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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闻溪 从绣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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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绣岭往南走,要经过一片叫做“回声原”的地方。
据说这里曾经是音谷的一部分,后来不知为什么被割裂开来,成了一片独立的地域。和回声林不同,回声原上的声音不会重复,只会消散——每一句话出口,就像扔进水里的一颗石子,荡几圈涟漪,然后就彻底不见了。
“所以在这里说话要小心。”余残荷一本正经地告诫大家,“说完了就没了,收不回来的。”
温听雨瞥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了?”
“我一直都会。”余残荷挺了挺胸,“只是平时不爱显摆。”
“那你现在为什么显摆?”
“因为……因为……”余残荷卡壳了。
燕扑绣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天的相处,她渐渐摸清了余残荷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心思比谁都细。她对温听雨尤其特别,虽然嘴上总是没正经,但温听雨说一句话,她能记三天。
至于温听雨,表面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余残荷犯傻的时候,她眼里会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两个人,有意思。
“想什么呢?”莫春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燕扑绣回过神,发现莫春榭正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闻溪会是什么样子。”
莫春榭沉默了一会儿。
“温听雨说,那里有一条河。”
“嗯。分隔现实和回忆的河。”
“你怕吗?”
燕扑绣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看到自己的回忆。”
燕扑绣想了想,摇头。
“不怕。”她说,“好的坏的,都是我的。看看也没什么。”
莫春榭看着她,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那就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回声原上长着一种奇怪的草,颜色灰扑扑的,风一吹就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天空很低,云压得很沉,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路。
不是土路,也不是石子路,而是一种奇怪的路——路面是灰白色的,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云朵上。
“闻溪的路。”温听雨说,“走过这条路,就到了。”
她站在路口,没有立刻迈步。
余残荷看着她,难得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温听雨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路。
她们跟上去。
闻溪和她们想象的都不一样。
没有雪,没有山谷,没有繁华的街道。只有一条河。
河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是灰白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静静地流着,没有声音。河边长着一些芦苇,也是灰白的,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河上有一座桥。
桥很长,长到伸进雾气里,看不见尽头。桥身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了,但很结实。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
过桥者,忘前尘。
回头者,失来路。
“什么意思?”余残荷问。
温听雨看着那块石碑,沉默了很久。
“意思是,如果从桥上走过去,就会忘记从前的一切。如果想回头,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燕扑绣心里一紧。
“那你师父……”
“他从桥上走了过去。”温听雨的声音很轻,“所以他忘了一切。忘了闻溪,忘了我,忘了红药。”
余残荷皱眉:“那他怎么还记得回来?绣岭的时候,他不是认出红药了吗?”
温听雨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他没有完全忘记。也许那座桥,对守桥人不一样。”
她看着那座桥,眼神复杂。
“我从小在这座桥边长大。师父说,守桥人的职责,就是不让任何人从回忆那边回来。可是他自己,却走了过去。”
燕扑绣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春榭开口了:“你们闻溪的烦恼是什么?”
温听雨回过神,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离开的时候,这里还好好的。但现在……”她环顾四周,“好像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燕扑绣这才注意到,河边的芦苇丛里,有一些人影。
他们蹲着,或者站着,一动不动,面朝河水。有的在轻声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发呆。
“他们是……?”
“闻溪的居民。”温听雨说,“遗忘的拟人化。”
“遗忘?”
“嗯。闻溪的人,都是被人遗忘的东西变成的。一句被忘记的承诺,一封被丢弃的信,一个再也没人提起的名字……它们流到闻溪,就会变成人形。”
燕扑绣看着那些灰蒙蒙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被遗忘的东西,也会疼吗?
她们沿着河边走,想找个地方落脚。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屋。很小,就一间,盖在河边的空地上。屋顶铺着芦苇,墙壁是木头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有人吗?”温听雨站在门口喊。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余残荷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着,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长头发,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河边,望着远方。画得很细致,连她眼角的泪痣都画出来了。
温听雨看着那幅画,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燕扑绣问。
温听雨没回答,只是盯着那幅画,嘴唇微微颤抖。
门忽然开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是谁?”
