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我当垃圾》妞妞的刘海

9、第 9 章 “我错

　　“我错了……”

　　何昀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声音支离破碎。

　　“我应该放你走的……”

　　雪花落在燕然的脸上，他一动不动。那些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何昀的衣服，染红了地上的雪。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叹气，警车的灯还在转，红蓝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

　　“先生。”

　　有人在旁边叫他，声音很远。

　　“先生，我们要尽快让逝者入土为安。”

　　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客气而疏离，带着那种处理死亡时惯常的冷静。

　　何昀没有动。

　　他低着头，下巴抵在燕然的头发上，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先生？先生”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不是他们走远了，是他听不见了。

　　耳边开始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听不到那些人在说什么，听不到警车的鸣笛，听不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他耳鸣了。

　　眼前也开始发黑，一点一点地吞掉视线。燕然的脸越来越模糊，那些血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人群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一秒，他往后一倒，晕倒在雪地里。

　　“阿昀，我走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像风。

　　何昀猛地转过身。

　　燕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他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以前那样，眼睛弯弯的。

　　“你不要来找我，”燕然说，“我一个人很好。”

　　“不要！”

　　何昀扑过去，伸手想抓住他。

　　他的手穿过了那具身体。

　　燕然在他面前碎成了白沙，细细的，轻轻的，被风吹散，一点一点消失在他指缝间。

　　“然然！”

　　他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医院里。

　　“不！”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都在抖，输液针扎在手背上，扯得生疼。

　　后事办得简单。

　　何昀不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的。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说话，他点头，他签字，他站在灵堂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燕然笑着，眼睛弯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扶他，说该走了。

　　他强撑着处理好所有事。

　　火化。骨灰盒。墓地。每一件事都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疼，但他没有哭。他像一台机器，被输入指令，然后执行。等所有事情都办完，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还是没哭。

　　然后他回家了。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还在。

　　他愣了一下。

　　是那束花。那束他那天带回来的茉莉花，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有扔。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

　　花已经枯萎了。

　　白色的花瓣蜷缩起来，变成枯黄色，边缘发黑，轻轻一碰就会碎掉。那股香味就是它们最后留下的东西，淡得几乎要散尽，但还在。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礼物。

　　那天他带回来的礼物，燕然放在床头，说“我待会再看”。那个待会，再也没有来。

　　礼物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包装纸都没拆。缎带还是那个蝴蝶结，他亲手系的，系的时候还在想燕然会不会喜欢。

　　何昀站在那里，看着枯萎的花，看着没拆的礼物。

　　房间里很安静。

　　那股茉莉花香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有什么人还没走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书桌前的。

　　可能是那股茉莉花香引着他，可能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他没见过这个盒子。

　　何昀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把盒子拿起来，很沉。黑色的外壳，磨砂的质感，想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像是被人抚摸过很多次。

　　他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本相册。

　　很旧，很厚，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轻轻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一张照片贴在那里。

　　是他。

　　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他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侧着脸，不知道在看向哪里。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的墨水，笔迹工整：

　　“2012年6月，我看到了我的联姻对象，嘿嘿，长得还不错”

　　何昀的手顿住了。

　　2012年。

　　那是他高一的时候。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还是一张他的照片。是光荣榜，他的照片被贴在上面，下面写着“联考第一名”。旁边有剪下来的痕迹，是被人小心裁下来的。

　　“我的天呐，他好厉害，又是联考第一名”

　　何昀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再往后翻。

　　他的照片，他的照片，全是他的照片。有些是偷拍的，有些是从各种地方剪下来的。光荣榜，活动照，甚至还有一张是他随手填的志愿表，被打印出来贴在学校的墙上。旁边有一行字：

　　“我也要努力，他好像想去交大，这个我可以努力下”

　　他记得那个志愿表。当时老师让每个人填一个目标学校，他随便填的，根本没当真。

　　可是有人当真了。

　　再往后翻。物理竞赛的照片，他在台上领奖，台下有人在拍他。

　　“我要累死了，这个物理放过我吧！凭什么他这么厉害！”

　　再往后翻。大学开学的照片，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有人在远处偷偷拍他。

　　“嘿嘿，和他一个学校了，虽然不是一个专业”

　　“好帅！”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照片有些他自己都没有见过，有些他自己都忘了。但有人替他记得，有人偷偷拍下来，洗出来，贴进相册里，在旁边写上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空着。

　　没有照片，也没有字。

　　他往后翻了翻，后面还有好几页，都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从某一页开始，日期变了。那一页的照片是一年前拍的，是他某次出差回来，燕然在机场接他，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从那以后，再没有新的照片。

　　一年了。

　　燕然出了车祸以后，就再没有拍过。

　　何昀站在那里，捧着那本相册，手指死死攥着边角。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燕然喜欢了他这么多年。

　　他以为那场婚姻是家族联姻，是父母之命，是燕然被迫接受的安排。他以为燕然只是性格好，只是乖，只是习惯对人好。

　　他不知道。

　　原来高中的时候，燕然就开始喜欢他了。

　　原来那些年，燕然一直在看他。

　　原来有一个人，偷偷喜欢了他那么久，久到这本相册都翻旧了，久到边角都磨损了，久到他死了，他才知道。

　　何昀低下头，一滴水落在相册上，落在燕然写的那些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