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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垢 从闻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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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闻溪往西走,要经过灰烬原。
据说这里曾经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后来被一场大火烧光,烧了七天七夜,烧到什么都没剩下。现在的灰烬原,放眼望去全是黑色的焦土,偶尔有几株新生的野草,绿得扎眼。
“这地方真瘆人。”余残荷一边走一边嘟囔,“比忘川原还瘆人。”
温听雨走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反驳。
燕扑绣踩在焦土上,脚下传来细细的碎裂声,像是踩在骨头上。她不太喜欢这个联想,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躲都躲不开。
“想什么呢?”莫春榭问。
“在想无垢城。”燕扑绣说,“那只猫说,那里的人眼里容不得一点杂质。我们是外来者,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大的杂质。要怎么进去?”
莫春榭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用进去。”她说。
“什么意思?”
“也许烦恼的根源,就在城外。”
燕扑绣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灰烬原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山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山体是白色的,不是雪的那种白,而是玉石的那种白,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山脚下有一道门,也是白玉做的,很大,很宽,足够四五个人并排走进去。门上方刻着三个字:
无垢城
但门是关着的。
她们走到门前,发现门上刻着几行小字:
入此门者,需纯净无垢。
凡有尘埃者,不得入内。
凡有执念者,不得入内。
凡有心跳者,不得入内。
余残荷念了一遍,挠头:“凡有心跳者不得入内?那他们自己有心跳吗?”
温听雨瞥她一眼:“他们是拟人化,有没有心跳不好说。”
“那我们要怎么进去?”
燕扑绣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山体上一样。
她又试了试,还是不动。
“看来真的进不去。”她说。
莫春榭绕着门走了几圈,仔细观察那些刻字。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最后一行小字的末尾。
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若执意入内,可往西行三百步,有裂隙焉。然裂隙之内,凶险莫测,慎之慎之。
余残荷眼睛亮了:“有后门!”
温听雨皱眉:“人家都说了凶险莫测,你还高兴?”
“有后门总比没后门好。”余残荷理直气壮,“凶险就凶险呗,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燕扑绣想了想,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点头。
“去看看吧。”
往西走三百步,果然有一道裂隙。
不是门,是山体上的一道裂缝,窄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谁先来?”余残荷问。
燕扑绣深吸一口气:“我先吧。”
莫春榭拉住她。
“一起。”她说,“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牵着我的手。”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
莫春榭侧身挤进裂缝,燕扑绣跟在她后面,紧紧握着她的手。余残荷和温听雨跟在后面,也牵着手。
裂缝很窄,窄到能感觉到石壁擦着身体。很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的冷,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忽然亮了。
不是光,是某种乳白色的亮,从裂缝的尽头透过来。
她们走出裂缝,站在一片奇异的世界里。
无垢城。
但和她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街道,没有房屋,没有人群。只有一片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虚空中飘浮着一些东西——一片叶子,一滴水珠,一朵云,一颗星星——都发着淡淡的光,静静地悬浮着。
而那些东西中间,站着人。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着。
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飘飘,闭着眼睛,像在沉睡。每一个人的周围,都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把他们和别的东西隔开。
“这就是……无垢城?”余残荷小声说。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外来者。”
那声音很好听,清冽得像山泉,又温柔得像春风。但听在耳朵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是隔着很远很远在说话。
一个身影从远处飘过来。
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长到腰际。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眼睛是浅灰色的,淡得几乎透明。
她在她们面前停下,悬浮着,低头看着她们。
“几百年了。”她说,“第一次有外来者进入无垢城。”
燕扑绣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第一次呼吸。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女人问。
“从……从裂隙。”燕扑绣说。
女人微微皱眉。
“裂隙。”她喃喃地重复,“那里很久没人走过了。你们胆子很大。”
余残荷插嘴:“那个,请问你是?”
女人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看一片落叶。
“我叫素尘。”她说,“无垢城的守门人。”
“守门人?”温听雨问,“可是门不是关着的吗?”
素尘点头。
“门是关着的。因为无垢城不需要外来者。”她顿了顿,“但你们既然进来了,就跟我来吧。有些事,也许你们能帮忙。”
她转身,往虚空深处飘去。
她们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素尘带她们去了一个地方。
那里悬浮着一座小小的亭子,也是白玉做的,四根柱子,一个顶,里面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亭子周围飘着一些光点,亮晶晶的,像萤火虫。
“坐。”素尘说。
她们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凉得有点硌人。
素尘也在桌边坐下,看着她们。
“你们来无垢城,是为了解除这里的烦恼?”
