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空谷 重症监 ...
-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永远亮着灯。惨白的,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照得时间失去了刻度。沈玉松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表面完整,内里一寸一寸地碎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不吃,不睡,不说话。每隔两小时去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
林盛青还在昏迷。医生说,脑干损伤导致的持续性植物状态。医生说,苏醒几率低于百分之五。医生说,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玉松的耳朵里,拔不出来,日夜作响。
萧枫瑶提着保温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气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温热的,鲜美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她舀了一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玉松,喝点汤。妈妈熬了很久,加了党参。”
沈玉松没有动,目光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你这样不行。”萧枫瑶的眼眶又红了,她把碗搁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盛青需要你。你要是垮了——”
“妈。”沈玉松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空,“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呢。”
萧枫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个问题太残忍,任何安慰都像欺骗。她低下头,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祈祷:“他会醒的。盛青那么想活下去,他一定会醒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文从和张主任一起走过来,张主任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翻了两页,在沈玉松面前站定。“玉松,盛青的情况要跟你说实话。颅内出血止住了,但损伤不可逆。脑电图显示只有基本脑干活动,皮层功能几乎完全丧失。他的身体还活着,意识可能已经不在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什么心理准备。”沈玉松抬起头,“准备放弃他吗。准备把他当死人吗。”
“爸爸不是这个意思。”沈文从把一只手放在儿子肩上。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玉松站起来,声音在发抖,“张主任,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希望。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张主任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的光,那种濒临熄灭却还在燃烧的光。他在神经外科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很多植物人。有些醒了,有些没有。决定结果的不只是医术,是运气,是意志,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但盛青这个孩子,有一种特别的韧性。他经历过那么多苦难,还愿意选择善良。这种对生命的态度,有时候会创造医学解释不了的奇迹。
“所以还有希望,对吗。”沈玉松紧紧盯着他。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但你需要明白,即使醒了,也可能不是以前那个林盛青了。脑损伤会有后遗症。记忆,认知,行动,都可能和以前不一样。”张主任说。
“没关系。”沈玉松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只要能醒过来,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照顾他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萧枫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沈文从别过脸。张主任点了点头,说好。下周情况稳定就转到普通病房,转入长期护理阶段。翻身拍背,鼻饲按摩,这些都要学会。沈玉松说,我学。
两人离开后,走廊又安静下来。沈玉松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壁纸是林盛青生日那天傍晚在花园里拍的,他从背后抱着沈玉松,下巴搁在他肩上,眼角那颗泪痣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照片里他正在笑,嘴角往上翘着。
他打开录音软件,按下红键。
“团团,这是你昏迷的第三天。早上张主任说你脑电图不好,说醒过来的几率很低。我不信。我知道你在里面,只是累了,想多睡一会儿。你以前总是熬夜看书,我说你,你就说再看十分钟。现在你睡了三天,够久了,该起床了。小雨昨天来看你,站在玻璃外面哭。他说等你醒了,要跟你学画画,要跟你一起当医生。你不能食言。还有佑安。佑安被爸爸送走了,去瑞士的寄宿学校。他走之前想见你,我没让。我说等哥哥原谅你了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原谅他。”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很长一会儿。
“团团,你快醒来。醒来告诉我该怎么办。怎么当个哥哥,怎么当个儿子,怎么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录音结束,他保存文件,命名:第三天。医生说植物人可能还有听觉,持续的声音刺激有助于康复。不管有没有用,他每天都会录一段话,等林盛青转到普通病房以后,放给他听。
走廊另一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小雨穿着病号服,戴着那顶浅蓝色毛线帽,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画纸。他在沈玉松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细细的。
“沈哥哥,林哥哥会醒的,对吧。”
“会的。”沈玉松说。
“那等他醒了,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周小雨把画纸小心展开。画上是一个病房,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左边坐着沈玉松,右边站着他自己。窗外有栀子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等你们回家。
沈玉松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小雨,你恢复得怎么样。”
“张主任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每天都来陪林哥哥说话,帮他按摩,就像他以前照顾我那样。”周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谢谢你,小雨。”
“不用谢。林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家人。家人就是要互相照顾的。”
家人。沈玉松看着胸口那幅画露出来的一角。他想起林盛青刚到沈家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渴望被接纳,这样拼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家人这个称呼。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而他这个自称爱他的人,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浦东国际机场。沈佑安站在国际出发大厅,手里握着一张飞往苏黎世的单程机票,脚边只有一个行李箱,很小,装不下他十七年的人生。沈文从站在他对面,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的头发是今早才梳的,几根白发支棱在外面,他也没有心情去管。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好好反省。”沈文从的声音很沉。
沈佑安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机票边缘,纸张已经起了褶皱。
