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我当垃圾》妞妞的刘海

11、第 11 章 他浑浑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

　　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日子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分不清哪天是哪天。他醒来，躺下，再醒来，窗外亮着黑着，他不在乎。有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锅是凉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总是幻觉，看到燕然。

　　第一次出现是在浴室。他洗澡出来，擦着头发，一抬头，燕然就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正在梳头。他愣在那里，毛巾掉在地上。燕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头发擦干，别感冒。”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等他再眨一下眼，镜子前空了。

　　后来就越来越多。

　　燕然坐在沙发上看书，燕然在厨房煮粥，燕然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他走过去，燕然就消失了。他不再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个燕然甚至会和他说话。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餐桌边发呆，燕然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他面前。菜冒着热气，是他爱吃的。

　　“愣着干嘛，吃啊。”燕然在他对面坐下。

　　他低头看那盘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和真的一模一样。

　　“今天学生气死我了。”燕然托着腮，语气带着点抱怨。

　　他抬头看他。

　　燕然的脸是清晰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哎，气死我了，”燕然继续说，“这么简单的题，我已经讲过好多遍了，还错！明天我去收拾这群兔崽子。”

　　他听着，眼眶有点热。

　　“别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学生犯错很正常，别把身体气坏了。”

　　他笑着哄他。

　　燕然看了他一眼，眼睛弯起来，像以前那样。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何昀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夹菜，看着他咀嚼，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点点阴影。他甚至能听见他咀嚼的声音，很轻。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

　　对面空了。盘子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前什么都没有。

　　何昀已经分不出真和假了。

　　有时候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有时候他不知道，就那么看着那个燕然，和他说着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些幻觉里的燕然总是好好的，没有血，没有伤，会笑，会说话，会叫他阿昀。

　　他宁可活在幻觉里。

　　“你怎么不去死？何昀！”

　　那个声音从心底窜上来，尖锐的，像刀子。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像。

　　“他这么喜欢你，你对得起他吗？快，你也跳下去，跳下去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相册，一动不动。窗外是黑的，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阿昀。”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

　　他抬起头。

　　燕然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朝他伸出手。

　　“阿昀，来。”

　　何昀站起来。

　　他跟着那个声音走。走出门，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又打开。他走出来，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风很大。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那里往下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很远，很小。

　　“阿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就在他身后，很近，“我一个人好冷，你来陪我好不好？”

　　他转过身。

　　燕然就站在他身后，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的衣角，他还是那么好看。

　　“快跳下去！”

　　那个尖锐的声音又响起来。

　　“跳下去就能见到燕然了！”

　　何昀转回去，看着楼下那些遥远的灯火。

　　他往前迈了一步。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快。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燕然的那天，阳光很好，燕然站在走廊尽头，偷偷看他。

　　他想起结婚那天，燕然穿着白色西装，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

　　他想起那些年，燕然等他回来，给他留灯，给他做饭，对他好。

　　他想起那本相册，想起那些偷拍的照片，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2012年6月，我看到了我的联姻对象，嘿嘿，长得还不错”

　　他闭上眼睛。

　　往前迈了第二步。

　　身体失重的那一刻，他想，然然，我来陪你了。

　　何昀一晃神，头爆炸似的疼。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等那一阵剧烈的钝痛慢慢退下去。疼过之后，眼前还是黑的，他缓了几秒才睁开眼。

　　这是哪儿？

　　走廊。家里的走廊。熟悉的玄关，熟悉的鞋柜，熟悉的那盏灯。他低头看自己站着，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拖鞋。

　　自己不是已经跳楼了吗？

　　27楼，风很大，他迈出去的那一步那么清楚。失重的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然后是

　　什么都没有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开门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因为跑动而微微发红。

　　“你找到哪儿了？”燕然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语气里带着点焦急，“我记得我是收起来了的，在抽屉里还是……”

　　他话没说完，抬起头，看见了何昀。

　　何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种眼神让燕然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何昀这种眼神。不是冷淡，不是不耐烦，而是……他说不上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燕然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他顾不上多想，低头继续翻桌子。

　　“我再找找……”他一边翻一边说，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心虚。

　　翻了半天，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燕然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

　　何昀还是站在那里，还是那样盯着他。但这一次，燕然看见了别的东西，何昀的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了？”

　　燕然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他看见何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一滴眼泪顺着何昀的脸颊滑下来。

　　燕然愣住了。

　　他和何昀结婚五年，从来没见何昀哭过。

　　“……对不起，”燕然开口，声音发着抖，整个人特别不安，“我下次真的不会乱放你的东西……”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这次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何昀动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把燕然从桌子旁边拉起来。

　　“别找了……”何昀说，声音哑得厉害。

　　燕然被他拉着，眼神里带着惊恐和不解。

　　“为什么？”他看着何昀那双红着的眼睛，心里发慌，“我真的能找到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找不到也没关系。”

　　何昀打断他。

　　他的手还握着燕然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他看着燕然，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燕然读不懂。

　　“你先坐下喘口气。”何昀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还有一点燕然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像是失而复得后的后怕。

　　燕然被他拉着，愣愣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的何昀，好像哪里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