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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中藏岁月,游园起微澜 ...

  •   一九六五年的盛夏,香江的日头烈得像烧红的烙铁,晒得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石塘咀码头的石板路烫得能烙熟鸡蛋,唯有砵甸乍街尽头的那间老阁楼,被爬山虎遮了大半阴凉,成了三个孩子藏在时光里的温柔角落。

      阁楼的木窗开着,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拂动着窗沿挂着的旧窗帘,也吹乱了三个孩子的头发。程蔚蓝坐在窗边的木凳上,脚边放着父亲的旧船长帽,手里摩挲着素描本,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画着窗外的海,画着海面上驶过的渔船,也画着身边的两个人。

      唐瑞琪坐在轮椅上,挨着蔚蓝,手里捧着一本《航海日记》,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蔚蓝的素描本上,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睫毛轻颤,鼻尖沾了一点淡淡的铅笔灰,像落了一颗小小的星子。他的腿上盖着薄毯,林嫂带来的温水放在手边的木桌上,杯壁凝着水珠,在暑气里漾出一丝清凉。

      何文磊则靠在阁楼的木柱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把玩着一个铁皮弹珠,目光望向窗外的码头,看着搬运工们扛着货箱来回奔走,看着福婶的鱼蛋摊前围满了人,看着海面上的白鸥起起落落,嘴角挂着爽朗的笑,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阳光与鲜活。

      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自那次码头相见后,只要有机会,蔚蓝便会借着看父亲的由头,带着瑞琪来这里。唐鹤年虽知码头鱼龙混杂,却也瞧着瑞琪自认识了蔚蓝和文磊后,脸上的笑容多了,眼神也亮了,便松了口,只叮嘱司机和佣人远远跟着,护着瑞琪的安全,也给三个孩子留了足够的自由。

      “蔚蓝,你画的这船,是你爹的海生轮不?”何文磊凑过来,叼着狗尾巴草,脑袋凑到素描本前,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上次见你画的,好看多了,这船帆画得跟真的似的,风一吹,好像就要鼓起来了。”

      蔚蓝停下笔,擦了擦鼻尖的铅笔灰,笑着点头:“是海生轮,我爹说,海生轮的船帆是全码头最结实的,再大的风都吹不破。”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船帆,眼里满是骄傲,那是属于父亲的骄傲,也是属于她的骄傲。

      唐瑞琪也微微倾身,看着素描本上的海生轮,船身挺拔,船帆舒展,在蔚蓝的海面上乘风破浪,画纸的角落,还画着几只白鸥,绕着船帆飞舞。他轻声说:“你画得很好,把海的样子,把船的精气神,都画出来了。”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把素描本合起来,放在腿上,“就是随便画画,比不上书里的画。”她自小在码头长大,没学过画画,只是凭着一腔喜欢,凭着对海、对船的熟悉,随手勾勒,在她眼里,自己的画,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比书里的好看多了!”何文磊把狗尾巴草吐掉,拍着胸脯说,“书里的画都是死的,你画的是活的,有海的味道,有码头的味道!”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铁皮弹珠,对着蔚蓝晃了晃,“走,蔚蓝,我们去楼下打弹珠,好久没和你玩了!”

      蔚蓝看向唐瑞琪,眼里带着询问,她想和文磊玩,却又放心不下瑞琪一个人在阁楼里。

      唐瑞琪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摆了摆手,嘴角带着温柔的笑:“你们去玩吧,我在这里看书,等你们回来。”他指了指手边的木桌,“温水在这里,我没事的,况且,佣人就在楼下的巷口,有事我喊一声就好。”

      “那我们快去快回!”蔚蓝说着,便起身和何文磊往楼下跑,跑下楼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瑞琪正坐在窗边,捧着书,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像一幅安静的画。

      阁楼楼下的巷口,是一片平坦的青石板地,成了码头孩子们玩闹的地方。何文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珠,有红的、蓝的、白的,在青石板上摆成一排,又给了蔚蓝几颗,“还是老规矩,谁把弹珠打进前面的小洞里,谁就赢,赢的人可以拿对方一颗弹珠。”

      蔚蓝点点头,蹲下身,捏着弹珠,眯着眼睛,瞄准不远处的小洞,手指一弹,弹珠骨碌碌地滚出去,擦着小洞的边缘,停了下来。

      “差一点!”何文磊咧嘴笑,也捏着弹珠,瞄准小洞,手指一弹,弹珠不偏不倚,正好滚进了小洞里,“耶!我赢了!”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快,给我一颗弹珠!”

