这世界。”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心里的约定,说出口。没有甜言蜜语,只有简单的期许,却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在这风起云涌的香江,在这分离的前夜,两个少年,隔着阶层的壁垒,隔着命运的无常,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一个关于等待的承诺。
瑞琪看着蔚蓝,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暖,却紧紧相握,像握住了彼此的未来,握住了彼此唯一的光:“蔚蓝,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我会给你写信,写瑞士的雪,写瑞士的湖,写我看到的一切,替你,也替我自己,好好看这世界。”
“好。”蔚蓝用力点头,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温的,却像刻在了骨血里,“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我会给你画香江的海,画石塘咀的码头,画砵甸乍街的阁楼,让你知道,香江的一切,都在等你回来。”
书房里的檀香,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承诺,飘在厚重的空气里。唐鹤年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动容,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他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命运,早已紧紧交织,瑞琪的未来,离不开蔚蓝,而蔚蓝的未来,也早已和唐家绑在了一起,这份跨越阶层的羁绊,或许会成为瑞琪活下去的力量,也或许,会成为唐家未来的变数。
临走前夜,三个孩子躲在唐家酒窖里。这里堆满了从法国运来的红酒橡木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香和潮湿的泥土味。一盏煤油灯放在木箱上,火苗摇曳。
“一定要回来。”程蔚蓝把一条手织围巾塞给唐瑞琪,“听说瑞士冷。”
是她自己织的,深蓝色,针脚有些歪斜,但厚实温暖。
唐瑞琪接过,围巾上有她常用的肥皂香味——柠檬草的味道,干净清新。
何文磊则送他一个英国进口的小音乐匣,打开盖子,黄铜音片转动,响起《Auld Lang Syne》的旋律。“想家的时候,就打开听听。”
唐瑞琪收下两件礼物,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带小锁的铁盒,钥匙用细绳挂在他颈上:“这个,你们替我保管。”
他打开锁,盒子里是他这三年的日记。每一页都有日期、天气、身体状况,还有……程蔚蓝的名字。1966.9.12 晴。蔚蓝今天画了一幅浅水湾的日落。她说海水在傍晚是金色的,像熔化的铜。」
「1966.11.3 阴。蔚蓝生日。她许愿说要当设计师,设计能飞起来的衣服。」
程蔚蓝翻着日记,眼眶发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在另一个人眼里如此珍贵。
何文磊忽然说:“瑞琪,你放心去。蔚蓝这边,我帮你看着。有人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唐瑞琪看着他,很久,点头:“谢了,阿磊。”
那一夜,三个孩子在酒窖里坐到凌晨。煤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熄灭的瞬间,黑暗笼罩下来。但没有人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黑暗就不可怕。
瑞琪走的那天,香江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裹着寒意,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唐家大宅的门口,站着唐鹤年和一众佣人,蔚蓝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素描本,那是她连夜画的,画着石塘咀的海,画着砵甸乍街的阁楼,画着她和瑞琪对弈的模样,画着所有属于他们的时光。
她把素描本递给瑞琪,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瑞琪,拿着它,想香江的时候,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是我在等你回来。”
瑞琪接过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看着蔚蓝,眼里满是不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蔚蓝,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嗯,等你回来。”蔚蓝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车子缓缓驶离唐家大宅,铁闸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像关上了一段时光,也关上了两人短暂的相伴。蔚蓝站在雨里,看着车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雾里,她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服,直到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去。
唐鹤年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程小姐,回去吧,瑞琪会回来的,唐家,也不会负你。”
蔚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唐老爷,我等的,不是唐家的恩,是瑞琪的归。”
雨还在下,香江的风,还在吹,半山的紫藤花,在雨里落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的紫霞。蔚蓝站在雨里,手里攥着瑞琪留给她的一枚棋子,黑色的,莹润的,像他漆黑的眼眸,像他坚定的承诺。她知道,瑞琪的离开,是她一个人的战争的开始,她要在唐家站稳脚跟,要守护好父亲用命换来的一切,要等瑞琪回来,要兑现他们的约定。
石塘咀的码头,在雨雾里沉默,三号码头的吊机,立在海面之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福婶的鱼蛋摊,在板间房区的巷口,关着门,却依旧留着一丝鲜浓的味道,那是蔚蓝的根,是她永远的退路。砵甸乍街的阁楼,在雨里,静静伫立,木窗紧闭,却藏着三人的情谊,藏着无数的回忆,藏着未来的希望。
一九六七年的香江,风急浪高,三艘小小的船,被命运的潮水推向了不同的方向。瑞琪驶往了瑞士的湖光山色,带着治病的期许,和对蔚蓝的思念;何文磊驶入了澳门的豪门暗潮,带着认祖归宗的使命,和对朋友的守护;而蔚蓝,留在了香江的风浪里,守着半山的大宅,守着石塘咀的码头,守着一个关于等待的承诺,在阶层的壁垒里,在命运的无常里,独自生长,独自坚韧。
她的素描本,又多了一页,画着一艘驶向远方的船,船帆上,画着一颗小小的星,在沉沉的云里,闪着微弱的光。旁边,是她用娟秀的字迹写下的一句话:“瑞琪,我在香江,等你回来,一起看世界。”
雨丝落在素描本上,晕开了墨迹,却晕不开那坚定的字迹,像晕不开她心里的执念,晕不开她对未来的期许。香江的风,还在吹,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蔚蓝知道,只要心里有光,有承诺,有等待,就没有跨不过的风浪,没有等不到的归期。
而远在瑞士的瑞琪,坐在飞机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素描本,看着窗外的云海,手里攥着一枚白色的棋子,和蔚蓝手里的那枚,遥遥相对。他知道,这场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他要好好治病,要好好成长,要成为一个能为蔚蓝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要兑现他的承诺,带她看遍这世界的每一片海,每一阵风。
香江的困局,才刚刚开始,而两个少年的等待,也才刚刚开始。在时代的洪流里,在阶层的壁垒里,在命运的羁绊里,他们的爱,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在风雨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等待着春暖花开,等待着归期如约,等待着并肩看遍这世界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