她们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很瘦,很苍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正盯着她们看。
温听雨看着那张脸,又看看墙上的画,声音有些发抖。
“这画上的人……是你?”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幅画,眼神变得复杂。
“是我。”她说,“很久以前的我。”
温听雨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温澜。”她说,“你呢?”
温听雨的身子晃了一下。
余残荷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温听雨没理她,只是盯着那个女人,眼眶慢慢红了。
“我叫温听雨。”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温澜是我母亲的名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
那个叫温澜的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温听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走过来,走到温听雨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听雨。”她喃喃地说,“我的听雨。”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温听雨也哭了。
她们抱在一起,抱得很紧。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悄悄退到门外。
余残荷还愣在原地,被燕扑绣一把拉了出去。
“让她们待一会儿。”燕扑绣轻声说。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河水的呜咽。
她们在河边站了很久。
余残荷难得安静,只是看着河面发呆。燕扑绣和莫春榭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天渐渐暗下来。闻溪的夜晚来得很突然,上一刻还是灰白的天色,下一刻就变成了浓稠的墨蓝。河面上浮起点点荧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别的东西。
“那是记忆的碎片。”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们转身,看见温听雨走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神情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我母亲说,闻溪的河水里,藏着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荧光,就是记忆的碎片。有时候会飘上来,被人看见,然后又沉下去。”
燕扑绣看着那些荧光,心里有些恍惚。
“你母亲……她怎么会在这里?”
温听雨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是一次意外事故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我去年进来之后遇到了,她在等人。”
“等谁?”
“等我父亲。”温听雨的声音很轻,“很多年前,他从桥上走了过去,再也没回来。她一直在这里等,等到变成了闻溪的居民,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燕扑绣心里一紧。
“那她现在……”
“她还记得我。”温听雨说,“她说,她什么都忘了,就是没忘我。”
余残荷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温听雨看她一眼:“你啧什么?”
“没什么。”余残荷说,“就是觉得,你们家的人都挺能等的。”
温听雨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是啊。”她说,“等了一辈子,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她们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荧光起起落落。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很轻,很飘渺,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那是闻溪的居民在唱歌。
唱给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听。
温澜留她们住了下来。
小屋只有一间房,但温澜在屋后搭了一个棚子,勉强能住人。晚上,温听雨和温澜睡屋里,燕扑绣、莫春榭和余残荷睡棚子。
棚子里只有一张大通铺,铺着厚厚的芦苇。三个人并排躺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余残荷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燕扑绣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棚顶透进来的微光,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温听雨和温澜相认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羡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的母亲呢?
还在原来的世界吗?还好吗?会想她吗?
“睡不着?”
莫春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轻的,像怕吵醒别人。
燕扑绣转头看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她说,“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燕扑绣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妈。”她说,“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莫春榭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黑暗中,那只手暖暖的,很用力。
“会回去的。”莫春榭说,“我们一起回去。”
燕扑绣反握住她的手,心里安定了很多。
“嗯。”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莫春榭。”
“嗯?”
“你妈妈……她现在还好吗?”
莫春榭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燕扑绣心里一疼。
她知道莫春榭当年离开是因为母亲跪着求她。她知道那件事对莫春榭的伤害有多深。她知道莫春榭这些年,一定也不好过。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问。”
“没事。”莫春榭的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
燕扑绣握紧她的手。
黑暗中,她们就这么躺着,手牵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棚外的河水流淌着,无声无息。
那些记忆的碎片还在河面上浮沉,亮一下,暗一下,像是在诉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温澜煮了粥。
粥很稀,但喝起来暖暖的,带着一点芦苇根的清香。温听雨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眶还有些红,但神情是这么多天以来最平静的。
“你们是要去桥上吗?”温澜问。
燕扑绣点头:“听说那里有闻溪的烦恼。”
温澜沉默了一会儿。
“桥上的烦恼,我知道。”她说,“但我说不清。你们得自己去看看。”
“您不能告诉我们吗?”
