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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子 ...

  •   云桔赤赤连着去了下城区七天。

      每天傍晚,她从府里后门溜出去,穿过那条从青石板变成碎石再变成泥巴的路,走到那条巷子,那个墙角。

      阿乌每天都在。

      有时候蜷着睡觉,有时候蹲着发呆,有时候跟几只野狗抢吃的。但只要她出现,他就会抬起头,眼睛亮一下——然后马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又来了?”他问。

      “嗯。”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吃的。

      今天是包子,昨天是馒头,前天的半只烧鸡——她从晚宴上偷偷藏的,一路揣在怀里,油都渗出来了。

      阿乌接过烧鸡,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住。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

      阿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烧鸡往她面前递了递。

      “……干嘛?”她愣了。

      “吃。”阿乌说,“你吃一口,我再吃。”

      云桔赤赤看着那块油汪汪的鸡肉,又看看他的脸——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护食的野猫,但又不一样。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阿乌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嚼着那口鸡肉,忽然觉得,比自己一个人吃一整只烧鸡都香。

      ---

      第七天傍晚,阿乌吃完东西,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她想了想:“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乌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

      “以前也有人给过我吃的。”他说,“后来就不来了。”

      云桔赤赤没说话。

      “我知道的。”阿乌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你们上城区的人,就是这样的。今天高兴了给一口,明天不高兴了就不给。没什么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墙角缩了缩。

      “你回去吧。天黑了。”

      云桔赤赤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那么小,那么瘦,那么黑,像一团随时会被夜风吹散的影子。

      她走回去,蹲下来。

      “阿乌。”她叫他的名字。

      阿乌抬起头。

      “我明天会来的。”她说,“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你还在,我就会来。”

      阿乌愣住了。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摸了摸怀里那颗种子。它还在,还是灰扑扑的,什么变化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它在等什么。

      ---

      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乌的脸,和那句“以前也有人给过我吃的,后来就不来了”。

      她把种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还是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到底有什么用?”她对着种子说。

      种子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睡着了。

      梦里,她梦见那颗种子发芽了。

      藤蔓从枕头底下钻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撑破屋顶,刺穿天空,一直长到月亮上去。

      她顺着藤蔓往上爬。爬了很久很久。

      爬到顶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地方——

      那里有她死去的母亲。

      母亲站在一片花海中间,穿着她记忆里最喜欢的那件红衣裳,笑着看她。

      “赤赤。”母亲伸出手,“过来。”

      云桔赤赤愣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母亲身后还有很多人。她不认识,但他们都笑着,笑得一模一样。没有痛苦,没有忧愁,太阳永远亮着,花永远开着,一切都刚刚好。

      “留下来。”母亲说,“这里没有眼泪。”

      她伸出手。

      差一点就握住了。

      然后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她摸了一下脸——是眼泪。

      再看枕头底下——

      那颗种子,裂开了。

      ---

      云桔赤赤愣住了。

      她把种子捧起来,放在手心。

      裂开的地方,钻出一株嫩绿的芽。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断。

      “你……你活了?”

      芽没回答,但它又往上长了长,像是在回应她。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地方。那个完美的、没有痛苦的地方。那个母亲在的地方。

      “那是哪儿?”她问。

      芽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知道——它还会长。总有一天,她会顺着它,走到那个地方去。

      她把芽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阿乌的脸,一会儿是母亲的脸,一会儿是那个所有人都笑成一模一样的地方。

      “总有一天。”她对自己说。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儿。

      她忽然想起那枚戒指。

      她把戒指从脖子上解下来,戴在手指上,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空间还在,空荡荡的,只有一本书躺在角落。

      她把书取出来。

      封面素净,没有字。她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但就在她盯着看的时候,空白处慢慢浮出几行字,像是有人在对面写:

      “睡不着?”

      云桔赤赤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

      她瞪着那几行字,心跳咚咚咚的。

      字还在那儿,没消失。

      她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下面写了一笔:

      “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几息,然后新的一行字浮现:

      “我叫七木。你呢?”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还没平复,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

      她写:

      “我叫云桔赤赤。”

      对面写:

      “我知道。”

      她愣了,写:

      “你怎么知道?”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浮出一行字:

      “你的名字写在第一页。”

      云桔赤赤愣住了。她把书翻回第一页——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第一页上已经多了一行字:

      “云桔赤赤”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

      “你在哪儿?”

      对面写:

      “兽城。屋顶上。”

      她愣了一下,写:

      “屋顶上?大半夜的,你爬屋顶干嘛?”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浮出一行字:

      “看月亮。”

      云桔赤赤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她抬头看窗外——月亮正圆。

      她低头写:

      “我也在看月亮。”

      对面写:

      “那你抬头。”

      她抬头。

      窗外,月亮挂在那儿,又大又圆。

      她再看书,对面又浮出一行字:

      “我们看的,是同一个。”

      云桔赤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只紫红色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转头,和它对上了眼。

      “又是你?”

      鸟没动,只是歪了歪头。

      她举起手里的书:“这个,也是你送的?”

      鸟叫了一声。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我问你,”她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鸟没叫了。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然后它张开嘴,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你走完那条路,就知道了。”

      说完,它飞走了。

      云桔赤赤愣在床上。

      那条路?哪条路?

      她低头看枕头底下。那颗芽在黑暗里,又长了一点点。

      她再翻看手里的书。

      七木的字又浮出来:

      “还在吗?”

      她写:

      “在。”

      对面写:

      “那就好。”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儿。

      她轻轻合上书,把戒指重新挂在脖子上,躺下来。

      枕头底下,那颗芽还在长。

      她闭上眼睛。

      梦里,母亲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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