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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风入半山,萍水初相逢 ...

  •   一九六五年的香港,夏风裹着咸腥的海气,从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漫上来,绕着尖沙咀的钟楼打个旋,又往南,扑进石塘咀的码头里。

      这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三,石塘咀的晨雾裹着咸腥与煤烟,在码头成排的板间房间缓缓沉降。铁锚碰撞船板的哐当声,搬运工的吆喝声,鱼贩的叫卖声,混着海水的咸味、鱼货的腥气、煤烟的焦味,揉成一团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滚来滚去。板间房的铁皮顶被海风掀得轻轻响,檐角挂着的破渔网滴着水,在地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像极了码头人走不完的弯路。

      天光未透,程蔚蓝已经蹲在两间小房靠里那间的煤炉前。火苗舔舐着搪瓷锅底,白粥咕嘟作响。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枝,在地上画着圈圈。她今年八岁,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稍矮些,却生得周正,眉眼清秀,只是脸色带着点底层孩子常见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沉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套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梳着两根麻花辫,用红头绳扎着,辫梢沾了点海沙,却梳得一丝不苟—这是母亲病逝前教她的最后一件事:“女孩儿可以穷,不能邋遢。”

      “阿蓝,今日天阴,带把伞。”木隔板那边传来福婶惺忪的声音,接着半块马拉糕从板缝递过来,“你阿爸的船是不是今日走?”

      “係呀,去新加坡。”程蔚蓝接过糕点,小心掰成两半,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书包,“福婶,圣保罗男女中学附属小学……是不是要穿皮鞋?”

      福婶沉默了。隔板传来窸窣穿衣声,片刻,她那张被海风蚀刻出深深皱纹的脸探过来,眼神复杂:“阿蓝,唐家那地方……唔同码头。你阿爸送你去,是福气,也是……”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福婶是隔壁的鱼蛋摊主,五十多岁,嗓门大,心却软,看着蔚蓝长大,总说这孩子太乖,乖得让人心疼。她的鱼蛋摊就在板间房不远处,支着一个铁皮炉子,煮着一锅热腾腾的鱼蛋,香味飘得老远,此刻福婶正站在摊前,往锅里撒着葱花,看见蔚蓝蹲在石阶上,扬着嗓子喊:“蔚蓝,过来吃碗鱼蛋粉,刚煮好的,热乎!”

      蔚蓝抬起头,冲着福婶摇了摇手,声音清脆却带着点疏离:“不用了福婶,我等我爹。”

      福婶啧了一声,端着一碗鱼蛋粉走过来,把碗塞到蔚蓝手里:“等也得先吃饭,你爹那船,指不定什么时候靠岸呢。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蔚蓝捧着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福婶的好意,从不推辞,只是低头扒拉着鱼蛋粉,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蛋弹牙,汤头鲜浓,撒了点白胡椒,辣辣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这碗鱼蛋粉,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你爹这趟跑的是新加坡,听说遇上点风浪,还好没事。”福婶蹲在她身边,用围裙擦着手,絮絮叨叨地说,“唐氏航运的船,就是结实,老唐老板做人也厚道,给的工钱也足,你爹跟着他,算是遇着好人了。”

      蔚蓝点点头,嘴里含着鱼蛋,说不出话。她知道唐老板,唐鹤年,唐氏航运的掌舵人,住在半山的大宅里,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码头的孩子都知道,半山是山顶人的地界,住的都是有钱人,开着小汽车,穿着光鲜的衣服,和他们这些码头的孩子,是两个世界的人。福婶常说,山顶人和他们,隔着的不是一座山,是一辈子的距离。

      她吃完鱼蛋粉,把碗递给福婶,又蹲回石阶上,继续用竹枝在地上画着。这次她画的是船,一艘大大的轮船,有高高的桅杆,有宽阔的船身,那是她想象中父亲开的船。她从没见过父亲开的船,只听父亲说过,他的船叫“海生轮”,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唐家老板特批的,算是对他的器重。父亲说,“海生轮”是条好船,跑遍了南洋的各个港口,见过合恩角的风暴,也见过马六甲的落日。

