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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问 阳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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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张洁的枕头边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右手是空的。
昨晚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身侧。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一根长长的黑色头发清晰可见。
刘雯来过。
刘雯走了。
张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碗筷碰撞的声音,是热水壶烧开后自动跳闸的声音,是一个人正在为另一个人准备早餐的声音。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刘雯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往碗里盛粥。她穿着张洁的备用睡衣,一件大了两号的白色T恤,长度刚好盖住大腿。马尾辫拆了,长发散在肩膀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案板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榨菜,一碟腐乳。粥是小米粥,稠度刚好,冒着热气。
“你醒了?”刘雯没回头,但语气里带着笑意,“去洗脸刷牙,粥马上好。”
张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在体制内工作了四年,习惯了一切按流程、按规矩、按预案。但刘雯站在她厨房里的这个画面,不在任何预案里。它没有任何程序可以遵循,没有任何文件可以参照,它就是这么发生了,像春天来了花会开一样自然。
“刘雯。”张洁叫她的名字。
“嗯?”
“你几点起的?”
“六点。”刘雯把粥碗端到餐桌上,转过身,“你家的米放在左边第三个柜子里,我找了半天。你为什么不把调料放在灶台旁边?每次做饭都要翻柜子,多麻烦。”
“我很少做饭。”
“我知道。”刘雯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棉花,“你厨房里那瓶酱油,保质期到去年十一月。”
张洁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以后我做。”刘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以后我帮你带个饭”,但她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
张洁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一个三十六岁的、普通的、刚谈恋爱的女人。
刚谈恋爱。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动的笑,是那种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像个少女一样的笑。
她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发,在脸上抹了平时不会用的乳液,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回到餐桌前的时候,刘雯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好了,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杯温水。
张洁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刚刚好,不稀不稠,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这是需要耐心和经验的。火候要准,时间要够,搅拌要均匀。
“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的?”张洁问。
“去年在成都集训的时候,跟食堂阿姨学的。”刘雯夹了一筷子榨菜,放进张洁的碗里,“我在队里又不能自己做,就每次去食堂找阿姨聊天,她教我的。”
“为了给我熬粥?”
刘雯咬着筷子头,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张洁看着那两朵红,心里那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像吉他手在调音的时候把弦拧松了半圈,发出了一个更低但更舒服的音。
她们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没有更多的对话,没有刻意的浪漫,没有电影里那种“从背后抱住你”的桥段。就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两个人在一张普通的餐桌上,喝了粥,吃了小菜,然后一个人去洗碗,另一个人换衣服准备出门。
但张洁知道,这个早晨之后,她的生活不会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二
上午八点半,张洁走进乒羽中心的大楼。
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走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拿着文件或端着水杯。张洁跟迎面走来的人点头打招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推开门,把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来,打开电脑。
一切照旧。
桌上有三份待批的文件,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工作群里有一条关于明天会议的通知。她开始逐一处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表情专注而平静。
但她的余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文件。
第一份文件是关于下个月全国锦标赛的参赛名单,需要她签字确认。她逐行审阅,圈出了两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在空白处写了批注。
第二份文件是关于青训基地的经费申请,三十八页,数据密密麻麻。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三份文件。
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刘雯发来一张照片,是张洁家厨房的灶台,上面摆着那瓶过期的酱油,旁边多了一瓶新的。配文:“帮你换了。不用谢。”
张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第三份文件。
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在之后的半小时里都没有消失。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
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是外联司的老王。
“张处,”老王一边拆筷子一边说,“昨天那个活动办得真不错,上上下下都夸你呢。陈局长今天早上开晨会的时候专门点名表扬了你。”
“应该的。”张洁说。
“对了,”老王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昨天在场边跟刘雯说话那段,被央视的镜头扫到了,网上有人截图,说你们关系不一般。”
张洁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
“也没怎么说,就是那种‘哇两个美女关系好好’之类的。你知道的,网友就喜欢磕CP,什么都能磕。”老王笑了笑,“你别多想,没人往那方面想。”
张洁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但她知道老王说的“那方面”是哪方面。
她也知道,这个社会对“那方面”的态度,仍然是复杂的、暧昧的、充满了看不见的墙壁。
她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
“网上的截图看到了吗?”
“看到了。”刘雯秒回,“我队友还转给我看了,说‘你跟张处关系好好哦’。我回了她一个微笑表情。”
“你队友不知道?”
“不知道。整个队里没有人知道。除了总教练。他应该猜到了,但他从来没问过。”
张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张洁,”刘雯又发来一条,“你怕吗?”
张洁想了很久。
“怕。”她承认了。
“怕什么?”
“怕你受影响。你还现役,还有世界大赛要打。任何负面新闻都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
“你觉得我们是负面新闻?”
“我觉得不是。”张洁打字打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有些人觉得是。”
对面沉默了。
张洁盯着屏幕,等着刘雯的回复。
两分钟后,一条语音发过来。
“张洁,我从十三岁开始打球,到现在十五年了。我拿过全国冠军、世界冠军,就差一个世界大赛金牌。你说我怕不怕?我怕。我怕受伤,怕状态下滑,怕打不进决赛,怕拿了银牌被骂废物。但我最怕的,是到了三十岁回头看,发现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张洁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帮你拿世界冠军。”
“你帮我?你怎么帮?”
“我用我的方式帮。”
“什么方式?”
“保密。”
刘雯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吧,我相信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为了保护我,把自己弄丢了。”
张洁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三
美国代表团在中国待了五天。
除了乒乓外交2.0的主活动之外,他们还安排了参观长城、故宫、国家博物馆,以及与北京体育大学的学生进行交流。行程很满,但乔安娜坚持每天下午抽出两个小时训练。
她不是那种到了客场就放松要求的人。
周三下午,她在首钢园体育馆的训练结束之后,没有立刻回酒店。她坐在球员休息区,手里握着球拍,一遍一遍地做着空挥,表情比比赛时还认真。
海伦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合上的。
“你在想什么?”海伦问。
“在想刘的正手弧圈。”乔安娜说,“她的弧圈比去年转了至少两个档次,但线路还是偏中间。她为什么不变线?她有能力变的。”
“也许她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海伦顿了顿,“也许不是等时机,是等人。”
乔安娜停下空挥的动作,转头看着海伦。
“你是说她故意不变线?”
“我是说,”海伦合上电脑,认真地看着乔安娜,“刘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她不变线,也许是因为她在练别的东西。也许她在练怎么在关键时刻变线。”
乔安娜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她可能在为下届世界大赛做准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前年能赢她,是因为她在关键时刻不敢出手。下次你再遇到她,她不会给你同样的机会了。”
乔安娜握紧了球拍,指节发白。
“你在担心?”海伦问。
“不是担心。”乔安娜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是兴奋。”
海伦看着她,笑了。这就是她爱了七年的那个人的样子。面对更强的对手,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对了,”海伦忽然换了话题,“你注意到张和刘了吗?”
乔安娜的表情变了。从运动员的锋利变成了朋友的温和。
“注意到了。”她说,“她们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前天训练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看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现在没有了,现在是一种‘得到了但还不敢相信’的东西。”
海伦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又惊讶又骄傲的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跟你在一起七年了,”乔安娜把球拍放进拍套里,“耳濡目染。”
海伦伸手,揉了揉乔安娜金色的短发。乔安娜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大猫。
“我们走之前,请她们吃顿饭吧。”海伦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们需要看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海伦想了想,说:“一个样本。一个关于‘两个人在一起可以很久’的样本。”
乔安娜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温柔。
“好,”她说,“我们去请她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