温澜摇头:“有些事,看见了才知道。听别人说,永远听不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座隐没在雾气里的桥。
“那座桥,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以前它很清晰,从这头能看到那头。后来有一天,桥上忽然起了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对面。从那以后,桥就变了。”
“怎么变了?”
“走过去的人,再也回不来。想回头的人,再也找不到路。桥中间出现了一个影子,一直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燕扑绣心里一动。
“影子?”
“嗯。一个女人的影子。”温澜转过头看着她们,“有人说,那是桥的执念。也有人说,那是第一个从桥上走过去的人,被困在那里,回不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余残荷挠挠头:“我怎么听着这么瘆人?”
温听雨瞪她一眼:“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这叫活跃气氛。”
“你活跃得太不是时候了。”
燕扑绣没理会她们俩的斗嘴,只是看着那座桥。
雾很大,桥隐没其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隐约的,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看着她。
吃过早饭,她们决定去桥上看看。
温澜没有拦她们,只是拉着温听雨的手,轻声说了几句话。温听雨点头,眼眶又红了。
“放心。”她说,“我会回来的。”
温澜笑了笑,摸摸她的脸。
“去吧。”她说,“不管看到什么,记住,我在这里等你。”
她们往桥上走去。
桥很宽,足够四五个人并行。桥面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桥两边没有栏杆,只有两根粗粗的绳索,算是扶手。往下看,是灰白的河水,静静地流着,看不见底。
雾越来越浓。
走了大概几十步,回头已经看不见岸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只有脚下的桥面是清晰的。
“大家牵着手。”莫春榭说,“别走散了。”
燕扑绣握住她的手。余残荷握住温听雨的手。四个人连成一串,慢慢往前走。
雾里传来一些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在说话。仔细听,又听不清说什么。再仔细听,那些声音又变成了别的声音——哭声,笑声,叹息声,喃喃的低语声。
“是记忆。”温听雨说,“桥上藏着很多人的记忆。”
“谁的记忆?”
“走过这座桥的人。”温听雨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从桥上走过去,把记忆留在这里。那些记忆就变成声音,一直在桥上飘荡。”
燕扑绣想起红药和林远。
林远从桥上走过去,忘了一切。他的记忆,是不是也在这里?
她竖起耳朵,想从那些模糊的声音里分辨出什么。但声音太多了,太乱了,根本听不清。
忽然,一个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话。
“……红药,等我……”
燕扑绣心里一震。
“你们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莫春榭说。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红药,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等我……”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温听雨听出来了:“是林远的声音。”
她们站在那里,听着那个一百二十年前的声音在雾里回荡。他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了无数遍,说到声音变得沙哑,变得破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没有忘。
他的声音还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他会回来的。
温听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余残荷伸出手,轻轻揽住她。
“走吧。”她说,“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人在等。”
她们又走了很久。
雾越来越浓,浓到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桥面。那些声音还在,但渐渐变得稀疏,变得遥远。
然后,她们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
站在桥中间,面朝她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白衣,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雾气穿过她。
“是那个影子。”余残荷小声说。
燕扑绣握紧莫春榭的手,慢慢往前走。
走到离那个女人几步远的地方,她们停下来。
女人没有动,依旧闭着眼睛。
“你好。”燕扑绣轻声说。
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得像夜,又亮得像星星。她看着她们,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你们……是来走桥的吗?”她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不是。”燕扑绣说,“我们是来找线索的。想解除闻溪的烦恼。”
女人愣了一下。
“烦恼?”她喃喃地说,“闻溪有烦恼吗?”
“你不知道?”
女人摇头。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她说,“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在这里。”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又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人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女人又想了想。
“记得……我在等一个人。”她说,“等一个人来接我。”
“等多久了?”