      蔚蓝想看看合恩角的风暴,想看看马六甲的落日,想看看父亲说的那些远方。只是她知道,以她的出身,这些远方,或许永远只是想象。

      父亲常对她说,做人,脊梁要直,就算出身低,也不能活得卑微。不欠别人的情,别人的恩,一定要报。这些话,蔚蓝刻在了骨子里。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守着板间房,从不给父亲添麻烦。她知道父亲跑船辛苦,挣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和海风,她不能辜负。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天光刺破云层,洒在码头上,水面泛着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搬运工们的吆喝声更响了,码头的人越来越多,来来往往的,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的人。蔚蓝的竹枝在地上画了无数艘船,却还是没看见父亲的身影。她有点着急,站起身,踮着脚往码头的方向望,视线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过停泊的渔船和货船,望向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笛声传来,由远及近,一艘巨大的白色货轮,正缓缓驶进港口,船身上印着烫金的“唐氏航运”四个大字,船头上,赫然刻着“海生轮”。

      是父亲的船!

      蔚蓝的眼睛亮了,拔腿就往码头跑。她的小短腿迈得飞快,穿过人群,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跑到码头的边缘,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使劲往船上望。

      船渐渐靠岸,放下舷梯,船员们陆续走下来,扛着行李,说着话,脸上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容。蔚蓝在人群中找着父亲的身影,终于,她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白色的船长制服,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正从舷梯上走下来,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爹!”蔚蓝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哽咽。

      程海生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女儿站在铁栏杆边,小小的身子,正望着他,眼睛红红的。他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宽阔而温暖,是蔚蓝最熟悉的味道。

      程海生,三十八岁的船长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制服,肩章上三道金线加一道窄金辫在昏黄灯光下微闪——这是1965年香港华籍船长能获得的最高标识。他身材高大,却被常年的海上生涯压得有些佝偻,脸上有被热带阳光灼烤出的深色斑痕,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常年跑船留下的痕迹。他话少,性子沉,却是码头里出了名的实诚人,手脚勤快,做事靠谱,唐家的船主们都信他。程家就父女俩,程蔚蓝的母亲在她三岁时跟着跑南洋的船走了,再也没回来,程海生又当爹又当妈,把女儿拉扯大,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只是跑船的人,聚少离多,大多时候,蔚蓝都是自己守着这一间小小的板间房,靠着父亲寄回来的薪水过活,偶尔福婶会给她端一碗鱼蛋粉,算是解了馋。

      看见女儿,他眼底的疲惫瞬间化开,“囡囡,想爹了吗?”程海生摸着女儿的头,声音低沉而温柔。

      蔚蓝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她想父亲,想了好久好久。

      程海生抱着女儿,站起身,扛着帆布包,往板间房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蔚蓝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发现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眼角带着一丝疲惫,甚至还有点慌乱。

      “爹,你怎么了?”蔚蓝问,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角。

      程海生低头看了看女儿,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就是跑船累了,歇两天就好。”

      蔚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父亲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只是她心里隐隐觉得,父亲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回到板间房,程海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娃娃,递给蔚蓝。布娃娃是洋货,金发碧眼,穿着粉色的裙子,是父亲在新加坡买的。蔚蓝接过布娃娃,抱在怀里,心里甜甜的,这是她第一个玩具。

      “喜欢吗?”程海生问。

      “喜欢!”蔚蓝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程海生看着女儿的笑容,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些,只是眼底的慌乱,却始终没有褪去。他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囡囡,爹有件事,要跟你说。”

      蔚蓝抬起头,看着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跑船,在马六甲遇上了点事。”程海生的声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船上的货物,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沉了船。爹拼了命,才把船开回来,救了一船的人,也救了唐家的货。”

      蔚蓝睁大眼睛,看着父亲:“那爹你没事吧?”

      “爹没事。”程海生摇摇头,“只是,唐老板知道了这事,很感激爹,说要报答爹。”

      “报答?”蔚蓝不解。

      “嗯。”程海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唐老板说,爹救了唐氏航运的船,是唐家的大恩人。他知道爹就你一个女儿,没人照顾,想让你去唐家,做他孙儿的伴读,也算是唐家的养女。唐家会供你读书,供你吃穿,让你过上好日子。”

      蔚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去唐家?做伴读?做养女?