      蔚蓝笑着拿出一颗蓝色的弹珠,递给何文磊,又捏起一颗,继续瞄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他们蹲在青石板地上,玩着简单的弹珠,笑声清脆,像风铃在风里摇晃,穿过巷口,飘进阁楼里,落在唐瑞琪的耳边。

      唐瑞琪放下书,侧耳听着楼下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他想象着蔚蓝蹲在地上,眯着眼睛弹弹珠的样子,想象着何文磊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快乐,是书本里没有的,是半山的花园里没有的,是属于市井的,鲜活的快乐。

      他抬手,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划过“航海”二字,眼里满是向往。他多想和蔚蓝、文磊一起,跑下楼,一起玩弹珠,一起在巷口追跑打闹,一起感受这世间的鲜活与热闹。可他的身体,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困在轮椅上,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咳得很轻,却还是能感受到胸口的闷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注定了他无法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肆意玩闹,肆意奔跑。可他不怨,因为他遇见了蔚蓝,遇见了文磊,他们像两道光,照进了他苍白的世界,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快乐。

      楼下的玩闹声渐渐停了,蔚蓝和何文磊喘着气,跑回了阁楼,两人的额头上都沾着汗珠,脸颊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瑞琪,你看,我赢了文磊好几颗弹珠!”蔚蓝跑到瑞琪身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弹珠递给他看,眼里满是笑意。

      何文磊跟在后面,挠了挠头,嘿嘿笑:“今天手气不好,下次肯定赢回来!”

      唐瑞琪看着蔚蓝手里的弹珠,又看了看两人气喘吁吁的样子,拿起手边的温水,递给他们,“喝点水,歇一歇。”

      蔚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身上的暑气。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海,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瑞琪和文磊说:“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码头每年中秋都会有游园会,有猜灯谜,有套圈,还有舞龙舞狮,可热闹了!”

      “是啊是啊!”何文磊接过话头,眼里满是兴奋,“游园会还有好多好吃的,糖画、糖葫芦、钵仔糕,都是码头最好吃的!我每年都去,能套好多小玩意!”

      唐瑞琪看着两人兴奋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中秋游园会,在码头,人多杂乱,他的身体,怕是去不了。

      蔚蓝看出了他眼里的失落,心里揪了一下,她握住瑞琪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她用自己的手,裹着他的手,轻声说:“瑞琪,中秋,我们带你去游园会,好不好?我和文磊护着你,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何文磊也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对!瑞琪,我带你去!我熟得很,哪里人少,哪里好玩,我都知道!我用小推车推着你,保证稳得很!”

      唐瑞琪看着蔚蓝温暖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看着何文磊爽朗的笑容,心里的失落慢慢散了,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只是他心里清楚,去码头的游园会,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唐家的规矩,他的身体,都是阻碍。可他不想拒绝,不想辜负蔚蓝和文磊的心意,更想亲自去感受一下,蔚蓝和文磊口中的,热热闹闹的中秋游园会。

      回到唐家后,蔚蓝便开始为中秋游园会的事筹划。她知道唐鹤年不会轻易答应让瑞琪去码头,便想着先去和唐鹤年说说,软磨硬泡,让他松口。

      晚饭过后,蔚蓝跟着唐鹤年走进了书房。唐鹤年坐在红木书桌后,看着文件,见蔚蓝进来,抬了抬眼,“有事?”

      蔚蓝站在书桌前,双手放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小白杨,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唐老爷,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码头有游园会,我想带瑞琪去看看。”

      唐鹤年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蔚蓝,目光锐利,“去码头?人多杂乱,瑞琪的身体,禁不起折腾。”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显然,他是不同意的。

      “我知道码头人多,可我和文磊会护着瑞琪的。”蔚蓝连忙说,“文磊是码头长大的,熟得很,哪里人少,哪里安全,他都知道。我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着舞龙舞狮,猜灯谜,不会让瑞琪受一点委屈,也不会让他累着。”

      “文磊?就是那个码头的孩子?”唐鹤年问,目光落在蔚蓝身上,“你觉得,一个码头的孩子,能护得住瑞琪?”