“不知道。”女人看着雾蒙蒙的前方,“很久了吧。久到忘了时间。”
余残荷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到处都是等人的人。”她说,“绣岭等了一百二十年的,这里又有一个。”
温听雨看她一眼,没说话。
燕扑绣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个女人更近一些。
“你愿意跟我们说说吗?”她轻声问,“关于你等的那个人。”
女人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她叫青禾。
这是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的名字。但说起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很多。
“他叫江远。”她说,“是个书生。”
很多很多年前,青禾是闻溪的居民。她是“一句被忘记的誓言”变成的——有人对另一个人说过“我永远爱你”,后来不爱了,那句话就流到闻溪,变成了她。
江远是外来者,误入物拟世界,走到闻溪边上。
他们相遇的那天,闻溪的河面上飘满了荧光。江远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光点发呆。青禾走过去,问他是不是迷路了。
他说是。
她说,那我送你出去。
他说好。
送他出去的路,要经过这座桥。桥很长,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江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青禾。”
“青禾。”他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青禾愣了一下:“记住我做什么?”
江远笑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他说,“我想记住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桥头的时候,江远转过身,对她说。
“等我。”他说,“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青禾问:“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走了。
青禾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她等了很久很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他没回来。
她开始往桥上走,想去看看他是不是迷路了。但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这里。
她低头一看,发现脚下生出了根。
细细的,透明的根,从她的脚底长出来,扎进桥面的木头里。
她想拔出来,但越拔,根扎得越深。
后来她就不拔了。
她站在那里,等。
等了一年,十年,一百年。
等到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时间,忘了为什么在等。
但有一件事她没忘。
她在等人。
她在等一个叫江远的人。
故事讲完的时候,雾好像淡了一些。
青禾站在她们面前,透明的身体微微发着光。她说完那些话,好像累了,又闭上眼睛。
余残荷第一个开口:“所以你的执念,就是等他?”
青禾没睁眼,但点了点头。
“可是……”余残荷挠头,“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等。”她说,“等到不能等为止。”
温听雨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燕扑绣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她有没有听过青禾的故事?她知不知道这个站在桥中间的女人,等了多久?
“温听雨。”她轻声问,“你知道她吗?”
温听雨摇头。
“我只听说过桥上有影子,但没人知道她是谁。师父在的时候,也没提过。”
燕扑绣想了想,又问:“你师父……他有没有说过,他过桥的时候,见过什么人?”
温听雨愣了一下。
“你是说……”
“也许他们见过。”燕扑绣说,“也许他过桥的时候,青禾就在这里。也许他们说过话。”
温听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青禾。
“青禾。”她叫她的名字。
青禾睁开眼睛。
“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从桥上走过?大概一百二十年前。”
青禾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一百二十年……很久……很多人走过……”
“他叫林远。”温听雨说,“是个男人,穿着旧衣服,头发很长。”
青禾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远。”她喃喃地说,“我记得。”
温听雨的身子一震。
“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青禾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他说,他要去绣岭,找一个人。”她说,“他说,他可能回不来了,但他的心会回来。他还说……”她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有一个叫温听雨的人来找他,就告诉她,他对不起。”
温听雨的眼泪掉下来。
“他还说了别的吗?”
青禾摇头。
“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她说,“但他的声音留在这里了。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了很多年。”
温听雨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余残荷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燕扑绣看着青禾,心里忽然有一个想法。
“青禾。”她说,“如果那个叫江远的人,永远不回来了,你会怎么样?”
青禾愣了一下。
“永远……不回来?”
“嗯。如果他已经忘了你,或者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青禾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雾又开始变浓,久到脚下的桥面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等。除了等,我什么都不会。”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一个人,等了一百多年,等到忘了自己是谁,还是只会等。
这就是闻溪的烦恼吗?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段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的回忆。
她们在桥上站了很久。
青禾又闭上眼睛,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但燕扑绣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点湿润的光。
“走吧。”莫春榭轻声说,“站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青禾身边的时候,燕扑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青禾。”她说。
青禾睁开眼睛。
“如果有一天,江远真的回来了,你想对他说什么?”
青禾想了想。
“想说……”她顿了顿,“想说,你终于来了。”
就这一句。
没有埋怨,没有质问,没有“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只有“你终于来了”。
燕扑绣的鼻子有点酸。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也要等人吗?”
