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我当垃圾》妞妞的刘海

8、 8 章 那天的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层后面的天。风不大，但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何昀下班回家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和一束茉莉花。

　　他进门换了鞋，走到卧室，把花递到燕然面前。

　　燕然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束花上。茉莉花开得正好，小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和他信息素的味道一样。

　　燕然抬起头，朝他一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轻轻的，弯弯的，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何昀又把礼物递过去，他也接了，放在花旁边。

　　“你不看看吗？”何昀问。

　　燕然说：“我待会再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何昀。

　　“阿昀，”他叫得很轻，像以前那样，“我有点想吃十字路口那家的小肉包，你能去给我买吗？”

　　何昀愣了一下。

　　他看着燕然，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莫名有点心慌。

　　“我去给你做好不好？”他说，“那家可能关门了。”

　　燕然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真的是馋了那家很久了。”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一点软。

　　何昀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燕然还坐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那个淡淡的笑。

　　何昀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燕然听着那声音，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等了几秒，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何昀的车正从车库开出来，慢慢驶向小区门口。

　　燕然看着那辆车离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回头看了看床头那束茉莉花。

　　白色的花朵静静开着，很漂亮。

　　他转回来，再次望向窗外。

　　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雪。

　　很小很小的雪，细细的，轻轻的，像撕碎的棉絮，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燕然看着那些雪花，看得出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窗户。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他站在窗前，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砰的一声…

　　楼下的尖叫声刺破了安静的黄昏。

　　一声，两声，很多声。

　　雪花还在飘，轻轻地，落在那个再也不会动的人身上。

　　何昀去买包子的路上，心里就很慌。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方向盘握在手里，手心却一直在出汗。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指敲着方向盘，敲了两下又停住，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

　　他车开得很快。

　　过了路口，加速，再加速。那家店在十字路口，他停好车，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包子刚出笼一锅，他买了两个，装进袋子里，转身就往回跑。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更快。

　　进小区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围了一大圈人。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站在那儿，有人低头看，有人交头接耳。警车的灯在闪，红蓝红蓝的，转着圈。

　　何昀没多看。

　　他不关心。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把包子给燕然，趁热吃。他停好车，拎着袋子往单元门走。

　　路过那群人的时候，有声音飘进耳朵里。

　　“哎，可惜了，才20多岁就没了，听说还是高中老师呢……”

　　何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好像是去年，出了车祸，挺严重的，都快养好了，怎么，哎！”

　　“啧，”有人叹了口气，“这些小年轻，就是想不开。”

　　何昀突然如遭雷击。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包子还是热的，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慢慢转过头。

　　人群围成一个圈，圈里面，他看见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衣服是他熟悉的那件。

　　何昀慢慢地走过去。

　　腿一直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撑着，强撑着没让自己跪下去，一步一步往人群那边挪。

　　“让……让开……”

　　他的声音很轻，周围的人没听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抖。

　　“让开。”

　　有人回头看他，看见他那张煞白的脸，默默地往旁边让了让。一个，两个，人群慢慢裂开一条缝。

　　他看见了。

　　地上那个人，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的，今天早上他还帮他把领口整理好，刚才还穿着这件衣服对他笑。现在那件睡衣被血浸透了，大片大片的红，从身下蔓延开来，淌在地上，还在往外渗。

　　腹部的伤口崩开了，隔着那层布料都能看出那个位置不对劲。

　　何昀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不到疼。他几乎是爬过去的，手撑着地，膝盖蹭着地面往前挪。地上凉，有碎石子硌进掌心，他感觉不到。

　　“然然”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脸。

　　有人从旁边拦住他。

　　“先生，你不能过去。”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挡在他面前，“现场要保持——”

　　何昀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

　　“他，”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是我的爱人。”

　　他顿了一下。

　　“放开我。”

　　那个人愣了愣，手松开了。

　　何昀爬过去，把燕然抱进怀里。

　　那具身体软绵绵的，很重。六层楼摔下来，何昀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样子，他看着还好，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但血一直在流，从他身上流到何昀身上，湿了何昀的衣服，还是温的。

　　“然然……”

　　他抱着他，低头看他。那张脸苍白，闭着眼睛，睫毛垂着，上面沾了一点雪。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的脸上，何昀伸手去擦，擦掉了，又落下来。

　　明明时间才不过十几分钟。

　　“我真的是馋了那家很久了”，声音软软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燕然还在看他。

　　十几分钟。

　　他买完包子回来，他们就天人永隔了。

　　“然然……”何昀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走……”

　　他抱紧那具身体，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有雪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已经……”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已经努力在改了呀”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叹气。他听不见。他抱着那个人，抱着那具慢慢变凉的身体，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然然……然然……”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