      “能!”蔚蓝笃定地点头,“文磊重情重义,力气大,又机灵,有他在,肯定没问题。而且,瑞琪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中秋游园会,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热闹。他每天待在家里,看书,下棋,很孤单。我想让他去看看,去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去感受一下市井的热闹。”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瑞琪他很好,很懂事,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可我知道,他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去玩,去闹。唐老爷,求求您,答应我们吧。”

      唐鹤年看着蔚蓝,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恳求,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微微一动。他何尝不知道瑞琪孤单,何尝不想让瑞琪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肆意快乐。可瑞琪的身体,是他最大的牵挂,他怕,怕一点闪失,会让瑞琪的身体出问题。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蔚蓝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汗,她紧紧地攥着拳头,等着唐鹤年的回答。

      “让司机和两个佣人跟着,全程护着瑞琪。”唐鹤年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松口,“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玩得太晚,瑞琪要是有一点不舒服,立刻回来。”

      蔚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对着唐鹤年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唐老爷!谢谢您!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瑞琪的!”

      “下去吧。”唐鹤年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文件,却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或许,让瑞琪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感受一下市井的热闹,对他的身体,对他的心情,都是好的。

      中秋很快就到了。

      那天,天朗气清,傍晚时分,天边染起了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幅绚丽的画。蔚蓝早早地就起了床,帮着林嫂收拾东西,给瑞琪准备了温水、药片、薄毯,还有一些小点心,生怕有一点疏漏。

      瑞琪也换上了一身新的衣服,浅蓝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林嫂给他梳好了头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比平时精神了许多,眼里满是期待。

      何文磊也早早地就来了唐家,穿着一件新的白色T恤,蓝色的短裤,手里推着一辆小小的竹制推车,那是他特意找人做的,比轮椅更轻便,更适合在码头的巷子里走。他看到瑞琪,咧嘴一笑:“瑞琪,准备好了吗?我们去游园会咯!”

      蔚蓝扶着瑞琪,慢慢坐上竹制推车,何文磊在前面推,蔚蓝在旁边扶着,司机和两个佣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和点心,小心翼翼地护着。

      车子驶出唐家大宅,往石塘咀码头驶去。越靠近码头,街道上的人就越多,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红彤彤的,映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路边的小摊也摆了起来,卖糖画的,卖糖葫芦的,卖钵仔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唐瑞琪坐在推车里,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看着红彤彤的灯笼,看着琳琅满目的小摊,看着脸上带着笑容的行人,眼里满是新奇。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热闹,这样的烟火气,和半山的安静,截然不同,却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

      车子终于停在了码头的游园会门口,门口挂着大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中秋游园会”五个大字,门口的舞龙队正在热身,龙身金黄,鳞爪飞扬,锣鼓声震天,热闹极了。

      何文磊推着瑞琪,蔚蓝在旁边护着,慢慢走进游园会。佣人想要跟上来,蔚蓝摆了摆手,“你们在外面等着吧,我们进去逛逛,很快就出来,有事我喊你们。”她想让瑞琪安安静静地感受游园会的热闹,不想被佣人围着,显得格格不入。

      佣人看了看瑞琪,见他点了点头,便退到了门口,远远地跟着。

      走进游园会,里面更是热闹。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一张张红色的灯谜纸挂在绳子上,随风飘动;套圈的摊位前,孩子们拿着圈圈,踮着脚,瞄准远处的小玩意;舞龙舞狮的队伍在人群中穿梭,锣鼓声、欢呼声、笑声,揉成一团,在空气里漾开,满是中秋的喜庆。

      “瑞琪,你看,舞龙!”蔚蓝指着不远处的舞龙队,眼里满是兴奋。

      舞龙队的队员们穿着黄色的衣服,举着金黄的龙身,在锣鼓声中,上下翻飞,龙身时而盘旋,时而飞舞,时而摇头摆尾,像一条真正的龙,在人群中穿梭。周围的人都拍手叫好,欢呼声此起彼伏。

      唐瑞琪看着舞龙队,眼里满是惊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样的热闹,这样的鲜活。锣鼓声震耳欲聋,却一点也不吵,反而让他觉得,心里很敞亮,像被阳光照透了一样。

      何文磊推着瑞琪,走到一个人少的猜灯谜摊位前,摊位的老板是一个和蔼的老爷爷,见他们过来,笑着说:“小朋友,猜灯谜吗?猜对了,有小礼物哦!”