燕扑绣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青禾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别的东西。
“我们……”她顿了顿,“我们可能也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燕扑绣说,“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青禾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想起笑是什么感觉。
“那你们比我幸运。”她说,“你们还有彼此。等的时候,有人陪着。”
燕扑绣愣了一下,转头看莫春榭。
莫春榭也看着她。
雾里,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走吧。”莫春榭说。
她伸出手。
燕扑绣握住那只手。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进更浓的雾里。
身后,青禾还站在那里,目送着她们,像一个永远在送别的影子。
桥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发光的门,半透明的,像水做的。门那边,隐约能看见一些景象——有山,有水,有房子,有走动的人影。
“那就是回忆那边。”温听雨说。
她们站在门口,往里看。
燕扑绣看见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她的实验室,她的家,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还有她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
莫春榭看见的可能是别的。她的目光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余残荷忽然“咦”了一声。
“那边有个人。”
她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那边,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很瘦,很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他站在那里,面朝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温听雨的身子僵住了。
“林远”她喃喃地说。
是林远。
那个从绣岭回来、和红药团聚的林远。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燕扑绣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听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
“林远!”她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着这边。
他的眼神很迷茫,像是不认识她。
“是我,温听雨!”温听雨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记得我了吗?”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听……雨?”
温听雨的眼泪涌出来。
“是我!”
老人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隔着那层发光的门,看着温听雨。
“听雨。”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些。
温听雨伸出手,想碰他,但手穿过了那层光,碰不到。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你不是和红药在一起吗?”
老人愣了一下。
“红药……”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红药是谁?”
温听雨愣住了。
“你不记得红药了?那个等你一百二十年的人?你们不是刚刚团聚吗?”
老人摇头。
“我不认识红药。”他说,“我只记得……我要等人。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忘了她是谁,忘了自己是谁。”
温听雨的身子晃了晃。
余残荷扶住她:“怎么回事?”
燕扑绣脑子飞快地转着。
“也许……”她慢慢说,“也许从桥上走过来的人,记忆真的会消失。林远在绣岭的时候,还记得红药,是因为……是因为什么?”
“因为执念。”莫春榭说,“他的执念是红药,所以见到她的时候,执念盖过了遗忘。但回到闻溪,回到这座桥边,遗忘的力量又回来了。”
温听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他……他又忘了?”
没有人回答。
门那边,老人还在喃喃自语。
“穿红衣服的人……等了一百二十年……她叫什么来着……红……红什么……”
温听雨看着那个苍老的、佝偻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林远背着她走过这座桥,一边走一边给她讲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雪地里等人。他说,那个人很傻,等了一辈子,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讲的是自己的故事。
老人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他伸出手,隔着那层光,想摸她的脸。
他的手也穿过了光,碰不到她。
但他还是那么伸着,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人。
她们在门口站了很久。
老人后来累了,靠着门坐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温听雨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
余残荷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燕扑绣和莫春榭退后几步,给她们留一点空间。
“你说,”燕扑绣轻声问,“闻溪的烦恼,到底是什么?”
莫春榭想了想。
“也许是遗忘。”她说,“所有人都忘了自己等的人,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记不清的人。”
燕扑绣点头。
“那要怎么解除?”
莫春榭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可能要让他们想起来。”
“想起来?”
“嗯。让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重新被记起。”
燕扑绣看着门那边的老人,看着桥上那个透明的影子,看着河边那些灰蒙蒙的人形。
他们都是被遗忘的。
被遗忘的誓言,被遗忘的名字,被遗忘的等待。
如果有人能记住他们,他们是不是就能解脱?
她们回到温澜的小屋,已经是晚上了。
温澜煮了热汤,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温听雨捧着碗,一口没喝,只是发呆。
温澜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见到他了?”她问。
温听雨点头。
“他还好吗?”
温听雨沉默了一会儿。
“他忘了很多事。”她说,“忘了红药,忘了自己等了一百二十年。但他还记得我。”
温澜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听雨忽然问:“妈,你等了爸多久?”
温澜愣了一下。
“很久了。”她说,“久到忘了。”
“你怨他吗?”
