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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城谣   万象阁 ...

  •   万象阁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燕扑绣以为自己会听见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

      结果那个苍老的声音只是说:“往左走,第三个房间,有人在等你们。”

      然后灯亮了。

      她们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不同的图案——一片叶子,一滴水,一团火,一块石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和外面的天色一样。

      “就这?”燕扑绣愣住,“我们冒着风险进来,就这?”

      莫春榭没说话,只是往左走,数到第三扇门停下。那扇门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羽翼的纹路细致得惊人。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茶室。矮几上摆着两只青瓷杯,茶水还冒着热气。窗边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素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转过脸来,眉眼温和,嘴角含着一点笑意。

      “坐。”她说。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在矮几旁坐下。女人给她们倒茶,动作从容,像做了一百遍那样熟练。

      “我叫青鹭。”她说,“万象阁的守门人。你们的事,我听说了。”

      “我们的什么事?”莫春榭问。

      青鹭笑了笑:“两个外来者,牵着手走进雪坞,一点都不躲藏,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整个雪坞都在传。”

      燕扑绣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她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你们想回去。”青鹭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莫春榭答得很干脆。

      青鹭点点头,放下茶壶,看着她们。

      “回去的办法,我知道。”

      燕扑绣抬起头,心跳快了一拍。

      “但是很难。”青鹭继续说,“难到几乎没人能做到。”

      “什么办法?”

      青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灰白,但隐约能看见一些飞鸟的影子掠过。

      “你们来的路上,应该见过那些影子。”她说,“站在玻璃里,远远看着你们,从不靠近。”

      燕扑绣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那是这个世界的‘滞留者’。”青鹭说,“曾经也是外来者,和你们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被困在这里。他们没能找到回去的路,时间长了,就变成了那个样子——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能看见,能感知,但再也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不会变成那样。”莫春榭的声音很稳。

      青鹭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莫春榭说,“是没别的选择。”

      青鹭轻轻笑了一声,转回正题。

      “这个世界的结构,和你们的世界不一样。”她说,“你们的世界是一个整体,但这里,是由五个独立的部分拼接而成的。五个城市,五个不同的法则,五个不同的‘烦恼’。”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

      是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更像是某种立体的模型,五个光点悬浮在一片虚空中,每个光点颜色不同,彼此之间由细若游丝的光线连接。

      “这是物拟世界的全貌。”青鹭说,“雪坞是中心,也是唯一对外来者开放的地方。其他四个城市——音谷、绣岭、闻溪、无垢城——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烦恼’,一种根深蒂固的困境,让那里的居民无法解脱。”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们。

      “如果你们能解除所有五个城市的烦恼,五个光点就会连成一线。那时候,通往你们世界的门就会打开。”

      燕扑绣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等等。”她说,“五个城市。我们只解除了一个城市的烦恼,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青鹭说,“可以继续往下走。但如果解到一半停下,或者失败了,你们就会变成新的‘滞留者’。”

      “不能只解除四个?”

      “不能。”

      “不能只解除雪坞的?”

      “雪坞没有烦恼。”青鹭笑了笑,“雪坞是观察者,不是参与者。”

      燕扑绣沉默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五个光点,想象着要一一走过那些陌生的城市,面对那些未知的困境。她不知道那些“烦恼”是什么,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更不知道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我们试试。”她听见自己说。

      青鹭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点了点头。

      ……

      走出万象阁的时候,雪坞的天已经黑了。

      街上比白天更热闹,各种模样的原住民来来往往,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发光的水晶,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燕扑绣看见一个长着鹿角的小男孩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里的人……好像挺开心的。”她说。

      “表面而已。”莫春榭回答,“青鹭说的‘烦恼’,不知道是什么。”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准备找个地方过夜。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燕扑绣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站着一只猫。

      又是猫。

      这次是一只黑猫,蹲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眼睛是金色的,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它看见她们,尾巴轻轻摇了摇。

      “又见面了。”它说。

      燕扑绣愣了一下:“我们见过?”

      “没有。”黑猫说,“但我听说过你们。牵着手走进雪坞的那两个外来者,对吧?”

      燕扑绣再次感到脸上发热。她决定不去想“牵着手”这三个字。

      “你是……猫的拟人化?”她问。

      “不然呢?”黑猫的语气有点无奈,“总不能是狗的拟人化吧。”

      莫春榭忽然开口:“你找我们有事?”