燕扑绣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个来无垢城的外来者,都是为了这个。”素尘说,“只是,他们都失败了。”
余残荷问:“他们怎么失败的?”
素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不够纯粹。”她说,“无垢城的烦恼,只有最纯粹的人才能解除。但外来者,本身就是杂质的化身。所以,他们来了,失败了,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燕扑绣心里一紧。
“变成了什么?”
素尘抬手指向远处那些悬浮的东西。
“那些。”她说,“叶子,水滴,云,星星。都是曾经的外来者变的。”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听雨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他们……变成了那些东西?”
素尘点头。
“无垢城的法则:不够纯粹的人,会被分解成最纯粹的形态。他们的执念变成叶子,他们的泪水变成水滴,他们的梦想变成云,他们的希望变成星星。”
她看着她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也会的。如果失败的话。”
那天晚上——如果这里也有晚上的话——她们留在亭子里过夜。
素尘走了,说第二天再来找她们。
四个人坐在亭子里,谁都没说话。
余残荷难得安静,只是看着远处那些飘浮的东西发呆。温听雨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燕扑绣看着那些“人”变的叶子、水滴、云、星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怕吗?”莫春榭轻声问。
燕扑绣想了想。
“怕。”她说,“但也没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燕扑绣看着她,“如果真变成了什么,你变成叶子,我就变成水滴,落在你旁边。”
莫春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湖面。
“好。”她说,“那我变成叶子,托着你。”
燕扑绣也笑了。
她们靠在一起,看着那些光点起起落落。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和她们打招呼。
第二天,素尘来了。
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她说。
“谁?”
“无垢城的城主。”素尘说,“她叫霜降。这里的烦恼,和她有关。”
她们跟着素尘往虚空深处飘。
飘了很久很久,久到燕扑绣开始分不清方向。四周全是白色的虚空,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那些飘浮的东西偶尔掠过。
然后她们看见了一座宫殿。
是真的宫殿,很大,很宏伟,通体白玉建成,悬浮在虚空中。宫殿周围飘着无数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星海。
“到了。”素尘说。
她们走进宫殿。
里面很空旷,很冷,很静。一根根白玉柱子撑起穹顶,柱子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是各种形状——雪花、露珠、羽毛、花瓣。
大殿尽头,有一个宝座。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裙,头发也是白的,长到垂在地上。她的脸很年轻,很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得像看了几千年。
她看着她们,目光淡淡的,没有欢迎,也没有拒绝。
“外来者。”她开口了,声音和素尘一样清冽,“很久没人来了。”
燕扑绣往前走了一步,行了个礼。
“您好。我们是来……”
“我知道你们来做什么。”霜降打断她,“解除无垢城的烦恼。但你们知道,无垢城的烦恼是什么吗?”
燕扑绣摇头。
霜降站起来,走下宝座。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她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那些飘浮的光点。
“无垢城的烦恼,”她说,“是我。”
霜降的故事,很长。
她说,很久很久以前,无垢城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无垢城,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街道,有房屋,有居民。那些居民都是“纯粹之物”的拟人化——雪、月光、露水、初生的叶子——他们在城里生活,互相往来,说笑打闹,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霜降是他们的城主。
她也是“纯粹之物”的拟人化——她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变成的。所以她比别的雪更冷,更白,更纯粹。
那时候她很快乐。
后来有一天,一个外来者闯进了无垢城。
是个男人。他受了伤,浑身是血,躺在城门口。霜降本来想把他赶出去,但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星星。她犹豫了一下,把他留了下来。
他叫顾云生。
是个书生,误入物拟世界,流浪了很多年。他给霜降讲外面的故事,讲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亮。霜降从来没听过这些,听得入了迷。
她喜欢上他了。
但她是雪。她是纯粹的化身。她不能喜欢任何人。
顾云生伤好了之后,说要走。霜降送他到城门口,看着他离开。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她说:“我会回来的。”
她等了很久很久。
他没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没能走出无垢城。他在城外遇到了一场风暴,死了。
从那以后,霜降就变了。
她开始觉得,无垢城不够纯粹。那些居民的笑声太吵,那些街道太乱,那些往来的身影太繁杂。她一个一个,把他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叶子、水滴、云、星星。
因为他们不够纯粹。
因为他们让她想起了顾云生。
因为她不想再想起他。
最后,整个无垢城只剩下她和素尘两个人。素尘是她的影子,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负责守门,负责接待那些偶然闯进来的外来者。
而那些外来者,也都被她变成了那些飘浮的东西。
“因为我发现,”霜降说,“他们身上都有顾云生的影子。那些笑,那些话,那些眼神。我受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这就是无垢城的烦恼。是我。是我太不纯粹了。”
故事讲完的时候,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余残荷第一个开口。
“所以,”她挠头,“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那些东西,就是因为你想忘了他?”
