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个春天》西江草

11、尘埃落定，春暖花开 一

　　一

　　从物拟世界回来后的第三天，燕扑绣接到了科研所的电话。

　　“燕老师，您方便来一趟吗？关于那次实验故障，我们需要做一个详细的报告。”

　　电话那头是所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但燕扑绣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毕竟，是她主导的实验出了故障。

　　毕竟，那次故障把整座城市的人都卷进了另一个世界。

　　——虽然那边的时间流速和这边不一样，虽然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卷进去过，但作为实验负责人，她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我马上过去。”她说。

　　挂掉电话，她转头看向莫春榭。

　　莫春榭正靠在床头看书——她们现在住在一起了。从物拟世界回来的第二天，莫春榭就搬了过来。理由是：“万一再出什么事，在一起比较方便。”

　　燕扑绣没拆穿这个蹩脚的理由。

　　但她心里偷偷高兴了好几天。

　　“所里让你去？”莫春榭放下书。

　　“嗯。”

　　“我陪你。”

　　燕扑绣愣了一下：“不用吧，你去干什么？”

　　“等你。”莫春榭说，“万一他们为难你，我还能帮你吵架。”

　　燕扑绣忍不住笑了。

　　“你帮我吵架？”

　　“怎么，不行吗？”莫春榭看着她，“我吵架很厉害的。”

　　“是是是，你吵架最厉害。”燕扑绣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走吧，我的吵架担当。”

　　二

　　科研所里，气氛比燕扑绣想象的要轻松。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平时很严肃，但今天看起来意外地和蔼。她把燕扑绣叫到办公室，先给她倒了杯茶，然后才开口。

　　“小燕啊，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燕扑绣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记得实验参数失控，能量输出超标，然后白光一闪，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公园里。”

　　这是真的。

　　只不过没说她晕过去之后去了哪里。

　　周所长点点头。

　　“监控记录也是这样。从参数失控到你醒过来，一共三分钟。但奇怪的是——”她顿了顿，“这三分钟里，整个城市的监控都失灵了。”

　　燕扑绣心里一紧。

　　“失灵？”

　　“嗯。所有的摄像头，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黑屏。三分钟后，又恢复正常。”周所长看着她，“小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燕扑绣摇头。

　　周所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意味着我们的实验，可能触碰到了某些未知的东西。”她说，“能量失控的那三分钟，可能发生了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燕，我不问你那三分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这次实验的数据，我已经封存了。对外，我们会说是一次普通的设备故障。”

　　燕扑绣愣住了。

　　“您……您不追究我的责任？”

　　周所长转过身看着她。

　　“追究什么？你亲手调试的参数，反复验算了一百二十七遍的数据。我都看了，没有任何问题。”她笑了笑，“有时候，科学就是这样。你以为万无一失的东西，偏偏会出岔子。不是你的错。”

　　燕扑绣的鼻子有点酸。

　　“谢谢您。”

　　周所长摆摆手。

　　“去吧。重新调一下实验数据，把参数调整好。下次，我们争取成功。”

　　燕扑绣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莫春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正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燕扑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

　　“还好。”莫春榭抬起头，“怎么样？”

　　“没事了。”燕扑绣说，“所长说，不是我的错。”

　　莫春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

　　她们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燕扑绣忽然开口。

　　“莫春榭。”

　　“嗯？”

　　“谢谢你陪我。”

　　莫春榭转头看她。

　　“应该的。”她说。

　　燕扑绣笑了，靠在她肩上。

　　“走，回家。”

　　三

　　接下来的几天，燕扑绣都在所里调数据。

　　那些参数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现在重新看，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以前她看这些数据，只是为了不出错。

　　现在她看这些数据，会想起物拟世界里的一切——音谷的风铃，绣岭的雪，闻溪的河，无垢城的月光。

　　那些东西，都是因为这次“故障”才出现的。

　　那些人的等待，那些人的执念，那些人的故事，都是因为这次“故障”才被她们遇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实验，好像也没那么失败了。

　　“想什么呢？”

