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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藏风雨,棋语见真心 一九六五年 ...

  •   一九六五年的中秋刚过,香江的秋意便裹着咸腥的海风,一头扎进了石塘咀码头。暑气褪得仓促,只留码头的石板路还余着几分晒透的温烫,踩上去,鞋底能沾到细碎的海沙和干硬的鱼鳞片,混着潮水退去后淤泥的腥气,还有铁皮板间房被晒得发烫的铁锈味,这是独属于石塘咀的味道,粗粝、鲜活,带着生猛的人间烟火,刻在程蔚蓝的骨血里,无论走到半山的紫藤花架下,还是唐家精致的书房里,一闭眼,仿佛就能闻到这股味道,看到码头翻涌的浪,听到搬运工粗粝的吆喝。

      中秋后的码头,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忙碌。渔汛刚至,大大小小的渔船挤在泊位上,船板上堆着小山似的渔获,银光闪闪的带鱼、巴掌大的鲳鱼、鼓着肚子的墨鱼,层层叠叠,淌着腥甜的海水,顺着木板滑到码头上,在青石板上积起一滩滩水迹,被日头一晒,很快便凝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搬运工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汗珠滚过紧实的肌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他们扛着沉甸甸的渔获箱,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嘴里喊着整齐的号子,“嘿哟——走嘞——”,号子声混着渔船的马达声、鱼贩的叫卖声、海鸥的嘶鸣声,还有潮水拍打着船舷的哗哗声,揉成一团,在码头的上空盘旋,震得人耳膜发颤,却又让人觉得,这人间,是热热闹闹活着的。

      板间房区挤在码头的西侧,一排排铁皮屋挨挨挤挤,像搭起来的积木,铁皮顶被海风锈出了斑驳的红痕,屋檐下挂着破洞的渔网、晒得干硬的咸鱼,还有各家各户的衣裳,蓝的、灰的、打了补丁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偶尔会有谁家的孩子哭喊声从铁皮屋里传出来,混着女人的骂声、男人的咳嗽声,凑成了板间房区的日常。福婶的鱼蛋摊就支在板间房区的路口,铁皮炉子烧得通红,锅里的鱼蛋汤咕嘟咕嘟滚着,鲜浓的香味压过了周围的腥气,成了板间房区最诱人的味道,放学的孩子、歇脚的搬运工,都爱凑在摊前,花几毛钱,来一碗热乎的鱼蛋粉,暖了胃,也暖了心。

      只是这份热热闹闹的鲜活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像海面下翻涌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程海生自中秋前那次海生轮遇险归港后,便再没好好歇过,归船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也总是天不亮就靠岸,天黑前便又驶离,连和女儿见一面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偶尔撞见,蔚蓝总能看到父亲站在船舷边,眉头紧锁,望着海面发呆,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身上的船长制服,总沾着洗不掉的海沙和机油,连那股熟悉的海盐味里,都掺了几分化不开的疲惫。

      码头的老船工们,也总爱在福婶的鱼蛋摊前凑头,压低了声音议论,话里话外总绕着“海生轮”“秘密物资”“港英巡逻船”这些字眼,见蔚蓝走过来,便立刻住了嘴,只冲她讪讪地笑,眼神里藏着闪躲。蔚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沉甸甸的,她记得父亲那次救船回来时,藏在眼底的慌乱,记得唐鹤年看向父亲时,那复杂难辨的目光,也记得海生轮的甲板上,那些被刻意遮盖的痕迹,这些零碎的片段,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底,让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码头的风浪里,悄悄酝酿。

      可她不敢多问,怕惹父亲心烦,也怕听到自己不愿相信的答案。只能趁着课业的间隙,一次次往码头跑,有时站在板间房的门口,望着海生轮停泊的泊位发呆;有时蹲在福婶的鱼蛋摊前,帮着剥葱、擦桌子,只为了能从旁人的闲谈里,捞到一点关于父亲的消息;有时也会拉着瑞琪,去砵甸乍街的阁楼,趴在窗边看海,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心里默默祈祷,父亲的船,能平平安安的。