霜降点头。
“可是,”余残荷说,“这不是更忘不了吗?每天看着那些东西,都会想起他吧?”
霜降愣了一下。
素尘在旁边开口了。
“她说得对。”素尘说,“我劝过她很多次,她不听。”
霜降看着余残荷,眼神有些复杂。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余残荷想了想。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又没喜欢过人。”
温听雨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余残荷看她:“你啧什么?”
“没什么。”温听雨说,“就是觉得,你没喜欢过人这件事,不太可信。”
余残荷的耳朵红了。
燕扑绣忍住笑,看向霜降。
“城主,”她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霜降点头。
“顾云生死的时候,你难过吗?”
霜降沉默了很久。
“难过。”她说,“难过了很久。”
“那你还记得他什么?”
霜降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开口。
“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记得他笑的样子,嘴角往上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记得他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月亮。”
她顿了顿。
“记得他说,他会回来的。”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看起来冷漠的城主,心里装着这么多东西。
“您忘不了他。”燕扑绣说。
霜降点头。
“您也不想忘。”燕扑绣继续说,“如果真的想忘,就不会把所有人都变成和他有关的东西了。”
霜降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您把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是唯一能让你想起他的人。”燕扑绣说,“您害怕有一天,连这些也忘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霜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很久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想起笑是什么感觉。
“你说得对。”她说,“我是害怕。”
她走到大殿门口,看着那些飘浮的光点。
“我害怕忘了他。所以我把所有能让我想起他的东西都留在这里。可是留得越多,他越模糊。我快记不清他的脸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那天,她们在宫殿里待了很久。
霜降让素尘准备了一些吃的——说是吃的,其实是一些发光的露珠,喝下去凉凉的,有一点甜。
她们坐在大殿里,听霜降讲顾云生的故事。
讲他第一次看见雪的样子,惊喜得像个孩子。讲他给她画的那幅画,画的是春天的花,画得很丑,但她说好看。讲他离开的那天,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会回来的”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讲着讲着,霜降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我想他。”她说,“想了几百年,还是想他。”
燕扑绣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就想。”她说,“不用忘。”
霜降看着她。
“可是……可是我是雪。我应该纯粹的。纯粹的雪,不应该有这些。”
燕扑绣摇头。
“纯粹的雪,就不会记得一个人几百年了。”她说,“你早就不纯粹了,从你喜欢上他的那一刻起。”
霜降愣住了。
“可是……”
“可是什么?”燕扑绣说,“你是雪变的,但你也是人。有心,有感情,有记忆。这些不是杂质,是你的一部分。”
霜降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可以不纯粹吗?”
燕扑绣笑了。
“当然可以。”她说,“我们都是不纯粹的。但我们都在努力活得更好。”
霜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把无数人变成了叶子、水滴、云、星星。
那双手,曾经想抓住顾云生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那双手,现在被人握着,暖着。
那天晚上,霜降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些被她变成纯粹之物的人,变回来。
素尘很惊讶:“可是,他们已经变成那样几百年了……”
“试试。”霜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她走到大殿外面,站在那些飘浮的光点中间。闭上眼睛,伸出手。
然后她开始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没有词,只有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雪地,像月光洒在湖面。
那些光点开始颤动。
一片叶子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人的形状。一滴水珠慢慢膨胀,也变成一个人。一朵云慢慢凝聚,一颗星星慢慢降落。
一个一个,他们变回来了。
站在虚空中,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彼此。
“我……我回来了?”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霜降站在他们中间,眼泪流了满脸。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我把你们困了这么久。”
那些人看着她,有的迷茫,有的惊讶,有的愤怒,有的只是沉默。
但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一个人走过来。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他看着霜降,眼神很复杂。
“你是城主?”他问。
霜降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怪你。”他说,“被困的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活着的时候,也有放不下的人。如果换成是我,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霜降愣住了。
老人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把我们变回来,就已经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会走。”
他转身,走向虚空深处。
其他人也慢慢散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最后,只剩下霜降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
余残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她好像瘦了。”
温听雨点头:“放下了执念,自然就瘦了。”
“那我们也瘦了吗?”