　　莫春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扑绣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喝的。”莫春榭走进来，把一杯奶茶放在她桌上，“怕你累死。”

　　燕扑绣笑了。

　　“你天天来，我同事都认识你了。”

　　“认识就认识呗。”莫春榭在她旁边坐下，“我见不得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行了。”莫春榭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调完了吗？”

　　“快了。”燕扑绣看着屏幕，“再确认一遍就行。”

　　莫春榭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燕扑绣一边调数据，一边偷偷看她。

　　她发现莫春榭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轻轻抿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看什么？”莫春榭忽然抬头。

　　燕扑绣赶紧移开目光。

　　“没什么。”

　　莫春榭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燕扑绣。”

　　“嗯？”

　　“你知不知道，你偷看我的时候，耳朵会红？”

　　燕扑绣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莫春榭笑了，凑过来，在她耳朵上轻轻亲了一下。

　　“别看了，”她说，“人都是你的了，想看多久看多久。”

　　燕扑绣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

　　“我怎么了？”

　　“没怎么。”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调数据，但心跳快得根本静不下来。

　　莫春榭在旁边轻轻笑着。

　　窗外，阳光很好。

　　日子也很好。

　　四

　　周末的时候，余残荷发来消息。

　　余残荷：出来吃饭啊！我和听雨发现了一家超好吃的火锅店！

　　燕扑绣：哪里？

　　余残荷：发定位给你。下午五点，不见不散！

　　温听雨：她念叨你们好几天了，不来她会哭的。

　　余残荷：温听雨你怎么拆我台！

　　温听雨：实话实说。

　　余残荷：……

　　余残荷：反正你们得来！

　　燕扑绣看着手机笑。

　　莫春榭凑过来看：“她们？”

　　“嗯。约吃饭。”

　　“去吗？”

　　“去吧。”燕扑绣说，“反正周末没事。”

　　莫春榭点头。

　　下午五点，她们到了那家火锅店。

　　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店，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余残荷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们拼命挥手。

　　“这儿——这儿——”

　　温听雨坐在她旁边，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燕扑绣和莫春榭走过去坐下。

　　“你们终于来了！”余残荷说，“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我们没迟到。”莫春榭看了眼手机，“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也是等！”余残荷理直气壮，“等一分钟也是等！”

　　温听雨在旁边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哪里不正常了？”

　　“哪里都不正常。”

　　余残荷委屈地撇嘴。

　　燕扑绣忍不住笑。

　　这两个人，每次见面都这样，但偏偏让人看着很开心。

　　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余残荷负责涮肉，温听雨负责捞，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们最近怎么样？”温听雨问。

　　“挺好的。”燕扑绣说，“我那边的实验数据快调完了。”

　　“那个世界呢？还想过吗？”

　　燕扑绣想了想。

　　“想过。”她说，“但不像以前那么想了。”

　　“什么意思？”

　　“以前想，是因为放不下。”燕扑绣说，“现在想，是因为记住了。不一样。”

　　温听雨点点头。

　　余残荷在旁边插嘴：“我也想过！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那些人在干什么。红药和林远是不是还牵着手，霜降和素尘是不是还在门口站着，青禾是不是还在等。”

　　她顿了顿。

　　“但想着想着，就不难过了。”她说，“因为知道他们都在，好好地在。”

　　温听雨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意。

　　“你还会想这些？”

　　“怎么，不行吗？”余残荷瞪她，“我也是有感情的好不好？”

　　“是是是，你有感情。”温听雨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补脑子。”

　　余残荷：“……”

　　燕扑绣笑得不行。

　　莫春榭也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你也多吃点。”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

　　火锅店里热热闹闹的，周围的人都在笑，在聊，在吃。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话，吃着肉，喝着饮料。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五

　　吃完饭出来，街上已经很热闹了。

　　周末的夜晚，到处都是人。情侣们牵着手走过，父母带着孩子，朋友三五成群。街边的小店亮着灯，卖小吃的摊前排着长队。

　　“走走吧。”余残荷提议。

　　于是她们沿着街慢慢走。

　　走过一家奶茶店，余残荷非要进去买奶茶。温听雨说她刚吃完饭就喝奶茶不健康，余残荷说“奶茶是另一个胃装的”，两个人就这个问题辩论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