      黑猫看着她,眼睛眯了眯:“聪明。比旁边那个反应快。”

      旁边那个——也就是燕扑绣——默默咽下了想反驳的话。

      “我听说你们接了五城的任务。”黑猫说,“想给你们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黑猫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她们脚边,仰着头看她们。

      “五个城市里,有一个地方你们最好最后再去。”它说,“无垢城。”

      “为什么?”

      黑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了个圈子:“你们知道无垢城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污垢?”燕扑绣猜。

      “差不多。”黑猫说,“那个地方的居民,是‘纯粹之物’的拟人化。雪、月光、露水、初生的叶子……他们眼里容不得一点杂质。而你们——”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们,“你们是外来者。在无垢城居民的眼里,你们本身就是‘杂质’。”

      燕扑绣听得背后发凉。

      “那去那里会怎么样?”

      “不知道。”黑猫说,“没人试过。因为以前的外来者,根本进不去无垢城的门。”

      它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只是提个醒。顺序你们自己定。”它说,“对了,音谷那边最近在办音乐节,气氛应该不错。去那儿开场,也许能轻松点。”

      然后它消失在黑暗里。

      燕扑绣和莫春榭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帮我们?”燕扑绣问。

      “不知道。”莫春榭说,“但它的建议有道理。先易后难。”

      “所以先去音谷?”

      “嗯。”

      燕扑绣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学过乐器吧?高中的时候,好像见你弹过吉他。”

      莫春榭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还会吗?”

      “……可能吧。”

      燕扑绣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有点柔和。

      “那到了音谷,你可以露一手。”她说。

      莫春榭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但燕扑绣注意到,她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音谷在雪坞的东边。

      按照地图的指引,她们需要穿过一片叫做“回声林”的地方。青鹭说,那是连接雪坞和音谷的唯一通道,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声音,不用害怕,都是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燕扑绣站在回声林的入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木,“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对。”

      树木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树干是银白色的,光滑得像金属,没有树皮,没有枝叶,只有光秃秃的树干直插天际。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一切都显得朦胧。

      “走吧。”莫春榭率先踏进去。

      燕扑绣跟上。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叫“回声林”了。

      因为真的有回声。

      不是普通的那种——不是喊一声然后听见回音。而是,她们每走一步,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会被林子“记住”,然后在几秒钟后,从另一个方向传回来。那些回声不是单纯的复制,而是被扭曲、被改编过的——有时变成低语,有时变成叹息,有时变成某种听不出是什么的声音。

      “沙沙——”

      脚步。

      “沙——沙——”

      回声。

      然后,燕扑绣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她的名字。

      “燕扑绣。”

      很轻,从左边传来。

      她猛地转头,左边只有银白色的树干。

      “燕扑绣。”

      又一声,这次从右边。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是她的名字,但语气不同,有的温柔,有的急促,有的像在质问,有的像在哀求。

      “燕扑绣,你为什么来?”

      “燕扑绣,你还记得吗?”

      “燕扑绣,你怕不怕?”

      她停下脚步,心跳开始加速。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听。”莫春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们只是声音,不会伤害你。”

      燕扑绣转头看她。莫春榭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她手腕的手很紧,紧得有点疼。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现在叫的是莫春榭的名字。

      “莫春榭——”

      “莫春榭,你后悔吗?”

      “莫春榭,你当年为什么走?”

      燕扑绣感觉到莫春榭的手顿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别听。”她学着莫春榭的语气说,“它们只是声音。”

      莫春榭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那片不断呼唤她们名字的林子。那些声音一直跟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叫着她们的名字,问着那些藏在心底的问题。但没有一个得到回答。

      因为她们的手一直握着。

      握得很紧。

      走出回声林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阳光明媚——不是雪坞那种灰白的光,是真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暖意。山谷里种满了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漫山遍野。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见房屋的轮廓。

      音乐从某个地方飘过来,轻轻的,像风拂过琴弦。

      “这就是音谷?”燕扑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莫春榭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她。

      “手出汗了。”她说。

      燕扑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莫春榭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哦”了一声。

      但她的耳尖,比莫春榭之前红得还厉害。

      ……

      音谷的居民很好认。

      他们都长着耳朵。

      不是普通的耳朵——是各种各样奇特的耳朵。有的像兔子的,长长的竖在头顶;有的像猫的,尖尖的会动;有的像蝙蝠的,又大又薄;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对翅膀,长在耳朵的位置,一扇一扇的。

      “他们的听力应该很好。”燕扑绣小声说。

      “废话。”莫春榭回答。

      她们走进山谷里的小镇,立刻被一群小孩子围住了。那些孩子长着各种动物的耳朵,仰着头好奇地打量她们。

      “是外来者!”

