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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执念   从音谷 ...

  •   从音谷往西北走,要穿过一片叫做“忘川原”的荒原。

      据说“忘川原”的名字来源于一个古老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个人想忘记一些事,走了三天三夜走进这片荒原,出来的时候,真的什么都忘了。但后来人们发现,他忘掉的不是想忘的那些,而是所有的快乐。

      从此再没人敢来试。

      燕扑绣踩在荒原的枯草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总觉得那些草在窃窃私语。

      “你觉不觉得,”她小声对身边的莫春榭说,“这个地方有点瘆人?”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安慰你吗?”

      燕扑绣:“……”

      余残荷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她们伸出手:“你们是不是打算去绣岭?带我一个,咱们一起去呗。”

      “你要干啥?”

      “因为我听说绣岭的雪能泡茶。”余残荷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尝尝。”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而且听雨也说想去来着。”

      燕扑绣看着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可以。”

      余残荷高高兴兴地加入进来,顺带悄悄推了一把温听雨,然后从斗篷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燕扑绣:“喝不喝?我自己酿的果酒。”

      “不了,谢谢。”

      “别客气嘛。”

      “真的不了。”

      “你好无趣。”余残荷转向莫春榭,“你呢?”

      莫春榭面无表情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递回去。

      余残荷眼睛亮了。

      燕扑绣在旁边看着,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走出忘川原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冷。

      刺骨的冷。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山是白的,地是白的,树是白的,连天空飘着的——也是白的。

      是雪。

      但不是普通的雪。那些雪花落在皮肤上,不融化,只是静静停在那里,过一会儿自己飘走,像是只是来做客的。

      “这就是绣岭?”余残荷兴奋地伸手接雪花,“真的可以泡茶吗?”

      “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温听雨皱眉看她。

      余残荷撇嘴:“你好凶。”

      温听雨没理她,径直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找到什么。

      燕扑绣和莫春榭跟在后面。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们看见了第一栋房子。

      那是一座小木屋,盖在山坡上,屋顶积满了雪。烟囱里冒着烟,说明里面有人住。

      “去问问路。”莫春榭说。

      她们走到门前,燕扑绣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头发胡子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稀客,稀客。”他说,“多少年没见到外来者了。进来坐,进来坐。”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火,火上吊着一只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人招呼她们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

      “你们是来解除绣岭的烦恼的吧?”他问。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因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这个。包括——”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雪里的。”

      燕扑绣心里一紧:“雪里的?”

      老人没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老人指着远处:“你们看。”

      她们走到窗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山坡上,雪地里,站着很多人。

      不,不是站着。是立着。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浑身落满了雪。有些人的脸还能看清,有些已经完全被雪覆盖,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温听雨的声音有些发抖。

      “执念者。”老人说,“绣岭的居民,都是执念的拟人化。每个人都有一样永远放不下的事。放不下,就走不了。走不了,就留在雪里。一年,十年,一百年。雪越积越厚,直到把人完全埋住。”

      他关上门,走回火炉旁坐下。

      “绣岭的烦恼,就是这个。这里的雪,是执念的雪。你心里装的事越多,雪就下得越大。大到一定程度,你就动不了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

      “你们外来者,心里也有执念。在这里待久了,一样会被雪埋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余残荷忽然开口:“那您呢?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人笑了笑:“我不记得了。”

      “您没有执念吗?”

      “有。”老人说,“我的执念,就是等一个人。等到了,就能走。等不到,就一直等。”

      他看着窗外的雪,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我等了三百年了。”

      老人给她们安排了住处——几间挨着的小木屋,就在他的房子旁边。

      安顿下来之后,燕扑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发呆。那些“执念者”还站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莫春榭。她端着一杯热茶,在燕扑绣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燕扑绣顿了顿,“我的执念是什么。”

      莫春榭看着她。

      “你觉得你有吗?”

      燕扑绣想了想:“以前有。恨你的时候,执念就是忘掉你。后来不恨了,执念就是……”她没说下去。

      莫春榭替她说了:“就是什么?”

      燕扑绣转头看她,窗外的雪光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很白,眼睛却很亮。

      “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她很小声的说。

      莫春榭没听到:“什么?”

      “算了,没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推门出去,看见余残荷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团雪,兴奋地大喊:“真的可以泡茶!你们快来看!”

      温听雨站在旁边,一脸嫌弃:“你能不能小声点?”

