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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煎熬苦涩 林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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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青昏迷的第三十五天。窗外的雨从早上开始下,不是五月那种绵绵细丝,是倾盆的、暴烈的,砸在病房玻璃上噼啪作响。天色阴沉如黄昏,才下午三点,却需要开着灯。沈玉松坐在病床边,手里那本《植物人护理指南》已经被翻得卷了边,某些段落用荧光笔划了又划,隔着几页还能看到上一页渗透过来的淡黄色印记。第四遍了。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表格。六点起床,给林盛青擦身、翻身、按摩。七点准备鼻饲营养液,用注射器匀速推进胃管,注意观察有没有反流。八点医生查房。九点开始被动活动关节、肌肉电刺激。十一点读一小时书。下午继续按摩、翻身,天气好的时候推他去楼下花园。晚上擦身、翻身、按摩,然后坐在床边说话,说到自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刻,像一张磨损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个音符。
他合上书,看向床上的人。林盛青比刚昏迷时更瘦了,颧骨和眉弓突出来,两颊陷下去,手背上满是针孔和青黄的淤痕。他的脸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些,一种透明的苍白,像上好的瓷器,脆弱,易碎,有一种让人不忍触碰的精密。
“团团,今天外面下雨,不能去花园了。我让护士把窗开了条缝,你能闻到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吗。”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去年夏天也有这样一场暴雨,我们在琴房弹琴,你说雨声是最好的伴奏。后来雨停了,花园里积了水,你非要去踩水玩,结果摔了一跤,裤子全湿了。回来以后不敢让陈妈看见,自己偷偷把裤子泡在洗手池里,泡了一个小时还是洗不干净,最后还是被陈妈发现了。”他说着,嘴角微微扬起。回忆是最甜美的毒药,越甜,越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枫瑶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她瘦了很多,鬓边的白发是这一个月里新长出来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鸡汤的香气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玉松,吃饭了。”
“谢谢妈。”沈玉松站起来接过保温桶,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弯下腰检查鼻饲管接口,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林盛青的上腹部。“他今天肠鸣音不太好,下午吐了一次。”
萧枫瑶的心紧了紧。“要不要叫医生?”
“叫过了,说可能是胃排空延迟,调了营养液的配方。没事,我观察着。”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种平静让萧枫瑶害怕。她看着儿子,沈玉松的脸色比床上那个人好不了多少,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从来不喊累,不抱怨,只是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做着所有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唯一的目标是维持床上那个人的生命。
“玉松,你回去睡一觉吧,妈妈来照顾盛青。”
“不用。”沈玉松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习惯我了。我给他翻身的时候,他心跳会平稳一些;我给他读书,他血压会正常一些。张主任说,植物人可能还有潜意识,能感觉到熟悉的人。”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林盛青,手指轻轻梳理他额前细软的碎发,那是林盛青以前总是自己撩上去的那几缕。
萧枫瑶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忍住了。她知道儿子现在需要的是支持。“那你先吃饭。妈妈帮你看着他。”
沈玉松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打开保温桶。鸡汤面,几样小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他吃得很慢,很机械,像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佑安……”萧枫瑶突然开口,又顿住。
沈玉松的动作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碗边。他没有抬头。“怎么了。”
“他来信了。寄到家里的,说在学校适应得还可以。他问盛青怎么样了。我还没回。玉松,你觉得该怎么回。”
沈玉松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城市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告诉他,还活着。”只有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萧枫瑶的心沉下去。她知道沈玉松还没有原谅弟弟。“玉松,佑安知道错了。他在信里写了很多遍对不起,说每天都做噩梦。”
“妈。”沈玉松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在隐隐震动,“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些。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团团活下去。其他的事,我处理不了。”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萧枫瑶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他只是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再说话,把信放回包里。病房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沈玉松吃完面,重新坐回床边。他拿起林盛青的手,开始按摩手指。那些手指曾经那么灵活,能画出那么干净的速写,能握住他的手,能从他的掌心里滑过去。现在它们无力地垂着,需要他一节一节活动指关节,手腕,指骨。他每天都会数,从第一指节到第二指节,从拇指到小指,像数一串念珠。