      “真的是外来者!”

      “他们的耳朵为什么这么小?”

      “那不是耳朵吧,那是装饰品吧?”

      “好奇怪,没有耳朵怎么听声音?”

      燕扑绣摸了摸自己正常的耳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小女孩凑过来,伸手想碰她的头发,被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拉住了。

      “别碰,妈妈说不认识的人不能碰。”

      “可是我想摸摸她的耳朵……”

      “她没有耳朵,你摸什么?”

      “摸没有耳朵的地方?”

      燕扑绣:“……”

      莫春榭站在一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们是从雪坞来的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孩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长着一对浅棕色的耳朵,毛茸茸的,看起来像鹿。他穿着简单的布衣,笑容和善。

      “我叫鹿鸣,是这里的村长。”他说,“听说有外来者要来,特意在这里等你们。”

      “听说?”燕扑绣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你听谁说的?”

      鹿鸣笑了笑:“猫说的。”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那只猫,到底有多少只?

      鹿鸣把她们带到一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挂满了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这是音谷的‘心声树’。”鹿鸣介绍,“每个居民出生的时候,都会在这里挂上一枚风铃。风铃的声音,就是那个人内心的声音。我们这里的人,从小就被教育要听风铃的声音,学会分辨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燕扑绣看着满树的风铃,每一枚的形状都不一样,发出的声音也各不相同。有的清脆,有的低沉,有的像泉水叮咚,有的像远山的回声。

      “很漂亮。”她说。

      鹿鸣笑了笑,请她们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给她们倒茶。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说,“青鹭托人带过话了。音谷的烦恼,我可以告诉你们。”

      “是什么?”

      鹿鸣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棵挂满风铃的树。

      “我们这里的人,太会听了。”他说,“从小听着风铃长大,每个人都能轻易分辨出别人的真心。但正因为听得太清楚,反而不会表达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音谷的人,说不出真心话。”

      燕扑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心里想什么,嘴上永远说不出来。”鹿鸣说,“比如,我想说‘谢谢你’,说出来可能是‘你辛苦了’。我想说‘我爱你’,说出来可能是‘今天天气不错’。明明心里装满了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别的。”

      他看向燕扑绣和莫春榭。

      “这是音谷的诅咒。一代一代,无法解脱。我们听得懂所有人的心,却无法让自己的心被任何人听懂。”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像无数颗心在轻声诉说。

      燕扑绣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你们要解除的烦恼,就是这个。”鹿鸣说,“让音谷的人,能说出真心话。”

      “怎么才能做到?”燕扑绣问。

      鹿鸣摇摇头:“不知道。以前也有人试过,但都失败了。有人说,需要有人教会我们‘说真话’的感觉。但谁来教呢?外来者自己,也未必能说出所有真心话吧。”

      他说完,站起身,对她们微微欠身。

      “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带你们在谷里转转。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走了。

      留下燕扑绣和莫春榭坐在风铃树下,听着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

      “说不出真心话。”燕扑绣喃喃重复,“这个烦恼,还挺……特别的。”

      莫春榭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呢?”

      “什么?”

      “你能说出所有真心话吗?”

      燕扑绣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莫春榭也看着她,眼睛很黑,在树影里看不清情绪。

      风铃响着,叮叮当当。

      燕扑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很多。想问她当年为什么走,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高中时候的那些事,想问她现在对自己是什么感觉。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不就是音谷居民的说话方式吗?!

      莫春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燕扑绣看见了。

      “你学得挺快。”莫春榭说。

      燕扑绣:“…………”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上,鹿鸣安排她们住在两间相邻的客房里。

      燕扑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莫春榭握她的手穿过回声林,莫春榭看着她笑的那一下,还有那句“你呢?你能说出所有真心话吗”。

      那个人,为什么总是能轻易搅乱她的心。

      明明已经过去七年了。

      明明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是当那只手握住她手腕的时候,七年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传来轻轻的响动。是莫春榭,大概也还没睡。

      燕扑绣盯着墙壁,想象着墙那一边的人在做什么。是躺着,还是坐着?在想什么?会不会也在想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二十七岁的人了,还像高中生一样,对着墙壁胡思乱想。

      但那种心动的感觉,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更强烈。

      因为失而复得,比从未拥有更让人珍惜。

      第二天,鹿鸣带她们在音谷转了一天。

      音谷真的到处都是音乐。每户人家门口都挂着乐器,有的是琴,有的是笛子,有的是叫不出名字的奇怪东西。走在街上,随时能听见从某个窗户飘出来的旋律。

      “我们这里的人,说话不行,但唱歌还可以。”鹿鸣解释,“说不出来的话,就用唱的表达。所以音谷的居民,个个都是音乐家。”

      他指着一处广场,那里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舞台。

      “那是音乐节的场地。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会聚在一起,把自己心里的话唱出来。听不懂歌词没关系,旋律里藏着所有的真心。”

      燕扑绣看着那个舞台,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她慢慢说,“如果让外来者也上台唱歌呢?”