　　走过一家游戏厅，余残荷又想去抓娃娃。温听雨说“你都多大了还抓娃娃”，余残荷说“抓娃娃和年龄没关系”，两个人又辩论了半天，最后还是进去了。

　　余残荷花了五十块钱，抓上来一个丑兮兮的小熊。她举着那个小熊，得意洋洋地向温听雨炫耀。

　　“看！我厉害吧！”

　　温听雨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厉害。”

　　余残荷把那个小熊塞进她手里。

　　“送你了。”

　　温听雨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个丑兮兮的小熊。

　　“这么丑，送我？”

　　“丑吗？”余残荷仔细看了看，“我觉得挺可爱的啊。”

　　温听雨没说话，只是把小熊收起来。

　　“谢谢。”她说。

　　余残荷的耳朵红了。

　　燕扑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对莫春榭说：“这两个人，好甜。”

　　莫春榭点头。

　　“比我们甜。”

　　“那不一定。”燕扑绣说，“我们也甜。”

　　莫春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我们最甜。”

　　六

　　送走余残荷和温听雨，她们慢慢往家走。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开心吗？”莫春榭问。

　　燕扑绣想了想。

　　“开心。”她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莫春榭看着她。

　　“为什么？”

　　燕扑绣也看着她。

　　“因为你在。”她说，“因为她们在。因为……一切都好。”

　　莫春榭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们牵着手往前走，走过一盏一盏的路灯。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燕扑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莫春榭想了想。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燕扑绣说，“那……在家待着？”

　　“好。”

　　她们上了楼，进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莫春榭去开灯。燕扑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七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燕扑绣每天去所里调数据，莫春榭有时候陪她去，有时候在家看书。周末的时候，她们会和余残荷、温听雨约饭，有时候吃火锅，有时候吃烤肉，有时候只是找个咖啡店坐着聊天。

　　余残荷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游戏公司做策划。她说她要设计一款游戏，把物拟世界的故事放进去。

　　“让所有人都记住他们。”她说。

　　温听雨还在做她的老本行，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她说她要把余残荷写的游戏文案整理成书，出一本《物拟世界旅行指南》。

　　“万一哪天又有人误入呢？”她说，“给他们当攻略。”

　　燕扑绣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莫春榭也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说这样方便中午回来陪燕扑绣吃饭。

　　“你中午还回来？”燕扑绣惊讶。

　　“嗯。”莫春榭说，“反正不远。”

　　燕扑绣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那我也回来。”

　　于是每天中午，她们都一起吃饭。

　　有时候是莫春榭做饭，有时候是燕扑绣，有时候懒得做，就点外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聊上午发生的事。

　　莫春榭说公司里有个同事特别奇葩，开会的时候总爱抢话。燕扑绣说所里来了个实习生，问的问题都特别可爱。莫春榭说今天的菜有点咸，燕扑绣说下次少放点盐。

　　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但每一件，都让燕扑绣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八

　　有一天晚上，燕扑绣忽然问莫春榭。

　　“你后悔吗？”

　　莫春榭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后悔什么？”

　　“后悔……等了我那么多年。”

　　莫春榭放下书，看着她。

　　“燕扑绣。”

　　“嗯？”

　　“你过来。”

　　燕扑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莫春榭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不后悔。”她说，“从来都不后悔。”

　　燕扑绣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你知道吗，”莫春榭继续说，“离开你的那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把我忘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能再见到你，我要说什么。是道歉，是解释，还是……直接抱住你。”

　　燕扑绣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呢？”

　　“后来，真的见到你了。”莫春榭说，“在那个公园里。你穿着那件白大褂，站在那儿，看着我。”

　　她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在想：幸好，幸好你还活着。幸好还能再见到你。”

　　燕扑绣抱紧她。

　　“我也是。”她说，“幸好还能再见到你。”