      “你看你看!”余残荷把雪放进一只碗里,那雪竟然真的慢慢融化了,变成一汪清水。她又从斗篷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捏了一点撒进去,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真的可以!”燕扑绣走过去看。

      余残荷得意洋洋:“我说了吧。绣岭的雪能泡茶。”

      温听雨在旁边冷冷地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余残荷眨眨眼,“你以为我是来找人的?”

      温听雨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燕扑绣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些猜测。但她没问。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们在玩雪,笑了笑。

      “今天的雪比昨天大。”他说,“你们要小心。雪越大,说明执念越重。如果觉得走不动了,就进屋烤火,歇一歇。”

      燕扑绣抬头看天。确实,雪比昨天大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山坡。

      “您说的那个难事,”她问,“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往山坡上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红衣,在满世界的白色里格外刺眼。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落着雪,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是谁?”温听雨问。

      “她叫红药。”老人说,“在这里站了一百二十年了。”

      一百二十年。

      燕扑绣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的执念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她从来不说。但奇怪的是,她的雪只下在她自己身上,从不飘到别处。”

      燕扑绣仔细看,发现确实如此。红药周围一圈,雪明显比其他地方厚,但再往外,就恢复正常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莫春榭问。

      “有。”老人说,“她站的这个地方,是绣岭的雪眼。雪眼被堵住,整个绣岭的雪都会受影响。这些年,雪越下越大,执念者越积越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整个绣岭都会被埋住。”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红衣女人。

      “要解除绣岭的烦恼,就得先让她动起来。让她把雪眼让出来。”

      “怎么才能让她动?”燕扑绣问。

      “不知道。”老人说,“以前有人试过跟她说话,她不理。有人想把她拉走,但靠近她的人,都会被她的执念困住,站上几天才能挣脱。后来就没人敢试了。”

      他看着她们四个。

      “你们是外来者。也许你们有办法。”

      回到屋里,四个人围坐在火炉旁,开始讨论对策。

      余残荷率先开口:“我觉得,应该先试试跟她说话。她不理,就多说几次。多说几次不理,就换个方式说。”

      温听雨皱眉:“说得轻巧。万一被她困住了怎么办?”

      “困住了就困住了呗。”余残荷满不在乎,“反正我们也是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

      温听雨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燕扑绣想了想:“也许不是说话的问题。她是执念的拟人化,执念是什么,可能需要先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余残荷问。

      燕扑绣看向老人:“您知道她的来历吗?”

      老人摇头:“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我问过一些老居民,没人知道她是从哪来的。”

      “那就只能猜了。”莫春榭说,“看她穿的衣服,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红色,可能是嫁衣?”

      燕扑绣心里一动。

      嫁衣。

      一个女人穿着嫁衣,站在雪里一百二十年。

      她的执念,会不会和爱情有关?

      “如果是等一个人,”她慢慢说,“那个人没来,她就一直等下去。”

      余残荷一拍大腿:“有道理!就像望夫石那种!”

      温听雨冷冷地说:“望夫石是石头,她是人。”

      “人也好石头也好,意思到了就行。”

      温听雨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

      燕扑绣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两个人,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却好像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那我们要不要试试,帮她找到那个人?”她问。

      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找?”余残荷问,“一百二十年前的人,说不定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也得找。”莫春榭说,“就算找不到人,找到他的消息也行。总要让她知道,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燕扑绣看着她。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她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因为她也等过。

      等了七年。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开始四处打听红药的事。

      老人带着她们走访了绣岭还活着的居民——那些还没被雪完全埋住的人。他们有的是树木的拟人化,有的是石头的拟人化,有的是溪流、山风、甚至早晨的雾。

      但说起红药,没人知道多少。

      “她来的时候,我还只是一棵小树苗。”一棵老松说,“那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了,一动不动。”

      “我听过一个传闻。”一块巨石说,“说她本来是要嫁人的,结果新郎没来。她就穿着嫁衣站在雪里等,一直等到现在。”

      “新郎是谁?”

      巨石沉默了很久,久到燕扑绣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说:“不知道。但有人说,那个新郎,也是绣岭的人。”

      线索断了。

      又过了两天,余残荷忽然兴冲冲地跑回来。

      “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

      余残荷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布,上面绣着一些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是从一个老居民家里找到的。他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一百多年前,有个人托他保管的。”

      燕扑绣接过那块布,凑到光下仔细辨认。

      “闻溪……林……远……”

      后面的看不清了。

      “闻溪?”温听雨的脸色变了。

      燕扑绣看向她:“你知道闻溪?”