      唐家的书房,与码头的喧嚣隔着千山万水。檀香袅袅,漫过四面墙的书架,落在摊开的棋谱上,阳光透过雕花的玻璃窗,筛下细碎的光斑,映得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莹润生光。这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能听到窗外紫藤花飘落的轻响,与码头的嘈杂判若两个世界,可只要坐在棋桌前,程蔚蓝的指尖触到棋子,心里便会不自觉地想起码头的青石板,想起父亲教她的“脊梁要直”,想起海风吹在脸上的触感,连棋路里,都藏了几分码头孩子的韧劲——不低头,不认输,就算身陷绝境,也要拼出一条路。

      她坐在棋桌的一侧,手指捏着一颗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眉头微蹙,目光紧锁着棋盘。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黑棋被白棋围了大半,只剩东南角一处小小的缺口,像码头被潮水围起来的礁石,稍不留意,便会被白棋的浪潮彻底吞没。这是瑞琪教她的围棋,自中秋游园会后,两人每日都会对弈几局,瑞琪棋艺精湛,步步为营,像个运筹帷幄的掌舵人,总能把棋局引向他预设的方向;蔚蓝起初总是输,输了便缠着瑞琪教她,把码头学来的韧劲全用在了下棋上,一遍遍琢磨棋谱,一遍遍复盘,如今也能和瑞琪周旋许久,只是终究还是差了几分沉稳,一遇绝境,便容易心浮气躁。

      唐瑞琪坐在她的对面,脸色依旧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比初遇时多了几分血色,唇瓣也添了一丝淡粉。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干净的手腕,指尖捏着一颗白子,却没有立刻落子,只是目光落在棋盘上,偶尔抬眼,看一眼蹙眉沉思的蔚蓝,眼里藏着淡淡的笑意。他瞧着她从最初连棋子都摆不稳,到如今能与自己对弈数十回合;瞧着她把码头的风风雨雨融进棋里,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哪怕身陷绝境,也从不会轻易放弃,心里便觉得欢喜。他知道,蔚蓝的棋,像她的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像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迎着码头的狂风,也能长得挺拔。

      “码头的浪,再大,也总有靠岸的时候。”瑞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温润,像半山的秋风,拂过书房的安静,“棋逢绝境,未必是输,有时看似无路可走,实则转个弯,便是柳暗花明。”

      蔚蓝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指尖依旧捏着那颗黑子,悬在棋盘上空,“可现在黑棋被围得死死的,只剩这一个缺口,若是走这里,怕是刚出去,就被白棋吞掉了。”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焦躁,像码头遇上了涨潮,心里的浪,翻涌不定。

      瑞琪笑了笑,抬手拿起那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西北角的一处位置——那处离被围的黑棋甚远,看似只是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像码头边随意漂着的一块浮木,毫不起眼。“你看这里。”他的指尖点在那颗白子上,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笃定。

      蔚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起初只觉得茫然,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脑海里突然闪过码头涨潮时的模样——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看似把礁石围得密不透风,可只要找准潮水的缝隙,便能顺着水流,绕到礁石背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拨开了码头的晨雾,看到了远处的海面。原来瑞琪这颗白子,看似闲棋,实则牵制了白棋的主力,白棋若想守住西北角,便要分兵,东南角的缺口,便会露出破绽;若白棋执意围堵黑棋,西北角便会被黑棋趁机占据,反守为攻。这一步棋,像极了父亲在海上掌舵,看似避其锋芒,实则找准了风浪的弱点,一击即中。

      “我懂了!”蔚蓝的脸上露出笑意,眉眼舒展,像码头放晴后的天空,她捏着黑子,不再犹豫,轻轻落在东南角缺口旁的一处位置,“这样走,就能撕开白棋的包围圈,反守为攻了!”

      瑞琪看着她眼里的光亮,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浓,“不错。下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死局,只要不慌不乱,沉下心来,总能找到出路。”他的目光落在蔚蓝脸上,带着一丝认真,像父亲对女儿的叮嘱,像掌舵人对船员的告诫,“就像你在码头,面对何夫人的刁难,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你从没有低头,这就是破局。人生的棋盘,比围棋更复杂,可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自己的脊梁,就不会走错路。”

      蔚蓝的心里一颤,像被码头的海风拂过,豁然开朗。瑞琪的话,像一缕光,照进了她心底的阴霾,那些藏在心底的担忧、焦躁,似乎也在这一刻,淡了几分。她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又看着瑞琪温柔的目光,突然想起父亲站在船舷边的模样,想起父亲教她的“不欠人情,不负本心”,想起福婶说的“山顶人和码头人,都是靠自己的一双手活着”。是啊,下棋有破局的路,做人也有,就算码头的风雨再大,就算未来的路再难,只要她守着这份初心,守着身边的人,总能走下去。