温澜想了想。
“不怨。”她说,“他也有他的难处。他是守桥人,守桥人的职责就是过桥。他过了桥,忘了我,不是他的错。”
温听雨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是你等了一辈子。”
温澜笑了,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等就等呗。”她说。
温听雨低下头。
余残荷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温听雨。”
温听雨抬头看她。
余残荷的表情难得认真。
“我也会等的。”她说,“如果你要等什么人,我陪你等。”
温听雨愣住了。
余残荷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她挠挠头,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
温听雨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好。”
燕扑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笑。她转头看莫春榭,发现莫春榭也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笑什么?”燕扑绣小声问。
“没什么。”莫春榭说,“就是觉得,这两个人挺有意思的。”
燕扑绣点头。
“是挺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她们讨论了很久。
关于闻溪的烦恼,关于那些被遗忘的人,关于怎么让他们想起来。
温澜说,闻溪的河水里藏着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如果能让那些记忆浮上来,被重新记起,也许被困住的人就能解脱。
“可是怎么让记忆浮上来?”余残荷问。
温澜摇头。
“不知道。以前有人试过,但都没成功。”
燕扑绣想了想,忽然有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有人愿意记住他们呢?”
“什么意思?”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之所以会流到闻溪,是因为没有人记得它们了。如果有人愿意记住它们,愿意听它们的故事,愿意把它们放在心里,它们是不是就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澜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说……”她慢慢开口,“你愿意记住我们?”
燕扑绣愣了一下。
“我……”
“你们是外来者。”温澜说,“你们不属于这里。如果你们记住这里的一切,然后回到你们的世界,那些记忆就会被带到那边去。闻溪的记忆,就不再是被遗忘的了。”
燕扑绣心里一动。
她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也看着她。
“可以试试。”莫春榭说。
燕扑绣点头。
“那就试试。”
第二天,她们开始了漫长的“记住”之旅。
温澜带她们去了河边,见了那些灰蒙蒙的人形。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是被遗忘的承诺,有人是被丢弃的信,有人是再也没人提起的名字。
燕扑绣一个一个听过去,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故事。
莫春榭在旁边,有时候握住她的手,有时候替她擦掉眼泪。
余残荷和温听雨也在做同样的事。
余残荷记性不好,总是记不住名字。但她有她的办法——她会给每个人编一首小曲儿,把他们的故事唱进去。那些曲儿很怪,调子跑得厉害,但奇怪的是,听过的人都笑了。
温听雨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她听得认真,记得仔细,每一个人的故事,她都能复述一遍。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
她们见了很多人,记住了很多故事。
到了第四天,她们又去了那座桥。
青禾还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
燕扑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青禾。”她叫她。
青禾睁开眼睛。
“我记住你了。”燕扑绣说,“你叫青禾,你在等一个叫江远的人。你是‘一句被忘记的誓言’变成的。你等了一百多年,等到忘了自己是谁,还是没忘等他。”
青禾看着她,眼里慢慢涌出泪水。
“你……你记住我了?”
“嗯。”燕扑绣点头,“我记住了。如果我能回去,我会把你的故事带回去。在那边,会有人记得你。”
青禾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半透明的光,而是暖暖的、金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燕扑绣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青禾不见了。
桥面上,只剩下一颗小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慢慢地飘起来,飘向河面。
然后它落进水里。
河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更多的光点从桥下浮起来,飘向四面八方。
“是记忆。”温听雨轻声说,“被记住的记忆,可以安息了。”
她们站在桥上,看着那些光点起起落落。
远处,河边那些灰蒙蒙的人形,也开始发光。一个一个,像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然后熄灭。
闻溪的烦恼,解了。
最后去的是门那边。
林远还坐在那里,靠着门,闭着眼睛。
温听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林远。”她轻声叫。
林远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还是迷茫的,但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听雨。”他说。
温听雨笑了。
“我要走了。”她说,“我要回那边去了。但我不会忘记你的。我记住你了,记住你教我的一切,记住你给我讲的故事,记住你背我过桥的样子。”
林远看着她,眼里慢慢涌出泪光。
“听雨。”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你帮我告诉一个人。”他说,“告诉她,我等过她。等了一百二十年。虽然现在忘了她是谁,但我等过。”
温听雨的眼泪掉下来。
“你自己告诉她。”她说,“她还在等你。在绣岭。她叫红药。”
林远愣了一下。
“红药。”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红药……穿红衣服的……站在雪里……”
“对。”温听雨说,“就是她。”
林远的眼里慢慢有了光。
“红药。”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我记得……我记得她……”
温听雨握住他的手。
“你要回去吗?”