      温听雨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就是从闻溪来的。”她说,“我要找的东西,也在闻溪。”

      余残荷的表情有些微妙:“你一直不肯说要找什么,现在能说了吗?”

      温听雨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找一个人。”她说,“一个叫林远的人。”

      所有人愣住了。

      燕扑绣低头看那块布——闻溪,林远。

      就是同一个人。

      “林远是谁?”莫春榭问。

      温听雨沉默了很久。

      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余残荷难得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

      温听雨终于开口:“闻溪的守桥人。”

      “守桥人?”

      “闻溪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那座桥连接着两个世界——现实和回忆。守桥人的职责,就是不让任何人从回忆那边回来。”

      燕扑绣听得有些迷糊:“所以,他怎么了?”

      温听雨垂下眼。

      “听他说,一百二十年前,他爱上了一个人。是绣岭的人。”她顿了顿,“为了那个人,他放弃了守桥人的身份,从桥上走了过去,再也没回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

      “你是说,”余残荷慢慢开口,“红药等的那个人,就是你师父?”

      温听雨点头。

      “我来绣岭,就是想找他。没想到……”她看向窗外的方向,那里站着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她已经等了一百二十年。”

      燕扑绣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一百二十年。

      穿着嫁衣,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还活着吗?”她轻声问。

      温听雨摇头:“不知道。从桥上过去的人,没人知道会怎么样。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不在了。”

      余残荷忽然站起来。

      “那就去找。”她说,“去闻溪,上那座桥,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听雨抬头看她,眼里有惊讶,有别的东西。

      “你不是来绣岭喝茶的吗?”

      余残荷嘿嘿一笑:“茶喝完了。换个事做做。”

      燕扑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不着调的人,其实比谁都认真。

      过了一会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问题来了:谁去闻溪?

      她们现在在绣岭,红药还站在雪里。如果所有人都去闻溪,这边的事就没人管。但如果只去一个人,那座桥上的危险,谁能应付?

      “我去吧。”温听雨说,“起码我认识他,应该我去。”

      “你一个人不行。”余残荷难得正色,“万一你也被困在桥那边了呢?”

      温听雨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余残荷想了想:“我跟你去。”

      温听雨愣住。

      “你?”

      “怎么,瞧不起我?”余残荷挺了挺胸,“我好歹也是一个走遍物拟世界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温听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燕扑绣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也有故事。

      “那我们呢?”她问莫春榭。

      莫春榭看着窗外,那个红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留在这里。”她说,“陪着她。”

      “陪着她?”

      “她等了一百二十年,也许需要的,不是有人替她去找,而是有人陪她等。”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人,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

      温听雨和余残荷出发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她们站在门口,余残荷裹着她那件破斗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温听雨站在她旁边,还是那身浅青色的长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们小心。”燕扑绣说。

      余残荷摆摆手:“放心,我命大。”

      温听雨看了她一眼:“你这种人,阎王都不收。”

      “借你吉言。”

      她们转身,走进风雪里。两个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白色中。

      燕扑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莫春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进来吧。外面冷。”

      她转身,看见莫春榭站在门槛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喝点热的。”

      燕扑绣接过茶,跟着她进屋。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她们在火边坐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莫春榭忽然开口。

      “等过吗?”

      燕扑绣愣了一下:“什么?”

      “等人。”

      燕扑绣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等过。”

      “等多久?”

      “七年。”

      莫春榭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等到了吗?”

      燕扑绣也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

      莫春榭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那只手是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燕扑绣和莫春榭每天都会去红药站的地方,陪她待一会儿。

      不说话,只是待着。

      有时候坐一上午,有时候坐一下午。雪落在她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们就站起来抖一抖,继续坐。

      老人说,这样没用。她不会理你们的。

      燕扑绣说,没关系。

      第七天的时候,红药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得像深井,又亮得像星星。她看着坐在雪地里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们……是谁?”

      燕扑绣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是……路过的人。”她说,“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就陪陪你。”

      红药看着她,眼神有些迷茫。

      “陪我?”