“团团,今天妈做了鸡汤面,是你喜欢的味道。我替你尝了,很好喝。等你醒了,让妈再做给你吃。还有,小雨下周要出院了,张主任说他恢复得很好,嵌合率已经稳定了。他说出院后要每天来看你,给你读医学书,说要当你学医路上的第一个学生。你听到了吗,有很多人在等你,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不能偷懒。”他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把林盛青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埋进去。那只手的手指安静地贴在他的颧骨上,没有像以前那样轻轻地动一下去回捧他的脸。
瑞士,卢塞恩湖边的一所寄宿学校。这里和上海是两个世界,安静,整洁,风景如画。校园坐落在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湖面和对岸的雪山。湖水是清澈的蓝,游船在湖心缓缓划出弧线,沿岸的尖顶木屋和钟楼在阳光下像明信片一样规整。沈佑安坐在宿舍窗边,面前摊开一本德语课本,书上还是第一课。他每天都会把它翻开,同一个页码,同样的几行单词,背了很多遍还是记不住。心思不在。
他每天都做噩梦。梦里永远是那个雨后的街道,刹车的尖啸,飞起来的身体,地面上的血。然后他惊醒,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有时候会梦到哥哥,小时候哥哥教他弹琴,坐在琴凳旁边,指着谱子说这里要轻一点,这里要连贯。后来哥哥最后一次看他,眼神冰冷,说如果盛青醒不过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回信。他几乎是颤抖着点开的。一行字:盛青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你在外照顾好自己。
没有家里一切都好,没有爸爸妈妈想你,甚至没有称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想回复点什么,问哥哥怎么样,问爸爸怎么样,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最终他只是删掉了打好的字,关上手机。他知道,没资格问这些。
宿舍门被敲响了,是同屋的马克,一个瑞士本地男孩,金发碧眼,笑起来时嘴角能咧到耳根。他用生硬的英语问,沈,晚上有湖边烧烤,去吗。沈佑安摇摇头说不去了。马克没有走,说你总是待在房间里会生病的,在他旁边坐下。想家了吗。
沈佑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家。但那个家还能回去吗。他点了点头。
“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但时间长了就好了。这里有很多活动,你可以交朋友,可以学滑雪。”马克说了一大串,沈佑安一直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湖面上有几只天鹅,正慢慢悠悠地划过水面。
“马克,如果你伤害了对你很重要的人,该怎么办。”
马克愣了一下。“道歉。”
“如果道歉没用呢。”
“那就用行动弥补。做一切能做的事,让对方看到你的改变。”
“那如果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了呢。如果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呢。”沈佑安的声音在发抖,他把德语课本合上,手指按在硬壳封面上,指节泛白。
马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会一直努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除了努力,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沈佑安闭上眼睛。窗外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美得不真实。他突然想起上海的黄昏,沈家花园里的栀子花,琴房里哥哥弹琴的背影。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远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梦。
林盛青昏迷的第七十天。沈玉松的生活依然严格按那张没有写出来的时刻表运行,只是护理间隙多了一项内容,他会在病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公司发来的文件。沈文从每周来两三次,坐在病房沙发上,和他讨论几个需要决策的事项。
“年轻化转型的方案开始实施了,但阻力很大。几位老董事还是觉得太冒险。”沈文从坐在病房的沙发上。
“必须做。传统业务的下滑速度比预期快,再不转型,三年内就会出现危机。”沈玉松说这些话时,手上还在给林盛青按摩小腿。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文从看着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几个月,沈玉松瘦了十几斤,锁骨从衬衫领口里突出来。眼神里那种光比以前更沉,不是健康的那种强,是濒临极限还在硬撑。
“玉松,公司的事爸爸还能撑一段时间,你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需要做事,爸。需要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会疯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别人回应的结论。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小雨探进头来,“沈叔叔,沈哥哥,我能进来吗。”少年已经出院一个多月了,两颊有了血色,头发也长出短短一层,毛茸茸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地。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他母亲熬的骨头汤,说给林哥哥补钙。他说虽然林哥哥喝不到,可以替他喝。
“谢谢你,小雨。”沈玉松接过保温盒。
周小雨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了林盛青好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翻得有些软了。“沈哥哥,我今天学了神经系统解剖,做了笔记。我能念给林哥哥听吗。”