      那是半山的唐家,是山顶人的地界,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她从小在码头长大,习惯了板间房的铁皮顶,习惯了码头的咸腥气,习惯了福婶的鱼蛋粉,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去那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地方。

      “囡囡,爹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程海生看着女儿愣住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爹也舍不得你,只是爹跑船,常年不在家,没人照顾你。唐家是大户人家,条件好,能让你读书,能让你有个好前程。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不能给你好的生活,这是爹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了。”

      蔚蓝的小手被父亲攥着,父亲的手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却很温暖。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睛里,带着期盼,也带着愧疚。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码头的生活太苦了,父亲不想让她一辈子待在码头,一辈子做个码头的孩子,他想让她有出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是,她舍不得码头,舍不得福婶,舍不得这间小小的板间房,更舍不得父亲。她怕,怕去了唐家,自己会格格不入,怕那些有钱人会看不起她,怕自己会活得卑微,丢了父亲的脸。

      父亲说,脊梁要直,就算出身低,也不能活得卑微。

      她能做到吗?

      “囡囡,爹知道你怕。”程海生看出了女儿的顾虑,轻声说,“唐家的孙儿,叫唐瑞琪,和你差不多大,只是身体不太好,常年在家,没人陪他玩。唐老板说,让你去做他的伴读,陪他读书,陪他玩,也算是互相做个伴。那孩子,可怜得很,从小就生病,没出过门,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唐瑞琪。

      蔚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象着他的样子,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吧,穿着精致的衣服,皮肤白白的,和她这个码头的孩子,是云泥之别。

      “爹,我去了唐家,还能见到你吗?”蔚蓝小声问,眼睛红红的。

      “能,当然能。”程海生连忙说,“爹还在唐氏航运跑船,有空就去看你。唐家离码头也不远,你想爹了,也可以让唐家的司机送你回来。”

      蔚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手心里还沾着码头的海沙。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点了点头:“爹,我去。”

      她不能辜负父亲的心意,不能辜负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父亲为了她,拼了命救了唐家的船,她必须去,必须好好活着,必须有个好前程,才能对得起父亲。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两个世界。这一去,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卷入一场名为“香江困局”的洪流,再也无法回头。

      程海生见女儿答应了,松了一口气,眼眶却红了。他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囡囡,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蔚蓝摇了摇头,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心里暗暗发誓:爹,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一定会挺直脊梁,好好活着。

      当天下午,程海生就带着蔚蓝去了唐家。

      唐家的大宅,在半山的薄扶林道,离石塘咀码头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坐上车的那一刻,蔚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车身锃亮,内饰精致,座椅软软的,和她坐过的码头的三轮车,天差地别。她坐在后座,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车从码头出发,穿过热闹的市区,往半山驶去。车子开始爬坡。香港的层次在眼前展开:先是密密麻麻的唐楼,接着是半山腰一栋栋带花园的小洋房,最后是山顶那些隐在绿树丛中的白色豪宅。世界越来越安静,连空气都变得清冷稀薄。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精致,行人的穿着越来越光鲜,空气里的咸腥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香水味。山路蜿蜒,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和紫荆花,开得热热闹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蔚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了汗。她知道,她离自己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铁门是欧式的,雕花精致,漆着黑漆,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司机按了按喇叭,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穿过一片巨大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玫瑰、百合、紫藤,开得姹紫嫣红,还有一个大大的喷水池,水柱高高喷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花园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殖民风格建筑,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大大的落地窗,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

      这就是唐家的大宅。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程海生带着蔚蓝下了车。蔚蓝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这栋巨大的别墅,眼睛里满是震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漂亮的花园,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童话世界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她的手被父亲攥着,父亲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一个穿着灰色旗袍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程海生点了点头:“程船长,唐老爷在客厅等您。这位就是程小姐吧,长得真清秀。”

      这是唐家的管家,林嫂,在唐家做了十几年,做事麻利,为人谦和。

      程海生点了点头,拉着蔚蓝的手,跟着林嫂走进了别墅。

      走进客厅,蔚蓝更是惊呆了。客厅大得离谱,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港的风景,旁边摆着精致的古董花瓶,插着新鲜的百合花。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套欧式的真皮沙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慢悠悠地看着。

      他就是唐鹤年,唐氏航运的掌舵人。

      唐鹤年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神矍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玉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

      听见脚步声,唐鹤年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海生和蔚蓝身上。他的目光先扫过程海生,带着一丝赞许,然后落在蔚蓝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的审视。

      蔚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攥着父亲的衣角,手指抠着衣角的布料。

      “唐老板。”程海生拉着蔚蓝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程船长,坐。”唐鹤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却很有力量。