      鹿鸣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们说不出来,是因为从小到大习惯了那样说话。但如果听到外来者唱歌——一个不会受诅咒影响的人,唱出真正的心里话——会不会给你们一点启发?”

      鹿鸣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有道理。”他说,“但是,谁上台唱呢?”

      燕扑绣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不是会弹吉他吗?”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了。”

      “试试嘛。”

      “不试。”

      “可是你的吉他水平我记得挺好的,当年你弹那首《晴天》,全校都说好听——”

      “那是你让我弹的。”

      燕扑绣愣了一下。

      是的,是她让莫春榭弹的。

      高三那年,学校文艺汇演,她是班长,负责组织节目。班里报上来的节目都太无聊,她急了,跑到莫春榭面前说“你会弹吉他,你上吧”。莫春榭看了她半天,最后说“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莫春榭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她坐在台下,看着那个平时冷着脸的人抱着吉他,手指拨动琴弦,唱出一句句歌词。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莫春榭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她忘了。

      但她记得那一刻的心跳。

      “所以,”莫春榭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你自己上。”

      燕扑绣回过神:“我?我不会弹琴不会唱歌,我上去干什么?”

      “说话。”莫春榭说,“说不出来的真心话,说给所有人听。”

      燕扑绣愣住。

      鹿鸣在旁边鼓掌:“好主意!外来者的真心话,应该能打动那些风铃。”

      “等等,我没同意——”

      “就这么定了。”莫春榭站起身,“我去帮你报名。”

      燕扑绣:“……”

      她看着莫春榭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音乐节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燕扑绣每天都在纠结自己该说什么。她坐在风铃树下,对着满树叮叮当当的声音发呆,想了无数个版本,又全盘否定。

      说自己的经历?太无聊。

      说对音谷的印象?太官方。

      说……说莫春榭?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行。绝对不行。那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莫春榭。她怎么可能当着莫春榭的面说那些话。

      可是不说那些话,还能说什么?

      她抱着头,觉得自己要疯了。

      第三天晚上,莫春榭来找她。

      “想好了吗?”

      “没有。”燕扑绣的声音闷闷的,“我决定上去说‘今天天气不错’。”

      莫春榭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会说好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莫春榭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

      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像无数颗心在轻声细语。

      她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莫春榭开口了。

      “当年的事,”她说,“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别的了。”

      燕扑绣转头看她。

      莫春榭没看她,只是盯着那些风铃。

      “我妈发现了我手机里的照片。”她说,“我们的合照。”

      燕扑绣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哭。一直哭。我爸出差回来之后,他们谈了一夜。第二天,他们告诉我,我们要搬家了,搬到南方去。”

      莫春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肯。我跟他们吵,跟他们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后来我妈跪在我门口,求我。她说,你就当是为了妈妈,好不好?”

      风铃响着,叮叮当当。

      “我没法拒绝她。”莫春榭说,“所以我走了。”

      燕扑绣听着,喉咙发紧。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

      莫春榭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听到你的声音,就再也走不了了。我怕我一旦联系你,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我怕我妈会再次跪下来求我。我怕……”

      她顿了顿。

      “我怕你恨我。那样我就能说服自己,你是该恨我的,我不配再找你。”

      燕扑绣的眼泪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当年那个无助的莫春榭,还是为这些年自己受的那些委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恨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哑又轻,“从来没有。”

      莫春榭终于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什么。

      “我知道。”她说,“在万象阁门口,你说‘我没有恨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燕扑绣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些?”

      莫春榭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音谷的人说不出真心话。我不是音谷的人,但有些话,我也说不出口。”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燕扑绣。

      “明天,你说你的。”她说,“我说我的。”

      她转身走了。

      留下燕扑绣一个人坐在风铃树下,心跳得像擂鼓。

      “我说我的”,是什么意思?

      她也要上台?