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回去。”他说,“回去等她。虽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我想回去。”
温听雨笑了,眼泪流了满脸。
“好。”她说,“我送你。”
她站起来,扶着林远站起身。
老人站得很慢,摇摇晃晃的,但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那边,是闻溪,是桥,是回去的路。
他迈出一步。
又一步。
走进了门里。
温听雨站在门这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她们身边。
“走吧。”她说,“他回去了。”
余残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听雨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们离开闻溪的那天,阳光很好。
河面上飘满了光点,亮晶晶的,像无数颗星星。那些灰蒙蒙的人形都不见了,河边空荡荡的,只有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摆。
温澜来送她们。
她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妈,你真的不跟我走吗?”温听雨问。
温澜摇头。
“我在这里等惯了。”她说,“走了反而不习惯。”
温听雨看着她,眼泪又要涌出来。
“可是……”
“傻孩子。”温澜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妈在这里挺好的。你看,现在河这么漂亮,每天都能看见那些光。而且——”她顿了顿,笑了,“万一你爸哪天回来,也得有人给他开门不是?”
温听雨忍不住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妈……”
“好了好了,别哭了。”温澜松开她,帮她擦掉眼泪,“去吧。去下一个地方。把这里的故事带出去,让更多人记住。”
温听雨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澜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听雨咬住嘴唇,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余残荷走在旁边,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想哭就哭呗。”她说,“我肩膀借你。”
温听雨愣了一下,然后靠在她肩上,小声地哭起来。
余残荷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燕扑绣和莫春榭走在后面,看着她们俩。
“这两个人,”燕扑绣小声说,“是不是……”
“嗯。”莫春榭点头。
“你也看出来了?”
“瞎子才看不出来。”
燕扑绣忍不住笑了。
莫春榭看着她,忽然问:“你呢?”
“我什么?”
“你有什么想记住的?”
燕扑绣想了想。
“很多。”她说,“青禾的等待,红药的执念,温听雨和她妈妈,还有——”她顿了顿,看着莫春榭,“还有你。”
莫春榭愣了一下。
“我?”
“嗯。”燕扑绣说,
莫春榭看着她,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身后,闻溪的河水静静地流着,载着那些被记住的记忆,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前面,是下一个城市。
无垢城。
那个据说最危险、最难进的地方。
走出闻溪的那天晚上,她们在路边扎营。
余残荷生了一堆火,从斗篷里掏出一些干粮和水。温听雨坐在旁边,看着火发呆,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神情平静了很多。
燕扑绣和莫春榭并肩坐着,靠着对方。
“下一个是无垢城。”莫春榭说。
“嗯。”
“怕吗?”
燕扑绣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还好。”
莫春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燕扑绣。”
“嗯?”
“等回去之后,”莫春榭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燕扑绣愣了一下。
回去之后。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她慢慢说,“先去找我妈吧。告诉她我没事。然后……”
“然后?”
“然后……”燕扑绣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火堆里,木柴噼啪地响着。
余残荷在旁边大声说:“哎,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们还在旁边呢!”
温听雨拍了她的头一下:“你能不能安静点?”
“我实话实说嘛!”
“实话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
温听雨看着她,脸上浮起一点红晕。
燕扑绣忍不住笑出声。
莫春榭也笑了。
火光跳跃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夜很深了。
远处,闻溪的方向,还有光点在闪烁。
那些被记住的记忆,在夜里发着光,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们,送她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