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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落人未归,骨血藏坚劲 一九六五年 ...

  •   一九六五年的十一月,香江的秋寒彻底浸透了石塘咀码头。潮涨潮落的节奏依旧,可码头的空气里,却少了往日的鲜活,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晨雾总比往常浓,裹着咸腥的海风、渔船柴油的呛味,还有板间房区飘来的淡淡煤烟,黏在人的皮肤上,凉丝丝的,像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愁绪。

      天刚蒙蒙亮,福婶的鱼蛋摊就支起来了,铁皮炉子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滚着,却没了往日的吆喝声。福婶蹲在摊前,择着葱,眼角的余光总往程海生那间板间房瞟,房门紧闭,锁头生了点锈,自程海生走后,就再没开过。码头上的搬运工们路过,也只是压低了声音打招呼,脚步匆匆,没人敢多提“海生轮”,更没人敢提“程海生”,怕戳了蔚蓝的痛处,也怕触了码头那片沉沉的阴霾。

      海生轮失踪的消息,像一块重石,砸在了石塘咀的心上,也砸在了程蔚蓝的骨血里。她没哭天抢地,也没歇斯底里,只是在瑞琪的怀里哭够了之后,便擦干了眼泪,把父亲的船长帽叠得整整齐齐,收进书包最里层,素描本也翻到了新的一页,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却再也画不出往日鲜活的海,画不出父亲挺拔的背影。

      她依旧会跟着周先生读书,依旧会和瑞琪对弈,依旧会往码头跑,只是话少了很多,眼神里的光,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码头的孩子,本就比旁人早熟,而父亲的失踪,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浇灭了她最后的稚气,让她在一夜之间,学会了把悲伤藏在心底,把坚韧刻进骨血。

      唐家的书房,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温馨。棋盘摆着,黑白棋子整整齐齐,可对弈的两人,都没了往日的心思。蔚蓝坐在棋桌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黑子,指腹沾着淡淡的棋粉,目光落在棋盘的楚河汉界上,却像透过棋盘,看到了码头翻涌的浪,看到了海生轮在风浪里飘摇的模样。

      瑞琪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他知道,蔚蓝不是不难过,只是她的难过,从来都不会挂在嘴上,只会藏在沉默里,藏在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里——紧张时握紧的手指,思考时蹙起的眉头,还有每次摸到父亲船长帽时,微微泛红的眼眶。他轻轻推了推面前的温水,推到蔚蓝手边,“喝点水吧,别凉了。”

      蔚蓝回过神,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的凉。她放下水杯,看着瑞琪,轻声说:“瑞琪,我想回码头看看,去福婶的摊前帮帮忙,也去我家的板间房看看。”

      瑞琪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陪你去。”他说着,便抬手唤来林嫂,让她推来轮椅,又让佣人备车,带上了厚外套和温水,还有蔚蓝的书包——里面装着父亲的船长帽和素描本。

      车子驶离半山,往石塘咀码头驶去,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咸腥气便越浓,路边的景象,也从精致的洋房,变成了挨挨挤挤的铁皮板间房。车子停在板间房区的路口,福婶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连忙擦了擦手,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心疼,“蔚蓝,瑞琪少爷,你们怎么来了?天这么冷,也不多穿点。”

      “福婶。”蔚蓝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却很稳,“我来帮你搭把手,也去看看我家。”

      福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把炉边的小马扎往暖处挪了挪,“快坐,锅里煮着鱼蛋,刚弄好的,给你们留着。”她看着蔚蓝的模样,心里酸酸的,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依旧挺着脊梁,半点不垮,像她爹程海生,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蔚蓝没坐,而是拿起福婶手边的抹布,擦起了摊面的桌子,动作麻利,和往日在码头帮忙时一样。瑞琪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的板间房区——铁皮顶被风吹得哐哐响,屋檐下挂着的咸鱼干晃来晃去,几个孩子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他抬手,让佣人把带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欢呼着散开,给这片沉郁的板间房区,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忙完了手里的活,蔚蓝走到自家的板间房前,伸手摸了摸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还贴着去年中秋贴的红窗花,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褪了,却依旧是家里唯一的亮色。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磨得发亮,是父亲留给她的,她轻轻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父亲的海盐味,混着板间房特有的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墨味——那是父亲教她写字时,墨汁洒在桌上的味道。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父亲的航海日志,还有几箱旧书,都是父亲跑船时带回来的,教她认字用的。

      蔚蓝走到床边,摸了摸床沿,还是温的,像父亲刚坐过一样。她走到桌子前,桌子上还摆着她小时候用的铅笔,还有一个没画完的海生轮简笔画,画纸泛黄,边角卷了。她拿起那支铅笔,攥在手里,铅笔杆被磨得细细的,是父亲亲手给她削的。

