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棋间知心意,市井遇骄阳 ...
-
半山的风总比码头的软上几分,裹着紫藤花的淡香,绕着唐家大宅的玻璃花房打旋,落在客厅的棋桌上时,竟也吹得那黑白棋子微微发颤。
程蔚蓝的手指还停在棋盘上空,指尖沾着一点棋桌木面的微凉,方才被唐瑞琪按住的地方,像是留了一块冰,顺着皮肤往心里钻,让她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垂着眼,看着棋盘上那枚放错位置的黑子,棋身莹润,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睛有点花,索性把目光移到唐瑞琪的手上。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指节纤细,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捏着白子的指尖轻轻弯着,力度很轻,仿佛那棋子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只是手腕处露出来的皮肤,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衬得那双手愈发单薄,像折一枝就会断的柳。
“下棋和做人一样,不一定非要步步都对。”唐瑞琪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点病气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他把白子落在黑子斜对角的位置,白子落定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漾开,“错了,便想办法绕过去,总能走出一条路。”
蔚蓝抬眼看他,他正垂着眸看棋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想起父亲说的,做人脊梁要直,却从没听过有人说,错了也能绕着走。码头的日子,容不得错,搬货少了一箱,鱼贩缺了一斤秤,都是要被骂被扣钱的,一步错,便是实打实的难处,哪有绕过去的道理。
可她看着唐瑞琪,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竟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她抿了抿唇,拿起另一颗黑子,学着他的样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次没放错,位置挨着他的白子,不远不近。
唐瑞琪抬眼,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碎的波纹。“比刚才好。”他说,又拿起一颗白子,落下,“这颗子,是守。守住自己的地盘,才不会被人吞了。”
蔚蓝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守住自己的地盘,父亲也说过,守住板间房,守住做人的本分,守住心里的那点骨气。她拿起黑子,落在他的白子旁边,像是要和他的白子靠着,又像是要守住自己那一小块棋盘。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下着棋,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落地窗的左边挪到右边,落在蔚蓝的粉色裙子上,染出一层温柔的橘色。林嫂进来过一次,端上两杯温茶,一杯放在唐瑞琪手边,一杯放在蔚蓝手边,茶是碧螺春,飘着淡淡的茶香,和码头的粗茶截然不同,蔚蓝抿了一口,微苦,后味却甜,像她此刻的心情,忐忑里藏着一点新奇。
她从没和同龄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待过,码头的孩子,不是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就是帮着家里干活,吵吵嚷嚷,没一刻消停。可和唐瑞琪下棋,她竟觉得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他偶尔轻咳的声音。
他咳嗽的时候,总会侧过脸,用手帕捂住嘴,咳得很轻,却能看出他在忍着,怕打扰到她。每次咳完,他都会歇一会儿,手指摩挲着书页的习惯,此刻变成了摩挲棋子,指腹在白子上轻轻滑过,像是在平复气息。
蔚蓝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拘谨慢慢散了,生出一点好奇。她想问他,每天都待在家里,不闷吗?想问他,见过外面的树吗?见过码头的鱼蛋摊吗?见过海面上的落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自己问的话太土,怕他笑话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棋盒的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在码头,每次父亲晚归,她蹲在石阶上等的时候,都会这样抠着石阶的缝。唐瑞琪注意到了,抬眼问她:“累了?”
蔚蓝摇摇头,“不累。”
“那是想说话?”他又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专注,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问:“你……每天都待在家里下棋吗?”
唐瑞琪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微微抬眼看向窗外,窗外是唐家的花园,紫藤花架缠满了淡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大多时候是。”他说,“偶尔会在花园里坐一会儿,林嫂会推我。”
“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码头看海。”蔚蓝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她只是唐家的一个伴读,怎么敢说带唐家的小少爷去码头那种地方。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抠着棋盒的边缘,“我……我乱说的,你别介意。”
唐瑞琪却笑了,是真的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的落寞散了,只剩下温柔。“我不介意。”他说,“我等着。等我身体好了,你带我去看海,带我去看合恩角的浪,好不好?”
蔚蓝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平等的期待。她的心跳又快了,点了点头,用力地说:“好!我带你去!我还带你去吃福婶的鱼蛋粉,福婶的鱼蛋粉,是全码头最好吃的!”
“鱼蛋粉?”唐瑞琪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好奇,“是什么?”