      “嗯。”

      红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等人。”

      燕扑绣点头:“我知道。”

      “等了一百二十年。”

      “我知道。”

      红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雪。

      “他会来吗?”

      燕扑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莫春榭开口了。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让人去找了。如果他在,会带他回来。如果不在,也会告诉你。”

      红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雪地上落下的一片新雪。

      “你们真好。”她说。

      又过了五天。

      那天雪忽然停了。

      燕扑绣推门出去,看见天空放晴了——这是她们到绣岭以来第一次看见太阳。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她往山坡上看去,红药还站在那里,但她的周围,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温听雨。

      一个是余残荷。

      还有一个,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一身旧衣,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睛和红药一样亮。

      燕扑绣的心跳快了。

      她转身跑回屋,拉起莫春榭就往外跑。

      “怎么了?”

      “他们回来了!”

      她们跑到山坡上,正好看见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走向红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在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但他在走。

      红药看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红药。”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红药看着他,嘴唇颤抖。

      “林远。”

      就是这两个字。

      一百二十年,她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林远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雪。那雪已经积了一百二十年,厚厚的一层,但他的手一碰,就化了。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红药摇头。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滚烫的,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洞。

      “来了就好。”她说,“来了就好。”

      然后她动了。

      一百二十年,她第一次动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雪停了。

      整个绣岭的雪都停了。

      那些站在雪地里的执念者,一个个开始动弹。身上的雪簌簌落下,露出他们本来的样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亲吻雪地。

      绣岭的烦恼,解了。

      那天晚上,老人煮了一大锅热汤,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叫来庆祝。

      红药和林远坐在一起,手一直没松开过。他们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温听雨坐在角落,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余残荷坐在她旁边,破天荒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块手帕。

      “擦擦。”

      温听雨接过来,没说话。

      燕扑绣和莫春榭坐在火边,看着这一切。

      “真好。”燕扑绣轻声说。

      莫春榭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燕扑绣忽然问:“你说,如果我们分开一百二十年,还会记得对方吗?”

      莫春榭转头看她。

      “会。”她说。

      “这么肯定?”

      “嗯。”莫春榭的目光很平静,“七年前的事,我还记得。一百二十年,应该也忘不了。”

      燕扑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她说。

      莫春榭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被雪打湿的碎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燕扑绣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

      “怎么了?”

      “没事。”

      她低下头,假装看火,但脸已经红透了。

      余残荷在旁边看见了,大声说:“哎哟,有人脸红了!”

      燕扑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听雨拍了余残荷一下:“你能不能安静点?”

      余残荷揉着被拍的地方,一脸委屈:“我实话实说嘛。”

      燕扑绣抬头看莫春榭,发现她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有笑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莫春榭说,“就是觉得,你脸红的样子,挺好看的。”

      燕扑绣:“……”

      这下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第二天,她们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城市。

      红药和林远来送行。

      “谢谢你们。”红药说,“没有你们,我可能还要再等一百二十年。”

      燕扑绣摇头:“是你自己等的,我们只是帮忙找了一下人。”

      红药笑了笑,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红绳编的手环,递给燕扑绣。

      “这是我出嫁那天戴的。”她说,“本来是想给新郎的,他没来。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们。希望你们也能等到想等的人。”

      燕扑绣接过那只手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

      红药又看向莫春榭:“你是个好人。对她好一点。”

      莫春榭愣了一下,难得有些局促:“我……”

      红药笑了:“不用解释。我看得出来。”

      林远在旁边握紧她的手,对她们点点头。

      “一路顺风。”

      她们转身,往绣岭外走去。

      走了很远,燕扑绣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和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还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目送着她们。

      雪已经停了。

      阳光很好。

      “走吧。”莫春榭伸出手。

      燕扑绣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指交缠。

      下一个城市,闻溪。

      那座桥所在的地方。

      走出绣岭的时候,余残荷忽然问:“你们说,闻溪的烦恼是什么?”

      温听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烦恼。”

      余残荷看她一眼:“那你回去,怕不怕?”

      温听雨想了想。

      “怕。”她说,“但总要回去。”

      余残荷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放心,我陪你。”

      温听雨没推开她。

      燕扑绣和莫春榭走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

      “她们俩,”燕扑绣小声说,“是不是也有故事?”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

      “你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我自己怎么了?”

      莫春榭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燕扑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

      自己挺好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绣岭残雪的凉意,和闻溪方向传来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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