      “谢谢你,瑞琪。”蔚蓝轻声说,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眼里的焦躁散去,只剩平静,“不光是教我下棋,还教我这么多道理。”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瑞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茶水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朋友之间,本就该彼此扶持,就像码头的船,总要互相帮衬,才能抵得过风浪。”

      两人又下了几局,蔚蓝渐渐摸清了瑞琪的棋路,也慢慢学会了沉下心来,不再被眼前的局势牵着走,偶尔也能赢上一局。赢的时候,她会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码头夜晚的航标灯;瑞琪便会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蜜糖,漫过棋盘,漫过书房的安静。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紫藤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棋桌上,落在两人身上,温馨而美好,仿佛能把码头的风雨,都隔绝在这扇窗之外。

      傍晚时分,林嫂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轻声说:“程小姐,你父亲来了,在客厅等着呢,刚从码头过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

      蔚蓝一听父亲来了,立刻站起身,眼里满是欢喜,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棋粉,“我马上去!”她和瑞琪打了声招呼,便快步往客厅走去,脚步都带着轻快,像码头的孩子,看到了归船的父亲。

      客厅里,程海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船长制服,肩膀上沾着细碎的海沙,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鱼腥味。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可看到蔚蓝快步走来,眼里的疲惫便散去了大半,只剩下温柔,像码头放晴后的海面,平静而温暖。“囡囡。”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常年被海风刮的。

      “爹!”蔚蓝跑到父亲身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依旧粗糙,掌心结着厚厚的茧,指腹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小伤口,摸起来硌得慌,却也是蔚蓝最熟悉的温度,“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码头接你。”

      “刚靠岸,卸完货,想着你在唐家,便直接过来了。”程海生摸了摸女儿的头,指尖拂过她顺滑的麻花辫,看着她身上干净的校服,看着她白皙的脸颊,眼里满是欣慰,“囡囡长大了,也越来越好看了,在唐家,还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好,都好,一点委屈都没受。”蔚蓝点点头,把父亲往沙发上按了按,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父亲手里,“唐老爷对我很好,周先生教我读书,瑞琪还教我下棋,林嫂也照顾得我很周到,圣保禄女书院的老师和同学也都很好。”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在唐家的生活,捡着开心的事说,唯独没说那些藏在心底的担忧,没说自己一次次往码头跑,只为了看一眼他的船。

      程海生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眼里的笑意始终挂着,只是蔚蓝瞧着,父亲的笑意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码头的海水,尝起来,咸中带苦。他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沙哑的嗓子,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就好,好就好。”

      这时,唐鹤年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走到程海生面前,“程船长,回来了。”

      “唐老板。”程海生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腰杆挺得笔直,像码头的船桅,哪怕再累,也不会弯,“这次回来,是想跟您说一声,下趟船,我要跑一趟南洋,走马六甲航线,怕是要走些日子。”

      唐鹤年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程海生身上,带着一丝深意,“南洋的航线,近来不太平。港英政府查得紧,到处都是巡逻船,听说还扣了几艘私运物资的船,连船带人,都没了消息。”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海生轮是唐家的船,你是唐家最信任的船长,我信你的本事,只是有些事,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该避的风浪,还是要避。”

      程海生的身体僵了一下,指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唐老板放心,我晓得。我跟着唐家跑船十几年,海生轮就是我的命,我绝不会做对不起唐家的事,也绝不会让海生轮出事。”

      “那就好。”唐鹤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只是客厅里的气氛,却莫名的凝重起来,像码头遇上了阴天,压得人喘不过气。蔚蓝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南洋航线、港英巡逻船、私运物资,这些字眼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底,让她觉得,父亲这次跑船,怕是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怕是要去闯一场大风浪。

      晚饭过后,程海生要回码头,收拾行装,准备下趟船的物资。蔚蓝执意要送他,唐鹤年便让司机开着那辆黑色的福特,送父女俩回去。车子驶离唐家大宅,往石塘咀码头驶去,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咸腥气便越浓,路边的灯火也从半山的精致路灯,变成了码头的昏黄灯泡,摇摇晃晃,在风里忽明忽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蔚蓝靠在父亲身边,拉着他的手,父亲的手比平时更凉,攥得也更紧,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路边的景象飞速倒退,板间房区的铁皮屋、福婶的鱼蛋摊、码头上的吊机、停泊的渔船,一一从车窗边划过,都是蔚蓝最熟悉的模样,可此刻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心酸。