温听雨看她一眼:“你?你不胖。”
余残荷的耳朵又红了。
燕扑绣走过去,站在霜降身边。
“你还好吗?”
霜降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很好。”她说,“从来没这么好过。”
燕扑绣点点头。
“那无垢城的烦恼,算是解除了吗?”
霜降想了想。
“算是吧。”她说,“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霜降看着她,又看看莫春榭、余残荷、温听雨。
“你们能帮我找一个人吗?”
“谁?”
“顾云生。”霜降说,“我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死了,我也想给他烧一炷香。”
燕扑绣愣了一下。
“可是,他在城外……”
“我知道。”霜降说,“城外是灰烬原。我没去过那里。但你们去过,对吧?”
燕扑绣点头。
“那你们能帮我找找吗?”霜降的眼里有期待,“哪怕只有一点线索也好。”
燕扑绣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点头。
“好。”燕扑绣说,“我们帮你找。”
她们离开无垢城的时候,霜降和素尘来送行。
城门口,那扇白玉的门终于打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金灿灿的,和里面的白色虚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谢你们。”霜降说。
燕扑绣摇头:“不用谢。”
霜降看向余残荷和温听雨。
“你们俩,也要好好的。”
余残荷嘿嘿一笑:“放心,我们好着呢。”
温听雨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霜降最后看向莫春榭。
“你是那个牵着她手的人吧?”她指的是燕扑绣。
莫春榭愣了一下,点头。
“好好牵。”霜降说,“别松手。”
莫春榭看了燕扑绣一眼,握紧了她的手。
“不会松的。”
她们走出城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城门慢慢关上。
霜降和素尘站在门里,朝她们挥手。
“一路顺风——”
回到灰烬原,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照在黑色的焦土上,把那些新生的野草照得绿油油的。和来的时候相比,这里好像没那么瘆人了。
“我们怎么找?”余残荷问,“几百年前的人了,就算死了,骨头也化成灰了吧?”
温听雨皱眉:“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嘛。”
燕扑绣看着这片广阔的焦土,也有些茫然。
几百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如果顾云生真的死在这里,确实什么都留不下来。
但她答应霜降了。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分开找吧。”她说,“有线索就喊。”
四个人分头行动。
燕扑绣往东走,莫春榭往西,余残荷往南,温听雨往北。
焦土踩在脚下,还是那种细细的碎裂声。但燕扑绣现在习惯了,不觉得瘆人了。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
什么都没有。只有焦土,偶尔有几株野草。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
是一块石头。
很大的石头,黑乎乎的,几乎和焦土融为一体。但仔细看,石头上有刻痕。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
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凑近了仔细辨认,还是能认出几个字:
顾云生之墓
燕扑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头大喊:“找到了——”
四个人围在石头旁边。
“真是他的墓?”余残荷问。
“应该是。”燕扑绣说,“有人给他立的。”
“谁立的?”
这是个好问题。
她们仔细检查周围,又发现了一些痕迹。石头旁边,有几块小石头围成一圈,像是祭拜的地方。圈子里有一些烧过的痕迹,可能是香烛留下的。
“有人来过。”莫春榭说,“不止一次。”
燕扑绣看着那些痕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谁会给顾云生立墓?
谁会来祭拜他?
她忽然想起霜降说的故事。顾云生是个书生,误入物拟世界,流浪了很多年。他在外面有没有亲人?有没有朋友?
