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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断裂   外滩附 ...

  •   外滩附近的这家酒店,沈佑安以前来过一次。去年父亲在这里宴请几位外地客户,他跟着来蹭了一顿饭,记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今天他没有选靠窗的位置,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他已经在家里对镜子练过很多遍了。说话的顺序,语气,停顿。他反复在心里排练,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背出来,像背一首极重要的琴谱。练到后来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先沉默几秒,再开口,说出的话就比平时轻,听起来更像真的。他把这几秒沉默也练进去了,就像练琴时在乐句之间留出呼吸的间隙。
      他约林盛青下午三点见面。理由是“想聊聊哥哥的事,有些担心他”。这个理由编得很舒服,因为林盛青只要听说是关于哥哥的事,一定会来,而且不会问太多细节。他在穿衣镜前最后整了整衣领。镜中这个少年的脸他觉得很陌生,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种陌生感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林盛青发来消息:佑安,我已经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后到。他看了屏幕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才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把折叠小刀,一盒早已过期的安眠药,还有一个银色打火机。打火机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不是他的,是林盛青的。上周林盛青来他房间找一本医学参考书,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他捡起来,没有叫住他。
      他知道林盛青怕火,在那场烧毁了他童年和双亲的大火之后,每逢闻到烟火味都会下意识发抖。沈玉松从来不点蜡烛,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是LED的。他把打火机拿起来,金属外壳冰凉的棱角抵在掌心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句话一整夜都在想,他找不到答案,只知道那些缠在心脏上的藤蔓越收越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要害他,只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让他知道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走。这样就可以了。
      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推开房门,下楼,出门。
      下午两点五十分,酒店咖啡厅。林盛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手指在杯沿轻轻转了几圈。沈佑安突然约他,想聊聊哥哥的事。他拿起手机看了最后一条消息,又放下。最近他们关系缓和了些,但从未单独出来见过面。沈佑安的语气也和往常不太一样,比平时客气很多,客气到有些刻意。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沈佑安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衣摆扎进裤腰,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很服帖。林盛青注意到他的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很短,露出耳廓上那颗小小的痣。他想起沈玉松也有这样一颗痣,在同一个位置,弟弟的痣比哥哥的小一点,颜色淡一点。
      “盛青哥。”沈佑安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要喝点什么。”
      “不用。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换哪里。”
      “楼上,我开了个房间。这里人太多,不方便。”
      林盛青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房间。为什么要在房间聊。”
      “有些话不想被别人听见。走吧,房间已经开好了。”沈佑安站起来。他站起来时,衣摆从椅面上带起,轻轻蹭过桌角。
      “佑安,到底要说什么。如果是关于玉松的事,在这里说也可以。”林盛青没有动,他注意到沈佑安脸上有一种很淡的潮红,从颧骨两侧微微渗出来。
      沈佑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道很浅的阴影。“在这里说,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有多嫉妒你?让我哥知道,他弟弟是个心胸狭窄的怪物。”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咖啡机发出一声低闷的蒸汽响。林盛青看着沈佑安垂下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开口。“佑安,你不是。”
      “我是什么,我自己清楚。你到底来不来。还是你根本不敢单独和我待在一起,怕我做什么。”沈佑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盛青。他的眼睛和沈玉松完全不一样——沈玉松的眼睛总是偏过一点角度,像是想给对方留出空间;沈佑安的是正正的,不躲,像一头被人追了很久的小兽。
      林盛青想起沈玉松说过,佑安只是太敏感,需要耐心。想起萧枫瑶说,多关心关心弟弟。他站起来。“好。走吧。”
      十二楼,1207房间。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那种清洗剂的味道,混着一些霉味。林盛青走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沈佑安关上门,但没有反锁。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灰白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盛青哥,你觉得我哥爱你吗。”
      “当然。”
      “那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吗。爱到可以为了你,忽略所有人。”沈佑安转过身,背对着那道光,“包括我。”
      “佑安,不是这样的。玉松从来不是故意忽略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爱你。”
      “是吗。”沈佑安走近一步,“我考上音乐学院那天,他说周末要一起庆祝,到现在还没定。你生日那天,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一整天都陪着你。你的生日蛋糕是妈妈亲自做的。我上周收到录取通知书,庆祝的时间到现在还没定。”
      这些话一字一字砸进林盛青胸口。他想起周末那场面上的庆祝,佑安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戳同一个地方,他面前那盘生煎已经凉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得到了全部,怎么会知道没得到的人是什么感受。”沈佑安笑了,那个笑容停在嘴角,没有往眼睛里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啪嗒一声打开,一簇火苗窜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
      林盛青看见那个打火机,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子往后仰,后背撞上椅背。“那是……我的。”