“是用鱼蛋做的粉,汤头是用鱼骨熬的,鲜得很,撒点白胡椒,辣辣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蔚蓝说着,咽了咽口水,想起福婶的鱼蛋粉,心里就暖暖的,“福婶的鱼蛋,都是自己做的,弹牙得很,不像街上的,都是粉做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码头的好吃的,鱼蛋粉,碗仔翅,鸡蛋仔,说着码头的趣事,搬运工大叔的笑话,鱼贩阿姨的唠叨,福婶和隔壁摊主的斗嘴。唐瑞琪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从未移开。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慢慢沉了下去,窗外的紫藤花,落了一地的淡紫。两个孩子,一个说着,一个听着,一个来自码头,一个来自半山,隔着阶层的壁垒,却在这一刻,靠着一盘棋,一番话,走进了彼此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嫂走了进来,轻声说:“瑞琪少爷,程小姐,该用晚饭了。老爷在餐厅等着。”
唐瑞琪点点头,想要站起来,却微微晃了一下,蔚蓝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能摸到骨头,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蔚蓝的手顿了一下,轻轻扶着他,慢慢站起来,“慢点。”
唐瑞琪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谢谢。”
“不用谢。”蔚蓝说,扶着他,慢慢往餐厅走。他的脚步很轻,很慢,走几步,就会微微喘一下,蔚蓝便放慢脚步,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像一首温柔的小诗。
餐厅在客厅的另一侧,也是欧式的装修,长长的红木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骨瓷餐具,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着光。唐鹤年坐在餐桌的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落在蔚蓝扶着唐瑞琪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坐吧。”唐鹤年说,指了指唐瑞琪旁边的位置,那是留给蔚蓝的。
蔚蓝扶着唐瑞琪坐下,才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只敢沾着一点边,身体绷得紧紧的。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有清蒸石斑鱼,白切鸡,烧鹅,还有各种精致的小菜和汤,香气扑鼻,比她在码头见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丰盛。
可她看着这些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手里的筷子,迟迟不敢动。码头的日子,她都是端着碗,蹲在板间房门口吃,菜不过是一点咸菜,一点咸鱼,从来没有这么多菜,也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吃饭规矩。
她偷偷看了一眼唐瑞琪,他正拿着勺子,慢慢喝着一碗汤,动作优雅,每一口都很小,嚼得很慢。唐鹤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放在唐瑞琪的碗里,“多吃点,补补身体。”
“谢谢爷爷。”唐瑞琪轻声说,慢慢吃着碗里的烧鹅。
唐鹤年又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在蔚蓝的碗里,“程小姐,尝尝,刚捞上来的石斑,新鲜。”
蔚蓝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说:“谢谢唐老爷。”她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鱼,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没有一点腥味,好吃得很,可她却吃得很拘谨,不敢多嚼,不敢多吃。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唐鹤年偶尔会问蔚蓝几句,问她在码头的生活,问她会不会读书写字。蔚蓝都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老老实实,不敢有一点隐瞒。
她说自己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认一些简单的字,都是父亲教的,父亲跑船的时候,会带一些旧书回来,教她认字。唐鹤年听了,点了点头,“不错,以后让家庭教师教你,和瑞琪一起读书。圣保禄女书院,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九月开学,你就去那里读书。”
蔚蓝愣住了,圣保禄女书院,她听过,那是香港最好的女子书院,里面的学生,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她一个码头的孩子,怎么敢去那里读书。“唐老爷,我……我怕是读不好。”她小声说,心里充满了不安。
“读不好就学。”唐鹤年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唐家供你读书,不是让你混日子的。瑞琪身体不好,不能去学校,你去学校读书,回来教他,也算互相照应。”
他的话,看似是安排,实则是敲打,敲打着蔚蓝的身份,敲打着她的本分。她是唐家的伴读,是唐家花钱供着的,自然要为唐家做事,要陪着唐瑞琪,要帮着唐瑞琪。
蔚蓝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唐老爷。”
唐瑞琪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她喜欢吃的西兰花,放在她的碗里,轻声说:“别怕,我和你一起学。你学了回来教我,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他的话,像一缕春风,吹散了蔚蓝心里的不安。她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晚饭过后,林嫂带蔚蓝去看了她的房间,她的东西,父亲已经送过来了,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个父亲的旧船长帽,还有一个小小的素描本,那是父亲给她买的,她平时用来画船,画海,画码头的一切。
林嫂把她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程小姐,早点休息吧,明天家庭教师就来了,你和瑞琪少爷一起读书。”
“谢谢林嫂。”蔚蓝说。
林嫂笑了笑,“不用谢,以后在唐家,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说完,便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蔚蓝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半山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紫藤花的淡香,远处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海面上的碎钻。而码头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航标灯,在海面上闪着光。
她拿出床头柜上的船长帽,戴在头上,帽子很大,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上面还带着父亲的海盐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她和码头,和父亲,唯一的连接。她又拿出素描本,翻开,里面画满了船,画满了海,画满了码头的一切,还有福婶的鱼蛋摊,板间房的铁皮顶,父亲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画下了今天见到的一切,唐家的花园,紫藤花架,客厅的棋桌,还有唐瑞琪,苍白的脸,漆黑的眼,温柔的笑。她画得很认真,把他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