“当然。”沈玉松的眼眶突然热了。
周小雨在床边坐下,翻开笔记本。字迹很工整,每个专业名词旁边都注了拼音。“神经系统分为中枢神经系统和周围神经系统。中枢神经系统包括脑和脊髓,脑又分为端脑、间脑、脑干和小脑……”少年的声音很清亮,念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术语会停下来,把字拼一遍再继续。沈玉松一边听一边继续给林盛青按摩小腿。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周小雨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带医学书,有时带画板,有时只是坐着,陪着。
晚上九点,周小雨走后,沈玉松做完最后一轮按摩,给林盛青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开始了每次睡前都会做的事。“团团,今天小雨来念了神经系统解剖。你听到了吗,那个孩子真的很用功,笔记做得比医学院学生还仔细。爸今天来说公司的事,转型方案开始实施了,很难,但必须做。你以前总说我太拼命,现在我发现,拼命反而让我好受一点。至少忙起来的时候,不会一直想为什么那天我没有陪你去。”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这个为什么每天都在他心里盘旋,啄食他残存的理智,那天他为什么没有坚持陪他去,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你去哪。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佑安在瑞士。妈说他来信了,我没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甚至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你没去见他,如果那天你们没吵架——”他停住了。这个如果指向更危险的地方——如果他早一点发现弟弟的心结,如果他在佑安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没有轻易放过。他摇摇头。“不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醒过来。其他的,等你醒了再说。”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林盛青的额头。“晚安,团团。明天见。”
关掉大灯,只留墙角那盏小夜灯。他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侧躺着,看着病床上模糊的轮廓,听着呼吸机均匀的声音。这七十天,他已经学会了从呼吸声中分辨林盛青的状态。平稳的时候是好,急促的时候可能是感染,微弱的时候他不敢往下想。
他睡不着,起身走到床头柜前,轻轻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车祸后从急救室交给他的个人物品,他一直没仔细看过。钱包,里面有他们生日那天拍的那张照片,暮色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照片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手机,屏幕碎了,他一直没拿去修。钥匙,围巾,一本小小的便签本,上面是林盛青的字迹,记着下周要做的几件事,买新的琴弦,给小雨带那本解剖学入门,周五下午三点去社区中心。
他的手指停住了。盒子最底层原本应该有一件东西,现在那里是空的。
林盛青的银色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他见过很多次。林盛青很少用,总是带在身上,说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即使怕火,即使那个打火机是火灾后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他也舍不得丢。可是盒子里没有它。车祸那天警察把东西交给他时,他太慌乱,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现在仔细回想,好像那时候就没看到打火机。
打火机去哪了。掉在现场了?被警方收走了?一个念头浮上来,冰冷而尖锐——那天和盛青见面的人,是佑安。
沈玉松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那天在医院,沈佑安闪烁的眼神,含糊的说辞。他们吵了一架,说了很过分的话,盛青生气了,跑出去。只是吵架吗。如果只是吵架,为什么盛青会慌乱到不看路。为什么他那么怕火的人,会带着打火机出门。为什么打火机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佑安是他的弟弟,虽然任性,虽然嫉妒,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可是那个疑问已经生根,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更早的时候,有一次在琴房,他无意中看见佑安在摆弄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当时他问了一句哪来的,佑安慌慌张张地收起来,说同学的,帮忙修。现在想来,那个打火机很像林盛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床上昏迷的人。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林盛青苍白的脸上,那张曾经总是对他微笑的脸,现在没有一丝表情。
“团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真相。”
没有回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像某种沉默的控诉。
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重新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天的细节——佑安反常的冷静,闪烁的言辞,那个消失的打火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如果佑安不止是说了过分的话,还做了别的。如果盛青的昏迷不是意外。
他不敢想下去。窗外雨完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近及远,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