      程海生拉着蔚蓝坐下,蔚蓝坐在沙发上,只敢沾着一点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林嫂端上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客厅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唐鹤年先开了口,目光落在程海生身上,“海生轮遇险,你能拼了命把船开回来,救了一船的人,也救了唐家的货,这份情,唐家记着。”

      “唐老板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程海生连忙说,“我是唐氏航运的船长,守好唐家的船,是我的本分。”

      “本分?”唐鹤年笑了笑,眼神锐利,“这世上,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了。很多人,遇见点事,早就跑了,哪会像你一样,拼了命去救。”

      他的话,带着点赞许,也带着点看透人心的通透。

      程海生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就一个女儿,没人照顾。”唐鹤年的目光转向蔚蓝,落在她身上,“我孙儿瑞琪,和她差不多大,只是身体不太好,常年在家,没人陪他玩。我想让这孩子,留在唐家,做瑞琪的伴读,也算是唐家的养女。唐家会供她读书,供她吃穿,让她过上好日子。程船长,你看如何?”

      程海生抬起头,看着唐鹤年,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唐老板,您的大恩,我程海生没齿难忘。只是这孩子,从小在码头长大,不懂规矩,怕是会给唐老板添麻烦。”

      “规矩可以学。”唐鹤年摆摆手,目光落在蔚蓝身上,“程蔚蓝?”他问,用的是英文。

      程蔚蓝心里一紧,父亲教过的英文会话在脑中打结。她深吸一口气,用带着南洋口音的英文回答:“Yes, sir.”

      唐鹤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父亲说,你读过《古文观止》?”

      “读到《陈情表》。”她答,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喜欢古文?”

      程蔚蓝张了张嘴,想用英文说“因为字有分量”,却一时卡壳。情急之下,粤语脱口而出:“因为每个字都似码头工人扛嘅麻袋,实打实,唔会呃人。”

      这个比喻让唐鹤年眉梢微动。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本英文原版《格列佛游记》,翻开其中一页:“读这段。”

      那是描述小人国章节的段落。程蔚蓝接过书,手指划过冰冷的纸张。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读:“The Emperor of Lilliput is taller than any of his court by almost the breadth of a nail…”发音不算标准,带着父亲教她的、混杂了南洋口音的腔调,有些单词她念得生涩,但断句还算准确。

      读完一段,她抬头看向唐鹤年,手心微微出汗。

      老人沉默片刻:“谁教的英文?”

      “阿爸。他有航海用的会话手册,还有BBC的广播节目。”程蔚蓝顿了顿,想起那些凌晨两点信号最好的时刻,“有时候短波吱吱作响,要调好久才能听清。船上有英国大副,阿爸会让我去问问题,学几个单词。”

      唐鹤年点点头,转向程海生“这孩子,眼神很静,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看她,合眼缘。”

      蔚蓝抬起头,正好对上唐鹤年的目光。他的目光锐利,却不冰冷,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透。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唐老爷。”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码头孩子的倔强,没有丝毫的怯懦。

      唐鹤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嗯,是个有骨气的孩子。程船长,你放心,我会让她在唐家,好好的。”

      “多谢唐老板。”程海生站起身,对着唐鹤年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谢,也是托付。他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这个素未谋面的豪门老爷,托付给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客厅的侧门传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虚弱,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引人注意。

      唐鹤年的脸色柔和下来,对着侧门的方向喊了一声:“瑞琪,过来。”

      蔚蓝和程海生都转过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一个小男孩,被一个佣人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蔚蓝差不多大,或许比她大一点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点血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衣,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花,头发软软的,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很黑,像深夜无风的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藏着深深的暗流,让人看不透。

      他就是唐瑞琪,唐家的独孙,唐氏航运未来的继承人。

      只是这个继承人,看起来如此的易碎,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唐瑞琪慢慢走到唐鹤年身边,微微靠在他身上,又咳嗽了几声,用一块白色的手帕,轻轻捂住嘴,咳嗽过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蔚蓝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好奇,没有轻视,只是平静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

      蔚蓝也看着他,心里有点好奇,也有点同情。她从没见过这么苍白的孩子,这么虚弱的孩子,他看起来,就像一朵长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一点风雨。

      “瑞琪,这是程蔚蓝,程船长的女儿。”唐鹤年摸着唐瑞琪的头,语气温柔,和刚才的严肃判若两人,“以后,她就来唐家,做你的伴读,陪你读书,陪你玩,好不好?”