　　她们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安静，很温柔。

　　九

　　又过了几天，燕扑绣的实验数据终于调完了。

　　她把最后的报告交给周所长，周所长看了看，点点头。

　　“可以了。准备下一次实验吧。”

　　燕扑绣愣了一下。

　　“还做？”

　　“做啊。”周所长说，“上次的故障，让我们看到了未知的可能性。不做下去，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她看着燕扑绣，眼里有光。

　　“小燕，科学的进步，就是在一次次失败中摸索出来的。不怕失败，就怕不敢再试。”

　　燕扑绣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下一次实验。

　　还会失败吗？

　　还会去那个世界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等她。

　　十

　　晚上，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莫春榭。

　　莫春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实验，我能在旁边吗？”

　　燕扑绣愣了一下。

　　“你？”

　　“嗯。”莫春榭说，“万一你又去了那边，我得跟着你。”

　　燕扑绣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申请让你当助手。”

　　莫春榭笑了。

　　“那我得先培训一下？”

　　“对。从怎么按启动键开始学。”

　　“好难啊。”

　　“不难，我教你。”

　　她们相视而笑。

　　窗外，夜色很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一

　　周末的时候，余残荷和温听雨来家里吃饭。

　　莫春榭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余残荷一进门就喊“好香”，然后在餐桌旁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菜。

　　“可以吃了吗？”

　　“等会儿。”温听雨说，“人还没坐齐。”

　　“坐齐了坐齐了！”余残荷说，“你们俩，我们俩，齐了！”

　　温听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燕扑绣笑着招呼大家坐下。

　　“开动吧。”

　　余残荷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莫春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不行，太好吃了，停不下来。”

　　温听雨在旁边叹气，但还是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点菜，别光吃肉。”

　　余残荷看着碗里的青菜，表情有点委屈。

　　“我不想吃菜。”

　　“不想吃也得吃。”

　　余残荷撇嘴，但还是乖乖吃了。

　　燕扑绣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

　　“你们俩，真的好像老夫老妻。”

　　余残荷的耳朵红了。

　　温听雨倒是镇定：“是吗？我觉得还好。”

　　余残荷小声嘟囔：“什么老夫老妻，我们才在一起多久。”

　　“三个月。”温听雨说，“从闻溪回来那天算起。”

　　余残荷愣住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温听雨看着她。

　　“嗯。”她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余残荷的耳朵更红了。

　　燕扑绣在旁边看得直乐。

　　莫春榭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她们俩，比我们腻歪。”

　　燕扑绣点头。

　　“但我们也腻歪。”

　　“嗯，我们也腻歪。”

　　她们相视一笑。

　　十二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余残荷说起她的游戏策划，眉飞色舞的。

　　“我准备把音谷设计成一个音乐关卡，玩家要用歌声打动风铃。绣岭是雪地关卡，玩家要帮执念者放下执念。闻溪是记忆关卡，玩家要找回被遗忘的故事。无垢城是……”

　　她说了很多很多。

　　燕扑绣听着，忽然觉得，那个世界，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

　　在余残荷的游戏里，在她们的记忆里，在她们偶尔提起的闲聊里。

　　不会被遗忘。

　　永远都不会。

　　“对了，”余残荷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说，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燕扑绣想了想。

　　“应该很好吧。”她说，“烦恼都解了，可以好好生活了。”

　　“那他们还会等人吗？”

　　“会吧。”温听雨说，“等人这件事，和烦恼没关系。”

　　余残荷点点头。

　　“红药和林远一定还牵着手。”她说，“霜降和素尘一定还站在门口。青禾一定还在等，但等的时候，不会那么难过了。”

　　温听雨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想了？”

　　“我一直都会。”余残荷挺了挺胸，“只是平时不爱显摆。”

　　温听雨笑了。

　　燕扑绣也笑了。

　　她转头看莫春榭，发现莫春榭也正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安静，很温柔。

　　十三

　　那天晚上，送走余残荷和温听雨后，燕扑绣和莫春榭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几颗，远远地亮着。

