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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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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红药第一次见到林远,是在绣岭的雪地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穿着一身红裙子,站在雪里等一个人。等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不知道。等了多久?也不知道。
只知道等。
等到雪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她也不动。等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也不动。等到周围的执念者一个个被雪埋住,变成模糊的人形,她还是不动。
后来她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叫林远。
是闻溪的守桥人。
是一个傻到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的人。
二
林远第一次见到红药,也是在绣岭的雪地里。
那时候他刚从闻溪的桥上走过来,为了忘记一切,为了不再痛苦。他成功了——走过桥的那一刻,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过桥。
但他没忘一件事。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所以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绣岭,走进雪里,然后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雪。红色的裙子在一片白色里格外刺眼。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在等人吗?”他问。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
“我在等你。”她说。
林远愣住了。
他不认识她。
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三
后来的一百二十年,他们就那样站着。
她在等,他也在等。她等他来,他等想起她是谁。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是看见她在旁边,就觉得应该站着。
她也会忘记很多事。忘记自己叫什么,忘记等了多久,忘记为什么穿这件红裙子。
但有一件事她们都没忘。
他们在等人。
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四
一百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有几个外来者来到了绣岭。
四个女人,手牵着手,走进雪里。她们看起来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身上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气息,眼睛亮亮的,像燃着火。
为首的那个叫燕扑绣,旁边那个一直牵着她的叫莫春榭。还有两个,一个咋咋呼呼的余残荷,一个冷冷淡淡的温听雨。
她们是来解除绣岭的烦恼的。
她们找到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燕扑绣问。
她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红药。”她说。
“你在等人?”
“嗯。”
“等谁?”
她又想了好久。
“不知道。”她说,“但很重要。”
燕扑绣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我们帮你找。”
五
后来她们真的找到了。
温听雨从闻溪带回来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在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但他一直在走,一直往她这边走。
红药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红药。”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看着他,嘴唇颤抖。
“林远。”
就是这两个字。
一百二十年,她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林远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雪。那雪已经积了一百二十年,厚厚的一层,但他的手一碰,就化了。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红药摇头。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滚烫的,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洞。
“来了就好。”她说,“来了就好。”
然后她动了。
一百二十年,她第一次动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雪停了。
整个绣岭的雪都停了。
六
后来,她们离开了绣岭。
红药和林远没有走。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等了她一百二十年,她等了他一百二十年,现在终于等到了,为什么要走?
他们在那片雪地里盖了一座小木屋。不大,就两间,一间睡觉,一间做饭。屋前有一块空地,他们种了些花,都是红色的,开在雪地里,特别好看。
每天早上,林远会先醒,起来生火做饭。红药醒了,就坐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觉得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他们会一起去散步。踩着雪,咯吱咯吱的。有时候不说话,只是走。有时候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红药问。
林远想了想。
“记得一些。”他说,“记得我是闻溪的守桥人。记得我从桥上走过来,为了忘记一个人。”
“忘记谁?”
“你。”林远看着她,“后来忘了,但又在等。”
红药笑了。
“我也是。”她说,“忘了你是谁,但一直在等。”
他们相视而笑。
雪落在他们身上,但不会积起来了。只是落着,然后融化,像普通的雪一样。
七
有一天,有客人来。
是燕扑绣和莫春榭。
她们从那边的世界回来了,带着一些东西。
“给你们带的。”燕扑绣拿出一个盒子,“我们那边的特产。”
红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糕点,模样很好看,闻着很香。
“谢谢。”她说,“坐,喝茶。”
她们坐在木屋前,喝着茶,吃着糕点,看着雪。
“那边世界怎么样?”林远问。
“挺好的。”燕扑绣说,“和这边不一样,但也有好的地方。”
“你们过得开心吗?”
燕扑绣看了莫春榭一眼。
“开心。”她说,“很開心。”
莫春榭笑了,握住她的手。
红药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真好。”她说。
八
客人走了之后,天已经快黑了。
红药和林远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
“她们真好啊。”红药说。
林远点头。
“和我们一样好。”
红药笑了,靠在他肩上。
“林远。”
“嗯?”
“你说,如果没有她们,我们会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在雪里站着。”
红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要谢谢她们。”
“嗯。要谢谢她们。”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染上深蓝色。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红药。”
“嗯?”
“冷吗?”