“爸爸知道你后悔,知道你害怕。但有些错,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真正长大。”
“爸爸,哥哥会原谅我吗。”
沈文从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他从小呵护却在不经意间长歪了的孩子。愤怒和失望都有,但更多的是痛。那种眼睁睁看着家庭破碎却无能为力的痛。
“玉松现在心里没有余地想别的。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等你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再回来道歉。”
“那如果林盛青永远醒不过来呢。”
沈文从的脸色沉下来。“佑安。如果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你不是在后悔伤害了盛青,你是在害怕后果。”
沈佑安的脸白了。他想反驳,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是真的后悔,真的恨不得躺在那里的是自己。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爸爸说得对,至少部分对,他确实害怕。害怕哥哥永远不原谅他,害怕这个家再也回不去,害怕自己余生都活在罪孽里。
机场广播响了。
沈文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时比平时轻。“去吧。到了给妈妈报平安。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儿子,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但能不能回去,要看你自己的。”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沈佑安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外面。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每一步都像陷在泥泞里。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叫他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他掏出手机、钱包,还有那个银色打火机。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这个不能带上飞机。沈佑安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然后走向旁边的垃圾桶,松开了手。金属撞击塑料桶底,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登机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加速,抬起机头。城市在舷窗里越缩越小,浦东的高楼变成了积木,黄浦江变成一根灰色的线条,然后云层把这些都吞没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坐飞机,他害怕起飞时的失重感,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哥哥说佑安不怕,有哥哥在。那时候多好。那时候他相信哥哥会永远保护他,相信世界是公平的,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有些人天生拥有一切,有些人拼命争取也是徒劳。有些人轻轻松松就得到爱,有些人用尽全力还是被抛弃。
飞机进入平流层,云海在脚下铺展,洁白柔软,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沈佑安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他没有擦。
晚上八点,林盛青转到了普通病房。房间不大,有一扇窗,能看见外面的夜空。今晚有星星,稀疏的几颗,在城市的灯光污染里顽强地亮着。沈家的私人护工已经来过了,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那幅《等你们回家》。沈玉松坐在病床边,握着林盛青的手,翻开那本翻旧了的《小王子》,书页边角有林盛青以前用铅笔写的笔记,字迹很小,很工整。
“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停下来,看着床上的人。林盛青安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只有胸脯随着呼吸机轻微起伏。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嘴唇干燥起皮。他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动作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团团,你听见了吗。小王子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我现在闭上眼睛,用心感受,能感觉到你还在。你能感觉到我吗。”
没有回答。沈玉松把书合上,开始按摩林盛青的手臂。张主任说,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每天要按摩,活动关节。他把林盛青的胳膊抬起来,从肩关节开始,一节一节,慢慢弯曲、伸展,再绕圈。他的手指按在那些熟悉的肌肉上——肱二头肌,以前林盛青抱他的时候,这块肌肉会硬邦邦地鼓起来。现在软了,松了,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想起手术后恢复期,林盛青也是这样每天帮他按摩,手法生疏但认真。那时候他总说够了,休息吧。林盛青说不行,要按够时间才有效。现在轮到他了。
“团团,要按够时间才有效。所以你要乖乖躺着,让我照顾你。”
按摩完手臂,他又按摩腿,然后帮他翻身拍背。护士来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沈玉松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林盛青的手,开始说他今天本来要在会上提的方案修订版,市场部给了新的反馈数据,产品经理说简化版的UI下周就能出原型。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到最后一批了,今年开得特别盛,很多朵,你快醒过来,还能赶上最后一朵。他说着说着停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林盛青的手背,肩膀开始抖。“团团,求你醒来。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过这一辈子。”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还在那里微弱地亮着。他抬起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算命先生私下另给他的那首诗,母亲去找算命先生求的签,他一直没仔细看,前几天忽然想起来了,从相册深处翻出来。照片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雪色青松立寒崖,团团暖玉映朝霞。贵人本是命中客,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盯着那句“贵人本是命中客”,看了很久。雪色青松,是他。团团暖玉,是林盛青。贵人本是命中客——那个算命先生,早在半年多前就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他走回床边,握住林盛青的手。
“团团,算命的说你是我的贵人。但你记住,我不是你的病源,你也不是我的药。我们是彼此的光,是彼此的命。所以你要醒过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些还没实现的梦,为了那些等着你回家的人。我会等。等一天,一年,一辈子。你别让我等太久。”
床上的人依然安静。但他觉得,林盛青的手指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宁愿相信那不是错觉,宁愿相信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团团还在挣扎,还在努力,还想回到他身边。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投下温暖的光晕。沈玉松趴在床边,握着林盛青的手,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六年前的雪地,十一岁的他站在孤儿院后院的雪地里,面前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弱少年。他伸出手说,我叫沈玉松,你呢。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眼角有一颗泪痣。他说,我叫林盛青。然后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梦很短,但足够让他相信,有些光即使暂时熄灭,也终会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