　　“你说，”燕扑绣忽然问，“那个世界的星星，和这里的星星，是一样的吗？”

　　莫春榭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应该是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不管在哪里，星星都是星星。”莫春榭说，“就像不管在哪里，你都是你。”

　　燕扑绣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莫春榭说，“只是平时不爱显摆。”

　　燕扑绣笑了。

　　她靠在她肩上，看着那些远远的星星。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

　　“莫春榭。”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莫春榭低头看她。

　　“会。”她说。

　　“不骗我？”

　　“不骗你。”

　　燕扑绣笑了。

　　“那就好。”

　　她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深了，凉了，才回屋睡觉。

　　十四

　　第二天早上，燕扑绣醒来的时候，发现莫春榭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声响，还有香味。

　　她爬起来，揉着眼睛走过去。

　　莫春榭正在煎蛋，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燕扑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背影。

　　只不过那时候，她们还不认识。

　　现在，她们在一起了。

　　“醒了？”莫春榭回头看她。

　　“嗯。”

　　“去洗脸，马上好了。”

　　燕扑绣点点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莫春榭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燕扑绣把脸贴在她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莫春榭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锅里煎蛋滋滋地响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

　　燕扑绣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真好。

　　十五

　　吃完早饭，她们一起出门。

　　莫春榭去上班，燕扑绣去所里。在路口分别的时候，莫春榭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晚上见。”

　　“晚上见。”

　　燕扑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往所里走。

　　走到所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和那个世界的天空不一样，但都是天空。

　　她笑了笑，走进去。

　　办公室里，同事们在忙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讨论问题。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燕扑绣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来，数据还在那里，等着她继续调。

　　她看着那些数字，想起第一次实验失败的时候，那些跳动的红色警告窗口。想起白光吞没一切的那一刻，想起在那个世界里遇见的人。

　　红药，林远，青禾，霜降，素尘，青鹭，鹿鸣，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现在还好吗？

　　还在等吗？

　　还是终于等到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会一直活在她的记忆里。

　　永远。

　　十六

　　中午的时候，莫春榭发来消息。

　　莫春榭：吃饭了吗？

　　燕扑绣：正准备去。你呢？

　　莫春榭：刚吃完。给你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燕扑绣：你给我点外卖了？

　　莫春榭：嗯。怕你忙起来忘了吃。

　　燕扑绣看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刚放下手机，外卖电话就响了。

　　她下楼拿了外卖，回到工位打开。

　　是她最爱吃的那家店的牛肉饭。

　　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想我。

　　燕扑绣忍不住笑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莫春榭。

　　燕扑绣：收到了。会好好想你的。

　　莫春榭：乖。

　　下午的工作，燕扑绣干得特别有劲。

　　因为有人在等她。

　　十七

　　又过了一个月，实验准备得差不多了。

　　周所长组织了一次预演，所有参与人员都到场。燕扑绣站在主控台前，一项一项地讲解参数，演示操作流程。

　　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预演结束后，周所长走过来。

　　“小燕，有信心吗？”

　　燕扑绣想了想。

　　“有。”她说。

　　周所长点点头。

　　“那就好。后天，正式实验。”

　　晚上回家，燕扑绣把这个消息告诉莫春榭。

　　“后天？”莫春榭问。

　　“嗯。”

　　“我可以去吗？”

　　“可以。”燕扑绣说，“我申请让你当观察员，所长批了。”

　　莫春榭笑了。

　　“那我得穿什么？白大褂？”

　　“对，给你准备了。”

　　“会不会很帅？”

　　燕扑绣看着她，笑了。

　　“会。特别帅。”

　　十八

　　实验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燕扑绣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屏幕、按钮、数据。莫春榭站在她旁边，穿着白大褂，表情认真。

　　“紧张吗？”莫春榭小声问。

　　“有一点。”燕扑绣说，“但还好。”

　　“为什么还好？”

　　燕扑绣转头看她。

　　“因为你在。”

　　莫春榭笑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我在。”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燕扑绣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六、五、四、三……