      瑞琪被佣人推着,走进了板间房,看着这简陋的一切,心里满是触动。他从小住在半山的大宅里,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样的生活,可看着这小小的房间里,处处都是蔚蓝和父亲的痕迹,却觉得比唐家的大宅更温暖,更有烟火气。他看着蔚蓝站在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哭,只是攥着那支铅笔,指节泛白。

      他轻声说:“蔚蓝,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不用忍着。”

      蔚蓝摇了摇头,转过身,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我不哭,爹说过,码头的孩子,不能轻易哭,哭了,就输了,就被风浪打败了。”她走到墙角,蹲下来,翻开父亲的航海日志,日志的纸页泛黄,字迹苍劲,记录着父亲跑船的点点滴滴,哪里的航线险,哪里的鱼多,哪里的海风大,还有每次跑船回来,对女儿的惦念——“囡囡今天又长高了”“囡囡会画海了”“囡囡要去唐家了,爹放心了”。

      看着这些字迹,蔚蓝的眼眶终于泛红,却还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把航海日志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的体温,“瑞琪,你看,爹的日志里,记的都是我,他走到哪里,都想着我。”

      瑞琪点了点头,心里酸酸的,“你爹很爱你,他一定不会丢下你的,一定会回来的。”

      “嗯。”蔚蓝用力点头,把航海日志贴在胸口,“我等他,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他。他说过,要陪我看海,要陪我吃鱼蛋粉,他说话算数。”

      从板间房出来,天已经暗了,码头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泡,在风里忽明忽暗,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水迹——那是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沾着细碎的海沙和鱼鳞。福婶端来两碗鱼蛋粉,热乎的,撒了葱花和白胡椒,“快吃吧,暖暖胃,天太冷了。”

      蔚蓝接过鱼蛋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鲜浓的味道,从喉咙暖到胃里,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福婶的味道,还是码头的味道。她吃着鱼蛋,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她来福婶的摊前,每次都给她点一碗鱼蛋粉,多加鱼蛋,他自己却舍不得吃,只是看着她吃,眼里满是笑意。

      瑞琪也吃着鱼蛋粉,味道和唐家的精致菜肴截然不同,却带着一股鲜活的烟火气,像蔚蓝,像码头,像这世间最真实的生活。他看着蔚蓝低头吃鱼蛋的模样,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像个孩子,心里轻轻一动,抬手,用手帕替她擦去了嘴角的汤渍,动作温柔。

      蔚蓝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沉静,轻声说:“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过来,是何文磊,他穿着厚厚的外套,额头上冒着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跑到蔚蓝面前,喘着气说:“蔚蓝,瑞琪,有消息了,有你爹的消息了!”

      蔚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抓住何文磊的胳膊,声音颤抖,“文磊,你说什么?我爹的消息?他在哪里?他是不是没事?”

      何文磊喘匀了气,把手里的纸条递给蔚蓝,“是码头的老船工,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消息,说在马六甲海峡的一个小渔村里,看到了一个和你爹长得很像的人,只是腿受了伤,被渔民救了,暂时住在渔村里养伤。”

      蔚蓝接过纸条,纸条是用南洋的粗纸写的,字迹潦草,却能看清上面的字——“马六甲海峡,吉胆渔村,见一男子,面似程海生,腿伤,渔民所救”。她攥着纸条,指节泛白,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拨开了浓雾,看到了太阳,“是爹,一定是爹,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却不是悲伤的泪,是欢喜的泪,是庆幸的泪。瑞琪看着她哭,却笑了,眼里满是温柔,“我说过,你爹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你的。”

      何文磊也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啊,蔚蓝,你爹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等他养好了伤,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仨还去砵甸乍街的阁楼,还去看海,还去打弹珠!”

      福婶也笑了,眼角泛着泪,“太好了,太好了,海生还活着,苍天有眼啊!”她转身,又煮了一碗鱼蛋粉,“蔚蓝,快吃,吃了好有力气等你爹回来!”

      蔚蓝擦了擦眼泪,拿起勺子,大口地吃着鱼蛋粉,这一次,鱼蛋粉的味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甜,都要暖。她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瑞琪温柔的目光,看着何文磊爽朗的笑容,看着福婶忙碌的背影,看着码头昏黄的灯光,看着远处翻涌的海,心里默念着,爹,你快回来,我等你,我在码头等你,在唐家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海。

      那晚的码头,风依旧冷,雾依旧浓,可空气里的沉郁,却散了大半,多了一丝希望的味道。青石板路上的水迹,映着昏黄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碎银,渔船的马达声,搬运工的号子声,孩子的欢笑声,又渐渐响了起来,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石塘咀码头,还是那个藏着人间烟火,藏着坚韧与希望的码头。