      唐瑞琪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蔚蓝,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客厅里又沉默下来,程海生有点紧张,生怕唐瑞琪不喜欢蔚蓝。

      过了许久,唐瑞琪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却很清晰:“她的辫子,沾了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蔚蓝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麻花辫,指尖果然沾到了一点海沙,那是早上在码头跑的时候,沾上去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有点窘迫,想要把沙拍掉,却又有点手足无措。

      唐鹤年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对着佣人说:“林嫂,带程小姐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

      “是,老爷。”林嫂走过来,对着蔚蓝温和地笑了笑,“程小姐,跟我来吧。”

      蔚蓝看了看父亲,程海生对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她站起身,跟着林嫂,往二楼走去。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唐家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唐瑞琪,还是个婴儿,被唐鹤年抱在怀里,脸色也是苍白的。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房间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童话书到中外名著,应有尽有。

      “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林嫂推开房门,对着蔚蓝说,“旁边就是瑞琪少爷的房间,你们离得近,也好互相照应。”

      蔚蓝走进房间,看着这间精致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这比她在码头的板间房,大了好几倍,有软软的床,有大大的书桌,有明亮的阳光,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林嫂给她找了一身粉色的棉布裙子,还有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让她去浴室梳洗。

      浴室里有洁白的瓷砖,有精致的洗手台,有温热的水,蔚蓝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冲掉了身上的海沙,冲掉了码头的咸腥气,也仿佛冲掉了她过去的一切。

      她换上粉色的裙子,穿上白色的小皮鞋,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红头绳换成了白色的丝带,脸色依旧有点蜡黄,却难掩眉眼的清秀。粉色的裙子很合身,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娇俏,少了几分码头孩子的粗粝。

      只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觉得陌生。这不是她,不是那个在码头蹲在石阶上画船的程蔚蓝,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吃鱼蛋粉的程蔚蓝。

      她成了唐家的伴读,成了半山的孩子,却再也不是那个码头的程蔚蓝了。

      梳洗完毕,林嫂带着她下楼。

      客厅里,程海生已经走了。唐鹤年说,让他先回码头收拾一下东西,晚点再把蔚蓝的东西送过来。

      客厅里,只有唐瑞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静静地看着。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像一幅精致的油画。

      林嫂把蔚蓝带到他身边,轻声说:“瑞琪少爷,程小姐来了。”

      唐瑞琪抬起头,合上书,目光落在蔚蓝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

      他看着蔚蓝的粉色裙子,看着她的白色小皮鞋,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叫程蔚蓝?”

      “是。”蔚蓝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蔚蓝,是海的颜色。”唐瑞琪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蔚蓝的天空,远处是蔚蓝的大海,“我见过海,在书里。”唐瑞琪把书转过来——一本1955年法文平装版《海底两万里》,黑白铜版插图,其中一页画着巨大的章鱼,触手几乎占满整页。

      “你看得懂法文?”

      “一点点。”唐瑞琪说,“主要看插图。这是我祖父从巴黎带回来的,他说如果我能读完,就带我去看真正的潜艇。”

      程蔚蓝注意到他说“如果我能”时,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过海吗?”她问。

      唐瑞琪摇头:“最远到浅水湾。医生说不可以坐船,颠簸对心脏不好。”他顿了顿,“你住在码头,应该天天看海。”

      “嗯。早上是银色的,中午是蓝色的,傍晚是金色的。”程蔚蓝描述,“下雨天是灰色的,浪会打到码头上,湿漉漉的。”

      唐瑞琪静静听着,然后问:“你怕海吗?”

      “怕。但我阿爸说,越怕的东西,越要了解它。了解透了,就不怕了。”

      这句话让唐瑞琪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合上书:“那你可以……给我讲讲海吗?不是书里的,是你眼睛看见的。”

      蔚蓝愣住了。

      他见过海,在书里。

      这个住在半山的小少爷,拥有一切,却连海都没见过,只能在书里,想象海的样子。

      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怜悯。她拥有的,是他渴望的;而他拥有的,是她渴望的。这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求而不得。

      他说,“书里写,海是蔚蓝的,和你的名字一样。有潮起潮落,有海鸥飞过,有大船驶过。”他转过头,看着蔚蓝,“你说,海真的有几层楼高的浪吗?”