      “爹,南洋的航线,真的不太平吗?”蔚蓝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风中的芦苇。

      程海生沉默了半晌,转过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愧疚,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指尖带着海风的凉意,“囡囡,爹对不起你,让你从小就跟着爹受苦,没享过一天福。”

      蔚蓝的鼻子一酸,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不苦,有你在,我一点都不苦。我只是担心你,你能不能不去南洋?换别的航线不行吗?”

      程海生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落在漆黑的海面上,海面泛着粼粼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却也藏着无尽的暗流。“囡囡,爹是船长,海生轮是爹的命,也是爹给你挣来的前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坚定,“唐家待我们不薄,给了你去圣保禄读书的机会,给了你安稳的生活,爹不能辜负唐老板的信任。这是爹的责任,也是爹的命,跑船的人,生来就是要闯风浪的。”

      蔚蓝看着父亲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的眼角满是皱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像码头被海风刮白的船绳。她知道,父亲已经做了决定,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改变不了。跑船的人,守着船,就像守着自己的根,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会义无反顾。她只能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海盐味,“爹,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我等你,我在码头等你,在唐家等你。”

      “好,爹早点回来。”程海生抱着女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抬手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爹回来,陪囡囡看海,陪囡囡吃福婶的鱼蛋粉,陪囡囡去砵甸乍街的阁楼,看你画海生轮。”

      车子停在板间房区的路口,福婶的鱼蛋摊还没收,铁皮炉子依旧烧得通红,看到程海生,福婶探出头,喊了一声:“海生,回来了?刚煮好的鱼蛋粉,给你留了一碗。”

      程海生冲福婶笑了笑,点了点头,“谢谢福婶,下次再吃,这次要收拾行装,忙得很。”他送女儿下车,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贝壳,递给蔚蓝,贝壳是淡粉色的,上面的纹路清晰,还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是他上次跑船时,在马六甲的海滩上捡的。“这是爹给你捡的贝壳,爹不在的时候,看到它,就像看到爹一样。”

      蔚蓝接过贝壳,紧紧攥在手里,贝壳的边缘有点硌手,却硌得她心里踏实,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我会好好收着的,我每天都看着它,等你回来。”

      “回去吧,唐家的司机还在等你。”程海生推了推女儿,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转过身,朝着板间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像码头孤零零的船桅,迎着风,立在漆黑的海边。

      蔚蓝站在路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他走进板间房区,消失在铁皮屋的缝隙里,才转身坐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码头的方向,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看着海生轮停泊的泊位,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爹,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早点回来。

      回到唐家,蔚蓝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贝壳放在床头柜上,和父亲的旧船长帽、自己的素描本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是她和码头、和父亲之间,最珍贵的念想。她坐在窗边,推开窗户,半山的秋风裹着紫藤花的淡香吹进来,却压不住她心底的咸腥气,压不住她对父亲的牵挂。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点点,像码头的航标灯,可她知道,父亲要去的南洋,那里的海面,没有这么温暖的灯火,只有无尽的风浪和未知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蔚蓝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打开门,瑞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脸色依旧苍白,眼里带着一丝担忧,“我看你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灯还亮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蔚蓝看着瑞琪,心里的委屈和不安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瑞琪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瑞琪,我好担心我爹,他要去南洋,航线不太平,港英的巡逻船查得紧,我怕他出事,我怕他回不来了。”

      瑞琪轻轻拍着她的背,把温牛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像半山的阳光,能驱散一丝寒意,“别怕,你爹是石塘咀最厉害的船长,海生轮是唐家最结实的船,他闯过那么多风浪,这次也一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蔚蓝,也像在给自己打气,“我已经跟爷爷说了,让他让人去打听南洋航线的消息,还让码头的老船工们多照应着海生轮,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的。”

      蔚蓝靠在瑞琪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柔的安抚,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她知道,瑞琪的身体也不好,却总是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安慰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她抬起头,看着瑞琪苍白的脸,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瑞琪笑了笑,摇了摇头,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没关系。”他拿起桌上的温牛奶,递给蔚蓝,“喝点牛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读书。你爹一定不想看到你难过的样子,他希望你能好好的,能好好读书,能好好照顾自己。”