画着画着,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福婶,想起了石塘咀的码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落在素描本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像海面上的涟漪。
她想家了,想那个小小的板间房,想福婶的鱼蛋粉,想父亲温暖的怀抱,想码头的咸腥气,想那些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的日子。
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从她踏进唐家大宅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她必须在这里活下去,必须挺直脊梁,必须好好读书,必须好好陪着唐瑞琪,才能对得起父亲的牺牲,对得起唐鹤年的收留,对得起自己。
她擦了擦眼泪,把素描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把船长帽抱在怀里,躺在床上。床很软,很舒服,比板间房的硬木板床,好上一万倍,可她却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码头的样子,全是唐瑞琪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她回到了码头,蹲在石阶上,等着父亲回来,福婶端着一碗鱼蛋粉,走到她身边,笑着说:“蔚蓝,吃粉了。”她接过鱼蛋粉,刚要吃,却看见唐瑞琪站在码头的铁栏杆边,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看着她,说:“蔚蓝,带我去看海。”
第二天一早,蔚蓝就醒了,天刚蒙蒙亮,半山的雾还没散,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起床,叠好被子,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是她在码头养成的习惯,再苦的日子,也要把家里收拾干净。
她洗漱完毕,换上林嫂给她准备的浅蓝色校服裙,那是圣保禄女书院的校服,料子很好,穿着很舒服。她对着镜子,梳好麻花辫,扎上白色的丝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干净的校服,眉眼清秀,再也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辫梢沾着海沙的码头女孩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唐瑞琪的房门已经开了,他正坐在花园的紫藤花架下,身边放着一本书,林嫂正给他端着一杯温水。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比昨天穿睡衣的时候,精神了一点,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早。”蔚蓝走过去,轻声说。
唐瑞琪抬起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早。你穿校服,很好看。”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谢谢。”
“坐吧。”唐瑞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蔚蓝坐下,看着他手边的书,是《鲁滨逊漂流记》,书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看来他看了很多遍。“你喜欢这本书?”她问。
“嗯。”唐瑞琪点点头,“喜欢他的自由,喜欢他在荒岛上,什么都靠自己,活了下来。”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雾蒙蒙的,“我也想有那样的自由,不用待在家里,不用每天吃药,不用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
蔚蓝看着他,心里又揪了一下。她拥有他渴望的自由,却渴望他拥有的一切;他拥有一切,却唯独渴望那点自由。这世间的遗憾,大抵都是如此。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闯世界。”蔚蓝说,语气很坚定,“像鲁滨逊一样,去看海,去看合恩角的浪,去看马六甲的落日,去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
唐瑞琪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好。我们一起。”
就在这时,林嫂走过来说:“瑞琪少爷,程小姐,家庭教师来了,在书房等着。”
两人点点头,蔚蓝扶着唐瑞琪,慢慢往书房走。书房在唐家大宅的二楼,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中国的四书五经,到外国的名著,应有尽有。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精致的摆件。
一位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书桌前,见他们进来,微微欠身,“唐少爷,程小姐,您好,我是你们的家庭教师,周先生。”
周先生是香港大学的毕业生,学识渊博,为人谦和,是唐鹤年特意请来的。接下来的日子,蔚蓝和唐瑞琪,就在这间书房里,跟着周先生读书写字,学习知识。
蔚蓝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周先生教的字,她一遍就能记住,教的算术,她一算就对。唐瑞琪也很聪明,甚至比蔚蓝更甚,他从小就读了很多书,基础比蔚蓝好,很多东西,周先生一点就通。
两人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背诗,一起做算术。蔚蓝学了新的知识,会兴高采烈地讲给唐瑞琪听;唐瑞琪懂的东西多,会耐心地教蔚蓝,给她讲书里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
周先生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欣慰,他从没见过这么默契的两个孩子,一个勤奋好学,一个聪慧通透,在一起读书,竟有种相得益彰的感觉。
休息的时候,两人就会去花园里,或者坐在紫藤花架下下棋,或者由蔚蓝推着唐瑞琪的轮椅,在花园里散步。蔚蓝会给唐瑞琪讲她新学的知识,讲她想象中的学校,讲圣保禄女书院的样子;唐瑞琪会给蔚蓝讲书里的故事,讲历史,讲地理,讲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而温馨,蔚蓝渐渐适应了唐家的生活,适应了半山的日子,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拘谨,那样不安。她依旧挺直脊梁,依旧保持着码头孩子的务实和倔强,却也慢慢学会了唐家的规矩,学会了优雅,学会了从容。
她会在唐瑞琪咳嗽的时候,给他递上温水和手帕;会在他看书看得累了的时候,给他揉揉肩膀;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他讲码头的趣事,逗他开心。
唐瑞琪也渐渐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那样冷清,他的脸上,有了更多的笑容,眼里,有了更多的光亮。他会在蔚蓝写字写得累了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杯温茶;会在她学不会东西着急的时候,耐心地教她;会在她想家的时候,默默陪着她,给她讲书里的故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越来越亲密,超越了伴读和少爷,成了彼此最珍贵的朋友,成了彼此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
七月的一天,唐鹤年要去码头处理航运的事,问蔚蓝要不要一起去,说顺便让她看看父亲。蔚蓝听到父亲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我去!我去!”