      “对,你落在我房间的。”沈佑安把打火机往前举了一点,火苗离林盛青更近了一些。“我知道你怕火。父母死在火灾里,所以一看到火就发抖,就喘不上气。”
      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林盛青的呼吸开始急促,那些压在最底层的画面全涌上来了。浓烟,火光,窗户玻璃在高温中炸裂的声音,他站在楼下,看着自己家的窗口被火焰吞没。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佑安……把火灭掉……”他的声音在抖。
      “你在害怕。火又不会真的烧到你。”沈佑安把打火机举得更高,火苗几乎要舔到林盛青的下巴。他看着林盛青发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快感。但他也很清楚,这不就是他要的吗,让他也尝尝害怕的滋味。可快感很快变成了恐惧——他发现自己没有手软。他自己为会手软的,会停下来,会笑一声说算了吧,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但现在他举着打火机,手稳稳的。
      “求你了……灭掉……”林盛青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沈佑安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泛上来的泪。他忽然觉得恶心。不知道是恶心林盛青的恐惧,还是恶心自己。他想停下来,手却不听使唤。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从来没出现过。如果没有你,哥哥还是我的哥哥,父母还是我的父母。这个家还是完整的。”他听见自己说。
      林盛青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我知道我抢走了很多……但玉松是真的爱你,爸爸妈妈也是……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别说了。别替他们解释,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沈佑安猛地把手收回来,火苗在指间晃了一下,差点烧到自己的虎口。他往后退了一步,捂住眼睛。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林盛青压抑的抽泣声和沈佑安越来越重的呼吸。沈佑安放下手,脸上有泪痕,但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录音界面,时间已经跳动了快十分钟。“从你说不想被别人听见开始,我就开着录音。如果我把这段录音剪掉前后,只留中间这些——求你了,对不起,我知道我抢走了很多——然后发给我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林盛青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认不出这张脸。这张脸和他弟弟很像,但表情是别人的表情,说话的方式也是别人的方式。“把录音删掉。”他上前一步,想去拿手机。
      沈佑安往后退,手一挥,打火机掉在地上。银色打火机摔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滚了两圈停在两个人中间。
      林盛青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是父亲的打火机,是那场火灾后他从废墟里找到的唯一一样没被烧尽的东西。那天他在清理现场时翻开烧焦的床头柜,打火机嵌在柜底的一层软布上,外壳烫得他手心起泡,但金属上还依稀能看到父亲拇指留下的那圈磨痕。他把打火机攥在手里站起来的瞬间,余光瞥见沈佑安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按在了什么东西上。然后他听见一声极熟悉的、金属打火轮摩擦火石的声音。
      啪嗒。
      火苗再次窜起来,离他的脸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热度,近到空气里飘来了燃料的微甜味。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尖叫,猛地直起身,撞开沈佑安的肩膀,冲向房门。门把手在掌心里拧了两下才拧开,走廊的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他喘不过来气。他拼命往前跑,消防通道,电梯,什么都行,只要能离开那簇火苗。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停不下来。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着。他跑进去,电梯门在身后合上。轿厢里有面镜子,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嘴唇在发抖。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酒店楼下,人流稀稀落落。他走到马路边,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他的脑子还是木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回家,快点见到那个人。对街有家便利店,红色的招牌映在水洼里,像一盏被踩碎的灯笼。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一阵尖锐的耳鸣把他的视线变得很窄很长。街对面好像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他转过头,模糊地看见一个浅灰色的身影从酒店门里冲出来,大声喊了什么,同时他听见右侧传来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尖啸。他想往后退,脚下一滑,世界倾斜了一下,天旋地转,然后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沈佑安站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离他几步远的马路上,黑色轿车停在路中央,挡风玻璃的左侧撞出了一片蛛网状的裂纹。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林盛青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慢慢洇开一片暗红。他跑得太急,绊到人行道边缘翘起的石板,侧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被刹不住的车头撞上了。
      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从便利店里跑出来。沈佑安都听不见,只记得救护车的红□□在灰暗的街道上旋转,闪烁,像某种荒诞的舞台灯光。有人把林盛青抬上担架,车门关上,鸣笛声由近及远。
      他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大厅,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1207房间的门还开着,打火机躺在地上,火苗熄了,录音界面还亮着。他弯腰捡起打火机,按下播放键。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和几十分钟前一样,但这个声音此刻听起来像一个陌生人,像别人在说话。他被自己说出的那些词语吓住了。他按下删除键,弹窗弹出一次确认,再弹一次,他按了确认。录音被永久删除,他删掉了证据,但没有删掉记忆。他永远删不掉林盛青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的样子,身下慢慢洇开的那片暗红色,救护车尾灯拐过街角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弧线。
      他掏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按错了两遍,第三次才拨出去。接电话的是萧枫瑶。他说妈,盛青哥出事了,在外面摔倒了,被车碰了一下,现在送去医院。他说得很慢,嗓音很稳,像在做汇报。电话那头,萧枫瑶的哭喊声透过听筒传出来,和背景里沈文从突然拔高的追问混在一起。