      回到唐家,蔚蓝把那张纸条,和父亲的船长帽、航海日志、素描本放在一起,摆在床头柜上,这是她的念想,是她的希望,是她撑下去的力量。她坐在窗边,推开窗户,半山的秋风裹着紫藤花的淡香吹进来,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点点,像码头的航标灯,指引着方向。

      瑞琪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灯火,轻声说:“爷爷已经派人去马六甲了,去接你爹回来,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

      蔚蓝点了点头,看向瑞琪,眼里满是感激,“瑞琪,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一直帮我,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瑞琪笑了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不是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爹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爹回来,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你。”

      蔚蓝看着他,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像深夜无风的海,平静下藏着温柔,藏着坚定,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情。她的心里,轻轻一动,像有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波纹。她知道,自她踏进唐家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和瑞琪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父亲的牺牲,让这份羁绊,更深,更重,也更珍贵。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江的冬天来了,码头的风更冷了,海面上的浪更大了,可石塘咀码头的希望,却越来越浓。蔚蓝每天都守着电话,守着唐家的电报机,盼着父亲的消息,盼着去马六甲的人能早点带回父亲。她依旧认真读书,依旧刻苦学棋,依旧往码头跑,只是眼神里的光,又回来了,比以往更亮,更坚定。

      瑞琪看着她一点点恢复,心里也满是欢喜。他依旧教她下棋,只是不再只是教她棋艺,更是教她棋道,教她运筹帷幄,教她看清局势,教她在绝境中寻找出路。“下棋,要走一步,看三步,做人也是如此。”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落子,“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会有风浪,会有坎坷,会有像何夫人那样的人,看轻你,刁难你,可你要记住,你的脊梁要直,你的心要清,只要你自己不认输,没人能打败你。”

      蔚蓝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她点了点头,把他的话,刻进了心底,“我记住了,瑞琪,我不会认输,不会让爹失望,也不会让你失望。”

      何文磊也依旧每天往唐家跑,有时带着码头的新鲜渔获,有时带着福婶做的鱼蛋粉,有时只是陪着蔚蓝和瑞琪去砵甸乍街的阁楼,看海,聊天,打弹珠。他看着蔚蓝和瑞琪一起下棋,一起读书,一起说话,眼里满是笑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知道,蔚蓝和瑞琪,是彼此生命里的光,是彼此的依靠,而他,会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守护着这份纯粹的情谊,守护着他最重要的两个朋友。

      砵甸乍街的阁楼,依旧是三个孩子的秘密基地。阁楼的木窗开着,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拂动着窗沿的旧窗帘,吹起桌上的素描本。蔚蓝依旧在素描本上画海,画船,画码头,只是这一次,她画的海,不再是阴霾的,而是晴朗的,画的船,不再是飘摇的,而是稳稳的,画的码头,不再是沉郁的,而是热热闹闹的。

      瑞琪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画画,给她讲书里的故事,讲马六甲的风光,讲吉胆渔村的渔民,讲那些关于希望和坚持的故事。何文磊靠在木柱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看着窗外的海,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蔚蓝和瑞琪的模样,嘴角挂着爽朗的笑。

      阁楼里的欢声笑语,又回来了,像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照亮了未来的路。三个出身迥异的孩子,在时代的洪流里,在阶层的壁垒里,在命运的羁绊里,紧紧相依,彼此陪伴,彼此温暖,彼此支撑,结下了一生的情谊。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香江,还会有更大的风浪,还会有更难的困局,还会有更多的考验在等着他们。67年的暴动,会让香江陷入动荡;瑞琪的瑞士之行,会让他们经历分离;阶层的差异,会让他们遭遇更多的刁难和轻视;唐家的内斗,会让他们卷入商战的漩涡。

      可他们知道,只要彼此在一起,只要守住心底的那份坚韧,那份真诚,那份情谊,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抵不过的风浪,没有解不开的困局。码头的孩子,生来就要迎着风浪走;困于轮椅的少年,心中自有广阔的天地;阳光开朗的少年,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所爱之人。

      香江的风,依旧在吹,码头的浪,依旧在涌,可那三个孩子的身影,在砵甸乍街的阁楼里,在半山的紫藤花架下,在石塘咀的咸腥海风里,愈发挺拔,愈发坚定。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成长,才刚刚启程,在这风起云涌的香江,在这命运交织的岁月里,他们终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彼此生命里,最坚定的依靠,最温暖的光,最珍贵的羁绊。

      而程海生的归期,像一颗希望的种子,埋在三个孩子的心底,在冬日的寒风里,悄悄生根,发芽,等待着春暖花开,等待着潮落人归,等待着那一声迟到的,却无比温暖的“囡囡,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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