　　她想，这次会成功吗？

　　还是会失败？

　　还会再去那个世界吗？

　　二、一——

　　她按下启动键。

　　机器开始运转，能量核心亮起来，发出幽蓝的光。

　　一切正常。

　　屏幕上的数据平稳地跳动着，都在预设范围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切正常。

　　燕扑绣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这次成功了。

　　她转头看向莫春榭，发现莫春榭也正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成功了。”莫春榭说。

　　燕扑绣点头。

　　“成功了。”

　　她们相视而笑。

　　十九

　　实验结束后，所里开了个庆祝会。

　　周所长讲话，说这是科研所的一次重大突破，说小燕同志功不可没，说以后要继续努力。

　　大家鼓掌，欢呼，举杯。

　　燕扑绣站在人群里，有点恍惚。

　　她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

　　“在想什么？”莫春榭走过来。

　　燕扑绣回过神。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他们。”

　　莫春榭看着她，没说话。

　　“如果这次又失败了，”燕扑绣说，“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他们？”

　　莫春榭轻轻握住她的手。

　　“也许吧。”她说，“但我们已经和他们告别过了。”

　　燕扑绣点头。

　　“我知道。”她说，“就是……有点想他们。”

　　莫春榭看着她，眼里有心疼。

　　“我也是。”她说，“但他们会好好的。”

　　燕扑绣靠在她肩上。

　　“嗯。会好好的。”

　　庆祝会还在继续，笑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她们站在角落里，拥抱着。

　　窗外，月光很好。

　　二十

　　周末的时候，她们又约了余残荷和温听雨。

　　这一次是在余残荷家。

　　余残荷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开得正好。墙上挂着一些画，都是她自己画的。

　　“你们随便坐！”余残荷招呼着，“想喝什么？有茶有咖啡有饮料。”

　　温听雨在旁边说：“她为了你们来，提前收拾了一天。”

　　余残荷瞪她：“你怎么又拆我台！”

　　“实话实说。”

　　“你能不能不说实话？”

　　“不能。”

　　余残荷气得跺脚。

　　燕扑绣笑着坐下。

　　莫春榭坐在她旁边。

　　温听雨去帮余残荷准备茶水。

　　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俩。

　　“你看她们俩，”燕扑绣小声说，“多好。”

　　莫春榭点头。

　　“和我们一样好。”

　　燕扑绣笑了。

　　过了一会儿，余残荷端着茶水出来，温听雨跟在后面，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来来，喝茶吃水果。”余残荷把东西放下，“今天我们要好好聊聊！”

　　“聊什么？”燕扑绣问。

　　“聊未来啊。”余残荷坐下，“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燕扑绣想了想。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她说，“和莫春榭一起。”

　　莫春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余残荷又看向温听雨。

　　“你呢？”

　　温听雨想了想。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她说，“和你一起。”

　　余残荷的耳朵红了。

　　“你……你怎么学她们说话？”

　　“不是学。”温听雨说，“是真心话。”

　　余残荷的耳朵更红了。

　　燕扑绣忍不住笑。

　　莫春榭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暖，很好。

　　二十一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高中时候的事，聊物拟世界里的事，聊以后想做的事。

　　余残荷说她想把游戏做出来，让更多人知道那个世界的故事。

　　温听雨说她想出一本书，记录她们的经历。

　　燕扑绣说她想继续做实验，探索未知的世界。

　　莫春榭说她想一直陪在燕扑绣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就这些？”余残荷问。

　　“就这些。”莫春榭说。

　　“不想要点别的？比如结婚啊，养孩子啊，买房子啊？”

　　莫春榭看了燕扑绣一眼。

　　“那些……”她顿了顿，“以后再说。”

　　燕扑绣的脸红了。

　　余残荷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脸红了！”

　　温听雨拍了她一下。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

　　温听雨无奈地叹气。

　　燕扑绣靠在莫春榭肩上，小声说：“她们好吵。”

　　莫春榭点头。

　　“但挺好的。”