      音乐节的舞台搭好了。

      整个音谷的居民都来了,广场上挤满了长着各种耳朵的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和若有若无的音乐。

      燕扑绣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莫春榭站在不远处,抱着一把吉他——鹿鸣借给她的。那把吉他很旧了,但音色很好,莫春榭调音的时候,手指轻轻拨动,流出来的音符像泉水一样清澈。

      “你……你真的要上?”燕扑绣问。

      莫春榭抬头看她:“不像吗?”

      “不是不像,是……”燕扑绣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刚才说‘我说我的’,是也要上台?”

      莫春榭点了点头。

      “说什么?”

      “唱。”莫春榭纠正她,“我说不出,只能唱。”

      燕扑绣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次文艺汇演,莫春榭在台上弹吉他的样子。那时候她坐在台下,觉得阳光里的那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现在那个人要再一次为她唱歌吗?

      “别想太多。”莫春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只是觉得,音谷的人需要听到外来者的真心。一首歌,也许比一堆话更有用。”

      燕扑绣“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只是因为这个吗?

      主持人上台了,是个长着兔子耳朵的小姑娘,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接下来,是我们音乐节的特别环节——外来者之夜!今天,有两位来自雪坞的朋友,要为我们带来她们的真心话和真心歌!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

      燕扑绣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很亮,刺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无数双眼睛——还有无数双耳朵——都在看着她。

      她站在麦克风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忘了。

      沉默持续了三秒。

      五秒。

      十秒。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燕扑绣忽然开口了。

      “我叫燕扑绣。”她说,“二十七岁,是某个科研所的实验员。七天前,我做了一个实验,失败了,然后来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继续。

      “我在这个世界遇到了一个人。她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的前女友。”

      台下安静了。

      “七年前,她不告而别。我恨了她很久。后来不恨了,但也没忘。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她顿了顿。

      “但这个世界,把我们又凑到了一起。”她的眼眶有点热。

      “我想告诉她,没关系的。我们……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主持人上来把她请下台,然后宣布下一个节目。

      “接下来,是另一位外来者朋友,她要为我们带来一首歌!”

      莫春榭走上台。

      灯光落在她身上,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是一首老歌。燕扑绣听过,是很多年前的一首情歌,歌词她已经记不清了。但莫春榭唱的时候,那些词句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她唱得很轻,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燕扑绣的耳朵里。

      燕扑绣站在台下,眼泪流了满脸。

      因为她听懂了。

      那不是唱给所有人听的。

      那是唱给她一个人听的。

      音乐节散场后,她们一起走回住的小院。

      月光很好,把整条路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还有人在唱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温柔的背景音。

      她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隔着什么的沉默,而是……而是什么都说了之后,不需要再说的那种沉默。

      走到院门口,燕扑绣停下脚步。

      “莫春榭。”

      “嗯?”

      燕扑绣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莫春榭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唱的那首歌……”燕扑绣说。

      “嗯。”

      “是唱给我的吗?”

      莫春榭看着她,没有回答。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燕扑绣的手。

      和之前一样凉,一样紧。

      燕扑绣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音谷特有的那种音乐的气息。风铃在院子里响着,叮叮当当。

      燕扑绣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让我重新追你一次好吗。”莫春榭很小声的说。

      “你说什么?”

      “没有,走吧。”她说,“明天还要去下一个城市呢。”

      “嗯。”

      她们牵着手走进院子。

      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

      像是在说:真好。

      第二天早上,鹿鸣来送行。

      “昨晚的音乐会,我听了。”他说,“你们的话,你们的歌,让很多人的风铃都变了声音。”

      “变了?”燕扑绣好奇,“变成什么样?”

      鹿鸣笑了笑:“变得更响了。更清脆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能出来了。”

      他看着她们,眼里的笑意很深。

      “谢谢你们。音谷的烦恼,也许真的能被解开。”

      燕扑绣和莫春榭对视一眼。

      “我们还没做什么。”燕扑绣说。

      “你们已经做了最重要的。”鹿鸣说,“让我们看到,真心话是可以被说出来的。”

      他递给她们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这是音谷的特产,路上吃。下一个城市,绣岭,在西北方向。那里的烦恼和我们不一样,但应该也需要你们的真心。”

      燕扑绣接过布袋,道了谢。

      走出小镇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山谷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海泛着光。风铃树还在,叮叮当当的声音远远传来。几个长着兔子耳朵的小孩在路边玩,看见她们,挥了挥手。

      “下次再来啊——”

      燕扑绣笑了,也挥了挥手。

      “走吧。”莫春榭说。

      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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