唐鹤年点点头,让司机备车,又让林嫂给程海生准备了一些礼物,都是些补品和点心。蔚蓝扶着唐瑞琪,一起上了车,唐瑞琪也想去码头,想去看看蔚蓝说的海,唐鹤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只是叮嘱司机,开慢一点,又让林嫂带上了唐瑞琪的药和轮椅。
车子从半山出发,往石塘咀码头驶去,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咸腥气就越浓,街道也越来越热闹,行人越来越多,有搬运工,有鱼贩,有小贩,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和半山的安静,截然不同。
唐瑞琪坐在车里,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看着路边的小摊,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骑着三轮车的搬运工,眼里满是新奇。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半山,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浓郁的烟火气。
蔚蓝坐在他身边,给他讲解着窗外的一切,“那是鱼摊,卖新鲜的鱼,早上刚捞上来的;那是鸡蛋仔摊,鸡蛋仔甜甜的,脆脆的,很好吃;那是三轮车,码头的搬运工,都用这个拉货……”
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带着骄傲,这是她的世界,是她引以为傲的世界。
车子终于停在了石塘咀码头,蔚蓝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裹着熟悉的味道,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回头,扶着唐瑞琪下车,林嫂把轮椅推过来,让唐瑞琪坐在轮椅上。
唐瑞琪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看着海面上的渔船和货船,看着码头上的搬运工,看着板间房的铁皮顶,看着福婶的鱼蛋摊,眼里满是震惊。
这就是海,真的是蔚蓝的,和蔚蓝的名字一样,和书里写的一样,却比书里写的,更壮阔,更鲜活,更有生命力。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却不讨厌,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很敞亮。
码头上的人,看到唐鹤年,都纷纷恭敬地打招呼,“唐老板!”唐鹤年点点头,和身边的船主说着话,走到一边处理事情去了。
早市的鱼腥味还未完全散去,但地面已经被冲洗过;搬运工在阴凉处休息,抽着烟闲聊;几个渔妇坐在矮凳上修补渔网,手指翻飞如织。
“这是补网。”程蔚蓝在一处摊位前停下,“阿婆,我朋友想睇下。”
满头银发的阿婆抬眼,笑了:“码头仔带山顶仔来玩啊?”她手里棕色的麻线穿梭在破洞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唐瑞琪问:“这要补多久?”
“快则半个钟,慢则一个钟。”阿婆说,“看破几大。海上的饭,一分工夫一分险。网破了,鱼就跑了。”
不远处,几艘渔船正在归港。船身漆着“粤港渔0027”、“珠三角渔089”等编号,甲板上堆着绿色的渔网和白色的泡沫箱。工人们用吊臂将箱子卸下,里面是碎冰和银光闪闪的渔获。
“那些是晨早出海的拖网船。”程蔚蓝解释,“现在回来,渔获会送去冰鲜市场,或者直接卖给酒楼。”
蔚蓝推着唐瑞琪,往福婶的鱼蛋摊走去,福婶正忙着煮鱼蛋,看到蔚蓝,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手里的勺子,跑了过来,一把拉住蔚蓝的手,“蔚蓝!你回来了!可想死福婶了!”
“福婶!”蔚蓝喊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扑进福婶的怀里。
福婶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白了,越来越好看了。”她看着蔚蓝身上的校服裙,眼里满是欣慰,“唐家待你还好吧?”