　　“嗯。挺好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下去，天边染上橘红色。

　　傍晚来了。

　　二十二

　　从余残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们走在街上，手牵着手。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对情侣走过。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开心吗？”莫春榭问。

　　燕扑绣想了想。

　　“开心。”她说，“和她们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莫春榭点头。

　　“我也是。”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很多花。玫瑰、百合、满天星，在灯光下很好看。

　　燕扑绣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

　　莫春榭也停下来。

　　“喜欢？”

　　“嗯。”燕扑绣说，“很漂亮。”

　　莫春榭走进去，买了一大束玫瑰。

　　出来的时候，她把花递给燕扑绣。

　　“送你。”

　　燕扑绣愣住了。

　　“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莫春榭说，“一直想送。今天正好。”

　　燕扑绣接过那束花，眼眶有点热。

　　“谢谢。”

　　莫春榭看着她，笑了。

　　“走吧，回家。”

　　她们继续往前走。

　　燕扑绣抱着那束花，觉得很幸福。

　　二十三

　　回到家，燕扑绣找了个花瓶，把花插起来。

　　玫瑰很香，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站在花瓶前，看了很久。

　　莫春榭从背后抱住她。

　　“喜欢吗？”

　　“喜欢。”燕扑绣说，“很喜欢。”

　　莫春榭把下巴抵在她肩上。

　　“以后每个星期都送你。”

　　燕扑绣笑了。

　　“那家里要变成花店了。”

　　“变成花店也好。”莫春榭说，“反正我喜欢看你笑。”

　　燕扑绣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莫春榭。”

　　“嗯？”

　　“我爱你。”

　　莫春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也爱你。”

　　她们接吻。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房间里花香弥漫。

　　这一天，很好。

　　二十四

　　后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燕扑绣的第二次实验成功了，第三次也成功了。她成了所里的骨干，带了很多实习生，发了几篇重要的论文。

　　莫春榭在公司做得也很好，升了职，加了薪。但她每天中午还是尽量回来陪燕扑绣吃饭，周末还是尽量陪她。

　　余残荷的游戏做出来了，叫《物拟世界》。上线那天，很多人下载，很多人评论。有人说感动，有人说治愈，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等过的人。

　　温听雨的书也出版了，叫《我还记得那个春天》。封面是余残荷画的——两个女孩站在花树下，手牵着手，看着远方。

　　她们四个还经常约饭。有时候在火锅店，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只是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

　　红药、林远、青禾、霜降、素尘、青鹭、鹿鸣——那些人，她们经常提起。不是伤感地提起，而是温暖地提起，像提起老朋友一样。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余残荷有时候会这么说。

　　“应该挺好的。”温听雨总是这么回答。

　　“嗯，一定挺好的。”

　　然后她们会相视一笑，继续吃饭，继续聊天。

　　那些记忆，没有被遗忘。

　　它们活在心里，活在日常的闲聊里，活在偶尔想起时的笑容里。

　　二十五

　　又是一个春天。

　　路边的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燕扑绣和莫春榭走在街上，手牵着手。

　　“你看，花开了。”燕扑绣说。

　　莫春榭点头。

　　“嗯。又一年了。”

　　燕扑绣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春天。”

　　莫春榭笑了。

　　“记得。你撞到我了。”

　　“然后呢？”

　　“然后你道歉，跑了。”

　　燕扑绣有点不好意思。

　　“我那时候害羞。”

　　“现在不害羞了？”

　　“现在……”燕扑绣看着她，“现在好一点了。”

　　莫春榭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那就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

　　花瓣落在她们肩上，头上，手牵着手的地方。

　　燕扑绣忽然停下脚步。

　　“莫春榭。”

　　“嗯？”

　　“谢谢你回来。”

　　莫春榭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等我。”

　　她们站在花树下，看着彼此。

　　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她们相遇。

　　很多年后的这个春天，她们在一起。

　　中间的那些年，那些痛，那些等待，都过去了。

　　剩下的，只有现在。

　　和未来。

　　“走吧。”莫春榭说，“回家。”

　　燕扑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