“不冷。”
林远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那就好。”
她们就这样坐着,看着星星,很久很久。
雪还在下,轻轻地,柔柔地。
落在她们身上,像祝福。
九
很多很多年后,绣岭的雪还在下。
但那片雪地里,多了一间小木屋。
木屋里住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们每天都在一起,吃饭,散步,看雪,看星星。
有时候,会有客人来。
四个女人,手牵着手,从很远的地方来。她们带来那边的故事,带来那边的糕点,带来那边的笑声。
她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雪。
“你们真的不打算去那边看看?”燕扑绣问。
红药摇头。
“不去。”她说,“这里挺好。”
林远点头。
“这里是我们的家。”
燕扑绣笑了。
“那我们就来看你们。”
红药也笑了。
“好。一定要来。”
夕阳又沉下去了,天边染上橘红色。
她们挥手告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但她们知道,还会再见的。
因为有些人,值得等一辈子。
因为有些情,值得记一辈子。
十
那天晚上,红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雪地里,一动不能动。雪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冷得刺骨。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是他。
林远。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雪。
“红药。”他说,“我来了。”
她哭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在哭。
林远正看着她,眼里有担心。
“做噩梦了?”
红药摇头。
“不是噩梦。”她说,“是好梦。”
林远愣了一下。
“好梦为什么哭?”
红药看着他,笑了。
“因为梦里你来了。”她说,“和现在一样。”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不是梦。”他说,“我真的来了。不会再走了。”
红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
轻轻地,柔柔地。
像一百二十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因为身边有他。
十一
第二天早上,红药醒来的时候,发现林远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声响,还有香味。
她爬起来,披上衣服,走过去。
林远正在煮粥,围裙系在腰上,头发乱乱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红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也是在雪地里,也是这样的阳光。
只不过那时候,他不认识她。
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醒了?”林远回头看她。
“嗯。”
“去洗脸,马上好了。”
红药点点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林远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红药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林远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
红药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真好。
十二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去散步。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们踩着雪,咯吱咯吱的,留下一串串脚印。
“林远。”
“嗯?”
“你说,那些外来者,现在在干什么?”
林远想了想。
“应该和我們一样吧。”他说,“在散步,在晒太阳,在过自己的日子。”
红药点点头。
“她们还会来吗?”
“会的。”林远说,“她们说了会来。”
红药笑了。
“那就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站了一百二十年的雪地,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只有一些野花,从雪里探出头来,开着小小的花。
红药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很小,很不起眼,但倔强地开着。
“像我们。”她说。
林远也蹲下来。
“嗯。像我们。”
他们相视而笑。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的凉意,和花的香气。
十三
后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春天的时候,雪会化一些,露出下面的土地。他们就种一些菜,自己吃,也送给来的客人。
夏天的时候,雪会继续下,但不会积得很厚。他们就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永远落不完的雪,喝茶,聊天。
秋天的时候,雪会大一些,但也不冷。他们就多穿一点,继续散步,继续看雪。
冬天的时候,雪最大,但他们不怕。因为屋里有火,有热茶,有彼此。
一年又一年。
一天又一天。
他们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走得更慢了。
但他们的手,一直牵着。
十四
很多很多年后的一天,红药靠在林远肩上,看着夕阳。
“林远。”
“嗯?”
“我们等了多少年了?”
林远想了想。
“从我找到你那天算起,很多很多年了。”
“很多很多年是多久?”
“不知道。”林远笑了,“反正很久。”
红药也笑了。
“那还要等吗?”
“等什么?”
“等人来。”红药说,“等那些外来者再来。”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会来的。”他说,“她们说了会来。”
“要是她们不来了呢?”
“那就我们两个。”林远说,“也挺好。”
红药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林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红药想了想。
“谢谢你回来。”她说,“谢谢你这辈子陪我。”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等我。”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染上深紫色。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很多颗。
雪还在下,轻轻地,柔柔地。
落在她们身上。
十五
那天晚上,红药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件红裙子,还是那片雪地,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但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
因为她一抬头,就看见林远站在面前。
“红药。”他说,“我来了。”
她笑了。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然后她醒了。
林远还在身边,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林远动了动,睁开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红药说,“就是想看看你。”
林远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散步呢。”
红药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轻轻地,柔柔地。
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陪着她。
因为有人等她。
因为有人爱她。
她睡着了。
嘴角带着笑。
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有一个女孩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很旧了,但看起来很结实。门前种着一些红色的花,在雪里开得很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没有人。
但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打开信,上面写着:
致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
但我们等到了。等了一百二十年,等到了彼此。
后来,我们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每一天都很开心。
现在,我们要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但我们会记得。
记得那个春天,记得那场雪,记得那些帮助我们的人。
谢谢你来看我们。
祝你也能等到想等的人。
红药林远
女孩看着这封信,眼泪流下来。
她走出木屋,站在雪地里。
雪还在下,轻轻地,柔柔地。
她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她。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另一个世界。
在等。
她笑了笑。
把信收好,放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那片雪地。
身后,小木屋静静地立着。
门前的红花,还在开着。
在雪里,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