      蔚蓝接过温牛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温牛奶的甜味从喉咙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她看着瑞琪,眼里满是感激,“瑞琪,谢谢你,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陪着我。”

      “我们是朋友,也是彼此的家人,不是吗?”瑞琪的目光落在蔚蓝脸上,带着一丝认真,像许下了一个承诺,“从你踏进唐家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紧紧绑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码头的风雨,也是我们一起要面对的风雨,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爹回来。”

      那晚过后,蔚蓝把心底的担忧,都转化成了努力的动力。她愈发用心地读书,跟着周先生学国文、算术、英文,字迹越来越工整,成绩也越来越优秀;她愈发认真地学棋,跟着瑞琪琢磨棋谱,学会了沉下心来,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出路,棋艺进步得飞快;她也依旧会趁着课业的间隙,往码头跑,只是不再只是发呆,而是帮着福婶打理鱼蛋摊,帮着码头的老船工们搬东西,只为了能多了解一点南洋航线的消息,能多守着码头一点,守着父亲的船一点。

      何文磊也看出了蔚蓝的心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带着蔚蓝和瑞琪去玩,而是每天都去码头的泊位旁守着,帮着程海生的船员们收拾物资,打听南洋航线的情况。他会骑着三轮车,去唐家接蔚蓝和瑞琪,带他们去砵甸乍街的阁楼,趴在窗边看海,给蔚蓝讲码头的趣事,给她买她最爱吃的鸡蛋仔,用自己阳光开朗的样子,逗蔚蓝开心。“蔚蓝,你放心,你爹可是程海生,石塘咀最厉害的船长,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肯定也能顺顺利利的,等他回来,我们仨还去游园会,还去吃福婶的鱼蛋粉,还去打弹珠。”

      蔚蓝看着何文磊爽朗的笑容,看着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嗯,等我爹回来,我们一起去。”

      砵甸乍街的阁楼,依旧是三个孩子的秘密基地。阁楼的木窗开着,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拂动着窗沿挂着的旧窗帘,吹起桌上的素描本。蔚蓝会趴在桌上,画海生轮,画父亲的背影,画码头的风浪,画瑞琪和文磊的笑容;瑞琪会坐在轮椅上,看着蔚蓝画画,给她讲书里的航海故事,讲马六甲的风光,讲合恩角的风暴;何文磊会靠在木柱上,看着窗外的海,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时不时给两人递上一颗糖,偶尔也会凑过来,让蔚蓝给他画一张像,画成码头最厉害的搬运工。

      阁楼里的时光,安静而美好,能暂时驱散码头的风雨,能暂时抚平蔚蓝心底的担忧。只是窗外的海风,依旧带着寒意,码头的风浪,依旧在悄悄酝酿,像海面下的暗流,不知何时,便会翻涌上来,席卷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月,香江的天气越来越凉,码头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渔船的船帆哗哗作响,吹得板间房的铁皮顶哐哐直响,吹得福婶的鱼蛋摊,不得不早早收摊。程海生走了快一个月了,海生轮驶离码头的那天,蔚蓝去送了,她站在泊位旁,看着父亲站在船舷边,冲她挥手,看着海生轮慢慢驶离码头,驶向漆黑的海面,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这一个月里,没有一点关于海生轮的消息,没有电报,没有信件,甚至连码头的老船工们,都打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音讯。港英政府的巡逻船,在维多利亚港附近晃来晃去,查得越来越紧,码头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老船工们不再敢凑在一起议论,鱼贩们的叫卖声,也低了几分,板间房区的灯光,也熄得越来越早,整个石塘咀码头,都被一层沉郁的雾气笼罩着,像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雾,看不清前方的路。

      蔚蓝每天都守着电话,守着唐家的电报机,盼着能接到父亲的消息,可电话铃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不是父亲的;电报机哒哒哒响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不是关于海生轮的。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下棋时,也总是心不在焉,棋路乱得一塌糊涂,连最简单的棋步,都会走错。

      唐家的书房里,檀香依旧袅袅,可气氛却不再温馨。蔚蓝坐在棋桌前,手指捏着一颗黑子,目光却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望着窗外,望着码头的方向,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忧。瑞琪坐在对面,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白子,轻声说:“别下了,你心里有事,下不好棋的。”