      “有。”蔚蓝笃定地点头,眼睛亮了起来,说起海,她就忘了拘谨,忘了自己是在半山的唐家,仿佛又回到了石塘咀的码头,蹲在石阶上和父亲说海的样子,“我爹说,他跑合恩角的时候,浪打在船舷上,能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船身晃得厉害,站都站不稳,甲板上的水,能没过脚踝。”

      她手舞足蹈地说着,比划着浪的高度,比划着船晃的样子,脸上带着笑,眼里闪着光,那是属于码头孩子的鲜活,像海边的礁石上,迎着风开的小野花,倔强又明亮。

      唐瑞琪就那么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样子,映着她的笑,映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是书本里没有的,是半山的花园里,永远开不出的光。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偶尔的咳嗽,都停了。

      他从小就活在一片白色里,白色的病房,白色的睡衣,白色的药片,身边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走路都轻手轻脚,仿佛他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们对他好,却也对他隔着一层,没人敢和他大声说话,没人敢带他去外面的世界,没人敢和他说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带着烟火气的事。

      可程蔚蓝不一样。她带着咸腥的海风,带着码头的喧闹,带着一身的烟火气,闯进了他的白色世界,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多年的沉寂。她说的海,说的浪,说的码头的一切,都是他渴望却不可及的远方。

      “我也想看看海。”唐瑞琪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还有一丝落寞。

      蔚蓝的比划停了,看着他眼里的落寞,心里突然揪了一下。他拥有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漂亮的花园,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穿不完的好看的衣服,可他连海都没见过。她拥有的,不过是一间小小的板间房,一碗福婶的鱼蛋粉,却能每天看着海,看着潮起潮落,看着大船驶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什么都有,却唯独少了自由。

      那个下午,程蔚蓝讲了石塘咀码头的一切:凌晨三点卸货的撞击声,台风天女人们去天后庙烧香的队伍,中秋夜渔船上挂满的灯笼。也讲了好的部分:第一网鱼出水时的银光,渔市收摊时阿婆给的免费鱼头,夏天孩子们跳进海里游泳的笑声。

      唐瑞琪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咳嗽时,他会侧过脸,用手帕捂住嘴。程蔚蓝就停下来,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他从小就生病,常年待在唐家的大宅里,足不出户,身边只有佣人,没有朋友,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跟他讲外面的世界。他的世界,只有书本,只有花园,只有这栋巨大的别墅。

      而程蔚蓝,像一阵风,从外面的世界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带着码头的烟火气,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一切,闯进了他苍白而单调的世界。

      他看着她,觉得她像一本书,一本写满了远方和故事的书,让他忍不住想要翻开,想要读懂。

      蔚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小皮鞋,鞋面很亮,映出她的影子。

      “你会下棋吗?”唐瑞琪突然问。

      蔚蓝抬起头,摇了摇头:“不会。”她在码头,从来没见过棋,更别说下了。

      “我教你。”唐瑞琪说,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佣人想要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走到旁边的棋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看起来很虚弱,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骄傲。

      蔚蓝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棋桌上摆着一副围棋,黑白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棋盒里。

      唐瑞琪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轻声说:“围棋很简单,黑棋先走,谁围的地盘大,谁就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却很清晰,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蔚蓝看着棋盘上的白子,又看了看唐瑞琪,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动作有些笨拙。

      唐瑞琪又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蔚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很淡,却像冰雪初融,让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你放错位置了。”他说。

      蔚蓝的脸微微红了,想要把黑子拿起来,重新放。

      “不用。”唐瑞琪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错了也没关系,下棋,本就没有定数。”

      蔚蓝的手被他按住,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小鹿撞过。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近,漆黑的,像浸在海水里的黑曜石,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那一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上,也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一个是码头来的女孩,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骨子里的倔强;一个是半山的少爷,带着书卷的香气和骨子里的骄傲。

      他们的相遇,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紧紧缠绕在一起,在香江的时代洪流下,在阶层的壁垒之间,结下了一生的羁绊。

      而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相遇,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将会让他们,经历怎样的困局与成长。

      他们只是坐在棋桌前,一个笨拙地拿着黑子,一个温柔地拿着白子,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了属于他们的,第一子。

      窗外的夏风,裹着半山的草木清香,吹进客厅,拂过两个孩子的发梢。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水蔚蓝,波光粼粼,像一匹展开的蓝绸子,在阳光下发着光。

      香江的风,起了。

      他们的故事,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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