      蔚蓝拿起一张灯谜纸,上面写着:“中秋望月(打一《红楼梦》人名)”。她想了想,笑着说:“是贾惜春!”

      老爷爷点了点头,笑着说:“猜对了!真聪明!”说着,递给蔚蓝一个小小的兔子灯,红彤彤的,很可爱。

      蔚蓝把兔子灯递给瑞琪,“瑞琪,给你。”

      瑞琪接过兔子灯,指尖触到灯笼的纸皮,暖暖的,他看着灯笼上的小兔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谢谢你,蔚蓝。”

      何文磊也拿起一张灯谜纸,上面写着:“中秋佳节结良缘(打一成语)”。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还是蔚蓝提醒他:“是花好月圆!”

      老爷爷笑着点了点头,递给何文磊一个小小的拨浪鼓,“小朋友,下次加油哦!”

      何文磊接过拨浪鼓,嘿嘿笑,“谢谢爷爷!”

      三人在猜灯谜的摊位前玩了一会儿,蔚蓝又猜对了好几道灯谜,赢了好几个小礼物,有小泥人,有纸鸢,有糖葫芦,她把糖葫芦递给瑞琪和文磊,自己也拿着一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满口都是中秋的味道。

      瑞琪咬了一小口糖葫芦,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果酸,很好吃。这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芦,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简单的快乐。他看着身边的蔚蓝,她正咬着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看着身边的何文磊,他正大口地吃着糖葫芦,嘴角沾了一点糖渣,爽朗地笑着。

      阳光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变成了深紫色,游园会里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红彤彤的,映着每个人的笑脸。何文磊推着瑞琪,蔚蓝在旁边扶着,三人慢慢走着,看着舞龙舞狮,看着猜灯谜的人群,看着琳琅满目的小摊,偶尔停下来,玩一玩套圈,尝一尝好吃的,笑声不断。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蔚蓝!”

      蔚蓝转过头,看见福婶正站在一个鱼蛋摊前,对着她挥手,福婶的身边,还站着几个码头的邻居,都是看着蔚蓝长大的。

      蔚蓝拉着瑞琪和文磊,走到福婶面前,“福婶!”

      “蔚蓝,你可算来了!”福婶笑着说,递给蔚蓝一碗鱼蛋粉,“刚煮好的,热乎的,你最爱吃的。”她又看了看瑞琪和文磊,递给他们每人一碗,“你们也尝尝,福婶的鱼蛋粉,中秋特供,多加了鱼蛋!”

      瑞琪接过鱼蛋粉,对着福婶说了一声:“谢谢福婶。”

      福婶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快吃吧!”

      三人坐在鱼蛋摊前的小板凳上,吃着热乎的鱼蛋粉,看着身边的热闹,心里暖暖的。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光鲜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身上穿着精致的旗袍,戴着名贵的首饰,手里拿着精致的点心,和周围的市井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她们是半山的阔太,闲来无事,也来码头的游园会凑凑热闹,却又带着骨子里的优越感,眼神里满是轻视,扫过周围的人群,扫过福婶的鱼蛋摊,扫过坐在小板凳上的蔚蓝、瑞琪和文磊。

      其中一个穿着玫红色旗袍的女人,是何文磊的母亲,何夫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何文磊,又看到了坐在推车里的唐瑞琪,还有站在一旁的程蔚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满是轻视。

      何夫人走到何文磊面前,她戴着硕大的珍珠项链,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珠光宝气的阔太。她的目光扫过程蔚蓝,从她洗得发白的格子裙到磨边的书包,最后落在她沾着海沙的胶鞋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何文磊,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谁让你和这些……码头来的混在一起的?”

      何文磊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紧了拳头,像一只护崽的幼兽般挡在蔚蓝身前:“妈,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你说的那样!”

      “朋友?”何夫人轻笑,摇着檀香扇,“一个码头的野丫头,也配做张家外孙的朋友?文磊,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周围的人群投来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蔚蓝身上。她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有后退一步。

      唐瑞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握紧了手里的兔子灯,抬起头,看向何夫人,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力量:“何夫人,蔚蓝是我的朋友,文磊也是我的朋友,在我眼里,他们不是下等人,他们是我最珍贵的人。至于我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似乎,还轮不到何夫人来管。”