也许有的。
也许那些人知道他死了,给他立了墓。
也许他们还活着,还在物拟世界的某个地方。
“我们要告诉霜降吗?”温听雨问。
燕扑绣想了想。
“告诉。”她说,“这是她想要的。”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临走时霜降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几句话。她把纸展开,放在石头前。
纸上写着:
云生: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
我不怪你没回来。你回不来,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等过你。等了几百年。
现在,不等了。
但你放心,我不会忘。
永远都不会忘。
霜降
纸被风吹起来,飘在空中,飘向远处。
她们看着那张纸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灰烬原的天边。
“她会收到的。”余残荷轻声说。
温听雨握住她的手。
燕扑绣靠在莫春榭肩上,看着那张纸消失的方向。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焦土的气息,和新生野草的清香。
顾云生在这里躺了几百年。
现在,有人来看他了。
她们回到无垢城门口,已经是晚上了。
门开着,霜降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们。
“找到了吗?”她问。
燕扑绣点头。
“找到了。在灰烬原。有人给他立了墓。”
霜降的眼眶红了。
“有墓……”她喃喃地说,“他有墓……”
“嗯。”燕扑绣说,“旁边还有祭拜的痕迹。有人一直在看他。”
霜降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素尘走过来,轻轻揽住她。
“谢谢你。”素尘对燕扑绣说,“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了。”
燕扑绣摇头。
“应该的。”
霜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你们要走了吗?”
燕扑绣点头。
“还有最后一个城市。”她说,“闻溪我们已经去过了。还剩下……那个什么来着?”
“绣岭、音谷、闻溪、无垢城。”莫春榭说,“四个了。还有一个,叫……”
“雪坞。”温听雨说,“最开始的地方。”
霜降愣了一下。
“雪坞?”她说,“你们是从雪坞来的?”
“嗯。”
霜降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你们知道,雪坞的烦恼是什么吗?”
四个人对视一眼。
“雪坞有烦恼?”余残荷挠头,“我们路上问的人说,雪坞没有烦恼,是观察者啊。”
霜降摇头。
“他骗你们的。”她说,“雪坞有烦恼。而且是最难解的烦恼。”
“什么烦恼?”
霜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说。”她说,“这是雪坞的秘密。但你们回去之后,会知道的。”
她看着她们,眼神里有担忧,有别的东西。
“小心。”她说,“雪坞比你们想象的危险。”
那天晚上,她们在无垢城门口扎营。
霜降让人送来了吃的喝的,还有几床被子。虽然无垢城的人不需要睡觉,但她们需要。
火堆生起来,暖洋洋的。
余残荷靠着温听雨,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温听雨没睡,只是看着火发呆,手轻轻拍着余残荷的背。
燕扑绣和莫春榭并肩坐着。
“五个城市。”燕扑绣说,“还差最后一个。”
“嗯。”
“你说,雪坞的烦恼会是什么?”
莫春榭想了想。
“不知道。但能让霜降那么紧张,应该不简单。”
燕扑绣点头。
她看着火堆,忽然想起什么。
“莫春榭。”
“嗯?”
“等回去之后,”她顿了顿,“你真的会和我在一起吗?”
莫春榭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会。”她说。
“不反悔?”
“不反悔。”
燕扑绣笑了。
“那我记住了。”她说,“你要是反悔,我就把你变成叶子。”
莫春榭也笑了。
“好。”她说,“那你变成水滴,落在我旁边。”
她们靠在一起,看着火堆噼啪地响。
远处,无垢城的门还开着,透出乳白色的光。霜降和素尘站在门里,也在看着这边。
“她们好像在等什么。”燕扑绣说。
莫春榭点头。
“也许在等一个人。”她说,“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燕扑绣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们比她们幸运。”
“嗯?”
“我们等到了。”她说,“我等到了你。”
莫春榭看着她,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然后她凑过来,在燕扑绣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燕扑绣愣住了。
“你……”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余残荷的鼾声还在响,温听雨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夜很深了。
火堆慢慢暗下去。
明天,回雪坞。
第二天早上,她们告别了霜降和素尘。
临走的时候,霜降送给每人一样东西。
给燕扑绣的是一片雪花,晶莹剔透,永远不会融化。
给莫春榭的是一滴露珠,圆润饱满,映着七彩的光。
给余残荷的是一根羽毛,纯白的,轻得像云。
给温听雨的是一颗星星,小小的,一闪一闪。
“这是无垢城的祝福。”霜降说,“带着它们,雪坞那边会容易一些。”
她们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燕扑绣回头看了一眼。
霜降还站在门口,素尘在她旁边。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视野里。
“走吧。”莫春榭说。
燕扑绣点头。
她们往前走。
穿过灰烬原,穿过回声原,穿过忘川原。
前面是雪坞。
最开始的地方。
也是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