“好,福婶,都好。”蔚蓝擦了擦眼泪,说。
福婶这才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唐瑞琪,白白净净的,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这是?”福婶问。
“福婶,这是唐瑞琪,唐家的小少爷,我的朋友。”蔚蓝介绍道,又对着唐瑞琪说,“瑞琪,这是福婶,我跟你说过的,福婶的鱼蛋粉,是全码头最好吃的。”
唐瑞琪对着福婶,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福婶,您好。”
福婶连忙摆手,“哎,您好您好,快坐快坐。”她拉过两张小板凳,放在鱼蛋摊前,又连忙煮了两碗鱼蛋粉,端了过来,“蔚蓝,你最爱吃的,多放了鱼蛋,还有这位小少爷,尝尝福婶的手艺,别嫌弃。”
蔚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熟悉的味道,从喉咙暖到胃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家的味道,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唐瑞琪也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鲜浓的味道,带着一点白胡椒的辣味,很特别,很好喝。他又吃了一颗鱼蛋,弹牙得很,和他在唐家吃的那些精致的点心,截然不同,却更有味道,更有烟火气。
“好吃。”唐瑞琪说,眼里满是笑意。
“好吃就多吃点!”福婶笑着说,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一个吃得小心翼翼,心里暖暖的。
程蔚蓝笑了:“下午的码头,有下午的味道。”她指着远方,“你看那些船,早上出去时是空的,现在回来是满的。码头就像香港的胃,吃什么,吐什么,但总是饱的。”
唐瑞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开始西斜,给维多利亚港镀上一层金色。归港的渔船、卸货的货轮、穿梭的渡轮,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划出无数道白色轨迹。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蔚蓝!你回来了!”
蔚蓝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从码头的方向跑过来,个子比她和唐瑞琪高一点,皮肤是健康的黝黑,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和蓝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跑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阳光洒在他身上,染出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个小太阳。
他跑到蔚蓝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蔚蓝,我听我妈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跑过来了!”
这是何文磊,比蔚蓝和唐瑞琪大两岁,住在码头附近,是蔚蓝在码头唯一的朋友。他的母亲是码头的清洁工,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在码头长大,阳光开朗,重情重义,经常帮蔚蓝干活,陪蔚蓝玩。
蔚蓝看着他,笑了,“文磊,好久不见。”
何文磊这才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唐瑞琪,还有他身边的唐鹤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也不怯生,对着唐瑞琪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何文磊,蔚蓝的朋友。”
唐瑞琪看着他,看着他阳光的笑容,看着他健康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你好,我是唐瑞琪。”
何文磊看着唐瑞琪苍白的脸,看着他的轮椅,心里生出一点同情,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咧嘴笑了笑,对着蔚蓝说:“蔚蓝,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秘密基地,就在砵甸乍街的阁楼,可好玩了!能看到整个码头的海!”
蔚蓝眼睛一亮,她从小就喜欢和何文磊一起去探索码头的各种角落,只是去了唐家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她看向唐瑞琪,眼里满是期待,“瑞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唐瑞琪点点头,“好。”
蔚蓝推着唐瑞琪,何文磊在旁边帮忙,三人一起往砵甸乍街走去。唐鹤年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对着身边的助理说:“让他们去玩吧,孩子嘛,就该有孩子的样子。”
砵甸乍街的阁楼,在街道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老阁楼,爬满了爬山虎,里面虽然简陋,却很干净,站在阁楼的窗边,能看到整个石塘咀码头的海,能看到潮起潮落,能看到渔船和货船驶过,视野极好。
这是何文磊的秘密基地,他平时没事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海,发发呆,或者看看书。
蔚蓝推着唐瑞琪,走到阁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三人都沉默了,静静地看着海,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看着天上的白云,心里都很敞亮。
“这里是不是很好看?”何文磊说,咧嘴一笑,“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地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了!”
蔚蓝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唐瑞琪,笑了,“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
唐瑞琪也笑了,眼里满是温柔,“好。”
海风吹过,吹起三人的头发,吹起阁楼的窗帘,远处的海,蔚蓝一片,波光粼粼,像一匹展开的蓝绸子。
三个孩子,一个来自码头,一个来自半山,一个来自市井,出身迥异,命运不同,却在这一刻,在砵甸乍街的阁楼里,在蔚蓝的海边,结下了一生的情谊。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香江,会掀起怎样的风浪,会有怎样的困局在等着他们。他们只知道,此刻,阳光正好,海风正柔,大海正蓝,他们有彼此,有秘密基地,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香江的风,越吹越烈,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棋间,在市井,在海边,在时光的洪流里,慢慢铺展,慢慢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