      蔚蓝抬起头,看着瑞琪,眼里满是无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瑞琪,我爹走了快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南洋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瑞琪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像码头的船锚,能稳住她飘摇的心,“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的目光里满是笃定,“我已经让爷爷派了人,坐水翼船去南洋找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你爹吉人自有天相,海生轮也一定好好的,他们只是遇上了一点小风浪,耽搁了归期,很快就会回来的。”

      “真的吗?”蔚蓝看着瑞琪,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瑞琪点了点头,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再等等,再等几天,一定会有消息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等你爹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心疼的。”

      蔚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点了点头,可心里的担忧,却像潮水一样,越涌越烈。她知道,瑞琪是在安慰她,南洋那么远,风浪那么大,港英的巡逻船查得那么紧,一点消息都没有,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就在这时,林嫂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带着哭腔,“瑞琪少爷,程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码头的老船工托人送来了消息,说……说海生轮在南洋的马六甲海峡出事了,遇上了大风暴,还被港英的巡逻船拦下,船沉了,程船长他……他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林嫂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蔚蓝的耳边炸开,她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里的黑子掉在棋盘上,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砸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像风中的落叶,“你再说一遍,我爹怎么了?海生轮怎么了?”

      “程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林嫂哭着说,把手里的纸条递给蔚蓝,“老船工说,这是南洋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海生轮沉了,程船长他失踪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

      蔚蓝接过纸条,纸条是用码头的粗纸写的,字迹潦草,沾着淡淡的海水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海生轮遇风暴,被英巡船截,船沉,海生失踪”。她的手指颤抖,捏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纸条从她的手里滑落,飘落在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瑞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她,“蔚蓝,你别慌,别慌!只是失踪,不是不在了,还有希望,还有找到的希望!我马上让爷爷派人去南洋,就算翻遍整个马六甲海峡,也要把你爹找回来!”

      可蔚蓝怎么能不慌,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是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念想。如今,天塌了,一切都没了。她靠在瑞琪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她想起了父亲的笑容,想起了父亲的叮嘱,想起了父亲递给她的贝壳,想起了父亲站在船舷边冲她挥手的背影,想起了码头的海风,想起了福婶的鱼蛋粉,想起了板间房的铁皮屋,那些熟悉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却都成了奢望。

      “我爹……我爹他不会丢下我的……他说过,要陪我看海,要陪我吃鱼蛋粉……他不会丢下我的……”蔚蓝哭着说,声音沙哑,一遍遍地重复,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瑞琪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哭泣,他的心里,也满是心疼和担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你爹不会丢下你的,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一起等他,一起找他……”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眼底的温柔,被心疼取代,他看着窗外的风雨,看着码头的方向,心里知道,这场码头的风雨,终究还是来了,不仅吹垮了蔚蓝的天,也吹乱了他们三个孩子的生活,吹开了香江困局的序幕。

      书房里的棋谱,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散落一地,像蔚蓝此刻的心,支离破碎。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吹过,裹着无尽的寒意,吹进书房,吹在两人身上,可瑞琪的怀抱,却依旧温暖,成了蔚蓝在这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

      码头的风雨,还在继续,海面上的浪,还在翻涌,石塘咀的咸腥气,还在漫延,只是那个撑着蔚蓝天的男人,失踪在了南洋的风浪里,那个热热闹闹的码头,从此,少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多了一份无尽的牵挂。

      而那三个出身迥异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也将在这场码头的风雨里,被紧紧绑在一起,在阶层的壁垒里,在命运的羁绊里,在香江的困局里,慢慢成长,慢慢蜕变。他们终将学会,在风浪里掌舵,在绝境中破局,在黑暗里寻光,因为他们知道,码头的孩子,生来就要迎着风浪走,生来就要守住自己的脊梁,守住身边的人,守住那份藏在咸腥海风里的,最珍贵的情谊。

      砵甸乍街的阁楼,木窗依旧开着,咸腥的海风依旧穿堂而过,只是再也没有了三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只剩下窗外翻涌的海,和心底无尽的等待。书桌前的素描本,还摊开着,上面画着一艘大大的海生轮,行驶在蔚蓝的海面上,船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是蔚蓝的父亲,是她永远的期盼,永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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