      他挂了电话,走出酒店,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有一股很浓的皮革味,后视镜上挂着一张平安符。窗外,城市在暮色里渐次亮起灯火。路过了他以前常去的那家琴行,赵爷爷正在收招牌,把门口那把红色吉他拎进店里。路过了音乐学院附中,校门口没几个人,有一支孤零零的队伍排着,他猜那是来报到的学生。路过了哥哥常去的医院,他想叫司机停车,但他知道林盛青不在那里。
      中山医院。急诊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雨水和血的气味。他远远看见沈玉松站在抢救室门口,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萧枫瑶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脸,肩膀在抖。沈文从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沈佑安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沈玉松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某种沈佑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锋利的恐惧。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沈玉松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的时候比平时沉。走廊里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林盛青刚被推进抢救室,医生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等着。
      “我们……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他生气了,跑出去。我没追上。”沈佑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发抖。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抖,但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他也不知道这算是更好还是更糟。
      “为什么吵架。你们为什么会在酒店附近。佑安,你最好说实话。”沈玉松紧紧地盯着他。那种目光不是愤怒,比愤怒还要冷。
      “我。”沈佑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看着哥哥眼睛里那层冰冷的光。他想说,是我约他去的。我带了打火机。我看见了人行道边缘那块翘起的石板。他开了口,第一个音节都还没成声就被他自己吞回了喉咙里。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扫了一眼走廊里的几个人。谁是他的家属。沈玉松转过身,声音急切:我是。医生顿了顿,说情况不太乐观,脑挫裂伤,做了紧急手术,生命体征很不稳定。沈文从扶着椅背站起来,他问什么意思。医生说,就算能保住性命也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以目前颅内出血的范围和严重程度来看,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萧枫瑶发出很轻一声短促的声音,然后捂住了嘴。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沈玉松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墙,指尖在白色墙面上蜷起来。沈佑安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停在那里,被哥哥避开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在那一瞬间完全收住所有动作,不看任何人。
      “我能看看他吗。”沈玉松说。
      医生点了点头,说只能一个人,时间不能太长。沈玉松跟着他走进抢救室,门在身后关上,把一切隔在门外。萧枫瑶捂着脸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说怎么会这样。沈文从抱着她,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他抬起头,看着沈佑安。
      “佑安,你们为什么会吵架。吵什么能让他跑出去被车撞。”
      “我嫉妒他。我说他抢走了你们,抢走了哥哥。”这是部分真相,但远不是全部。沈佑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个说话的人站在他里面,隔着几层麻木的棉花说话。他知道自己虚伪,知道自己眼泪里还有恐惧,知道自己在坦白的同时也封上了最后那条退路。但他停不下来。
      萧枫瑶的眼泪又涌出来:“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盛青也是我们的孩子啊……”她伸手想去拉沈佑安的手,手指还没触到他的指尖,沈佑安把手收回来,往后缩了一下。“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低下头,用指腹按了按眼角。
      抢救室里,林盛青躺在手术台上。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身上连着许多管线,监护仪上的心跳图在安静地起伏着。沈玉松走到床边,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团团,我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像一个倒计时,每一秒都敲在他心上。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着林盛青的手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还是没有回应。他闭上眼睛,眼泪沿着鼻梁滴落在白色床单的被面上,一片微凉。他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林盛青孤儿院那个拉着他走到门口说不要哭的少年。想起来毕业后他说我们要一起去旅行,去看海,去你说过的所有地方。想起来前两天他靠在床上看书时说,等到春天的时候我们去趟南京,带你去看看我妈,告诉她我找到你了。他握着他的手,想着想着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往上涌的无力。
      医生走进来轻声说时间到了,病人要转去重症监护室。沈玉松直起身,手仍然握着林盛青的手。他很想再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一下,但那是重症病人,他只能握着,等护士把床推走,松手。走出抢救室,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沈佑安还站在那里,低着头。
      “佑安。如果盛青醒不过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沈玉松看着他,声音很轻。旁边的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身边经过,滚轮碾过地胶的声音很刺耳。
      沈佑安僵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体两侧。他想说我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想告诉哥哥,其实我是想说对不起。但他看着沈玉松转身往重症监护室走去,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在走廊尽头一拐,不见了。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急诊大厅很吵,有人在问挂号处在哪里,有人在喊护士,有小孩在哭。外面的雨好像已经停了,天空暗成了深蓝色。他蹲在走廊边上,哭不出来,只是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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