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天》章鱼萌不萌

2、下城区

　　云桔赤赤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碎石，再变成泥巴。两旁的房子从高门大院变成矮墙瓦房，再变成歪歪斜斜的棚子。空气里的味道也从香粉和酒肉，变成煤灰和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臭。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巷子口。

　　这就是下城区。

　　她站在塔顶看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原来就是这样——不是灯，是各家各户点的油盏，火苗细细的，风一吹就晃，像随时会灭。

　　现在快半夜了，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几扇还透着光，里面传来咳嗽声、婴儿的哭声、大人压着嗓子的骂声。

　　云桔赤赤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

　　她只是想来。所以就来了。

　　巷子里很黑，月光照不进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几次踩到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

　　然后她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人。

　　不对，是个孩子。缩在墙角，蜷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张破麻袋。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脸脏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她看。

　　云桔赤赤愣住了。

　　那孩子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三秒。

　　然后那孩子蹭地坐起来，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颤。

　　云桔赤赤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晚上宴席上偷拿的点心——本来是打算一个人躲着吃的。她摸出来，递过去。

　　“给你。”

　　那孩子盯着那块点心，没动。

　　云桔赤赤蹲下来，把点心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抢你的。”她说，“我就是……路过。”

　　那孩子还是盯着她，但眼睛已经开始往点心上瞟。

　　过了好一会儿，他飞快地伸手，把点心抓在手里，又缩回墙角。攥得紧紧的，生怕她反悔似的。

　　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

　　“你是上城区来的吧？”

　　云桔赤赤点头。

　　“那你来这儿干嘛？”

　　她想了想，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是怎么活的。”

　　那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不相信，又像是觉得她有病。

　　“看我们怎么活？”他又咬了一口点心，“你回去告诉你爹，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云桔赤赤没说话。

　　那孩子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

　　“你爹打过你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一耳光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打过。”

　　那孩子点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你跟我们也没什么区别。”他说，“挨打的时候，都疼。”

　　云桔赤赤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一口一口把点心吃完。月光照不进巷子，但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没名字。”

　　“那你家人呢？”

　　“死了。”

　　“那你……”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那孩子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是不是没挨过饿？饿过你就知道了，没力气说话。”

　　云桔赤赤不问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把最后一点点心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

　　然后他往墙上一靠，眼睛又闭上了。

　　“你明天还在吗？”她问。

　　那孩子没睁眼：“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活着就还在。死了就不在。”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来？”

　　云桔赤赤想了想：“来。”

　　那孩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你明天来就知道了。”

　　云桔赤赤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头，把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走回去，放在他旁边。

　　“这个给你。”

　　那孩子睁开眼，看着那根红绳，愣住了。

　　“这什么？”

　　“红绳。明天我要是没来，你就拿着它，去上城区找我。就说你认识我。”

　　那孩子盯着红绳，又看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疯了？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云桔赤赤。”她说，“你呢？”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阿乌。”他说，“他们都叫我阿乌。”

　　云桔赤赤点点头。

　　“记住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阿乌的孩子还坐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正低头看着。月光终于照进来一点，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天快亮，才走回上城区。

　　回到家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满裤腿的泥。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