      何夫人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唐家小少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唐瑞琪冰冷的目光,心里竟有一丝怯意,却又不甘心,“唐少爷,你年纪小,不懂事,被这些下等人蒙蔽了双眼。这个程蔚蓝,不过是唐家的一个伴读,一个码头的野孩子,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蔚蓝抬起头,看着何夫人,眼里没有一丝怯懦,只有倔强,“我是码头的孩子,我出身低,可我活得堂堂正正,我不偷不抢,我凭自己的本事,站在瑞琪身边。你出身好,穿着光鲜,可你的心,是冷的,是脏的,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懂得尊重,你才是最不配的。”

      蔚蓝的话,字字清晰,字字有力,在热闹的游园会里,显得格外响亮。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对着何夫人指指点点,眼里满是不满。

      何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你个野孩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她说着,抬手就要打蔚蓝。

      就在这时,何文磊一把抓住了何夫人的手,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何夫人,“妈,你别太过分了!蔚蓝是我的朋友,你不能打她!”

      “你反了天了!”何夫人怒喝一声,想要甩开何文磊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唐瑞琪也抬手,拉住了蔚蓝的手,把她护在身后,他的身体虽然瘦弱,却像一道屏障,挡在蔚蓝面前,对着何夫人冷冷地说:“何夫人,如果你再敢动蔚蓝一下,我会让我爷爷,亲自和张振霆先生谈一谈。”

      张振霆,澳门赌王,何夫人的公公,何文磊的祖父。唐鹤年与张振霆,都是港澳商界的大人物,彼此之间,既有合作,也有博弈,何夫人自然不敢得罪唐鹤年。

      听到张振霆的名字,何夫人的手僵住了,她看着唐瑞琪冰冷的目光,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却又不甘心,狠狠瞪了何文磊一眼,“你给我等着!”说完,便带着其他阔太,狼狈地离开了。

      周围的人见何夫人走了,都纷纷对着蔚蓝、瑞琪和文磊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姑娘,有骨气!”“这唐家小少爷,看着瘦弱,却护着朋友,好样的!”“这何夫人,太过分了,狗眼看人低!”

      蔚蓝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转过身,看着瑞琪,他的手依旧护着她,眼里满是温柔,“你没事吧?”

      蔚蓝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我没事。谢谢你,瑞琪。”

      “我们是朋友,我护着你,是应该的。”唐瑞琪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坚定。

      何文磊也挠了挠头,对着蔚蓝说:“蔚蓝,对不起,我妈她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蔚蓝笑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我早就习惯了,反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你们是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夜色渐渐浓了,游园会里的红灯笼,亮得更艳了。海上升起了一轮圆月,圆圆的,大大的,像一个银盘子,洒下淡淡的月光,落在海面上,落在游园会上,落在三个孩子的身上。

      何文磊推着瑞琪,蔚蓝在旁边扶着,三人慢慢走到码头的海边,坐在礁石上,看着天上的圆月,看着海面上的月光,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游园会的热闹声,心里都很安静。

      蔚蓝靠在瑞琪身边,手里拿着兔子灯,灯笼的光,映着她的脸,红红的。瑞琪看着天上的圆月,轻声说:“今天,很开心。谢谢你们,带我来这里,让我感受到了这么多的快乐。”

      “不用谢。”蔚蓝笑着说,“以后,我们每年中秋,都来这里,看圆月,看舞龙,吃福婶的鱼蛋粉,好不好?”

      “好。”唐瑞琪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

      何文磊也坐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的圆月,咧嘴笑:“好!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来这里,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约定!”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带着中秋的喜庆,吹起三人的头发,吹起手里的兔子灯。天上的圆月,圆圆的,大大的,照着蔚蓝的海,照着热闹的码头,照着三个出身迥异,却紧紧相依的孩子。

      那一刻,阶层的壁垒,身份的差异,都被抛在了脑后,只剩下彼此的陪伴,只剩下简单的快乐,只剩下对未来的美好约定。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看似美好的约定,在未来的香江洪流里,将会经历怎样的考验;这看似牢固的友谊,在阶层的壁垒和命运的羁绊里,将会掀起怎样的微澜。

      游园会的锣鼓声依旧震天,海面上的月光依旧温柔,三个孩子坐在礁石上,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都藏着一个美好的愿望,愿岁月静好,愿友谊长存,愿他们能一直这样,相依相伴,走过岁岁年年。

      只是香江的风,从来都不会一直温柔,风浪总会来,困局总会至,而他们的成长,也终将在风浪与困局里,慢慢展开,慢慢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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