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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饭局 周五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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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北京国贸大酒店的中餐厅。
包间的名字叫“长安”,不大,但很雅致。一张圆桌能坐八个人,今晚只坐了四个。桌上摆着六道凉菜,中间是一个正在加热的鸳鸯火锅。
张洁和刘雯到的时候,乔安娜和海伦已经在了。
“你们来了!”乔安娜站起来,用她那标志性的热情迎接她们。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海伦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配一条深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古典油画。
张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刘雯上周帮她挑的。刘雯自己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黑色紧身裤,马尾扎得很高,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四个人落座。
服务员进来倒茶,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安静了几秒钟。
乔安娜看了海伦一眼,海伦微微点了点头。
“张,刘,”乔安娜开口,她的中文比前几天进步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流利,“我们想请你们吃饭。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
“谢谢。”张洁说,用英文回应,“你们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海伦接过话,她的英文带着英国口音,语调平缓而清晰,“是真心想跟你们坐一坐。没有别的原因。”
刘雯看了看张洁,张洁微微点头。
“好,”刘雯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不客气了。我要吃辣的。”
火锅沸腾起来,红油翻滚,白汤咕嘟。
四个人开始涮菜。话题从乒乓球开始,聊到各自的职业生涯,聊到伤病,聊到最难熬的时刻。乔安娜说她最难熬的是三年前右肩受伤,整整八个月不能打球,每天看着别人训练,自己只能在理疗室做康复。
“那时候我差点退役了。”乔安娜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我觉得我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不听话,它背叛了我。”
“然后呢?”刘雯问。
“然后海伦来了。”乔安娜看了一眼身边的海伦,目光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她不是以运动心理学家的身份来的,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来的。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你的肩膀,你不是你的排名,你就是你。’”
桌上安静了。
海伦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想,”乔安娜继续说,“如果我不是我的肩膀,那我为什么还要打球?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喜欢打球。不是因为我能赢,是因为我站在球台前面的时候,我是最像自己的。”
刘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乔安娜。
“你知道吗,乔安娜,”刘雯说,“你前年赢了我之后,我恨了你一个星期。”
乔安娜眨了眨眼睛:“一个星期?”
“对。一个星期之后我就不恨了,因为我回去看了比赛录像,发现你确实打得比我好。你的发球变化比我多,你的关键分比我稳,你配得上那场胜利。”
“那你后来还恨我吗?”
“不恨了。”刘雯笑了笑,“但我还是想赢你。”
“那很好,”乔安娜也笑了,“因为我也不想输给你。”
两个人隔着火锅的雾气对视,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运动员之间特有的、坦荡荡的尊重。
海伦和张洁也在对视。但她们的对视跟乔安娜和刘雯的不同。那是一种旁观者之间的对视,充满了默契和了然。
“张,”海伦忽然开口,“你以前也是运动员?”
“对。打了十五年,最高世界排名第七。”
“为什么退役?”
“膝盖。”张洁指了指自己的右膝,“半月板撕裂,做了两次手术。医生说再打下去,四十岁以后就要坐轮椅了。”
“那你后悔吗?”
张洁想了想:“不后悔。每个运动员都有退役的那一天,早晚的事。重要的是退役之后,你还能找到另一件让你觉得值得做的事。”
“你找到了吗?”海伦问。
张洁看了一眼刘雯。
刘雯正在跟乔安娜讨论正手弧圈的击球点,没有注意到张洁的目光。
“找到了。”张洁说,声音很轻。
海伦笑了,端起茶杯,朝张洁举了举。
张洁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杯壁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二
饭局结束后,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五月的北京,夜晚的风已经不凉了,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暖和月季花的香气。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明天我们就回美国了。”乔安娜说,语气里有一种不舍。
“这么快?”刘雯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待一周吗?”
“计划变了,总统行程调整,我们的随行任务提前结束。”乔安娜耸了耸肩,“政治的事情,你知道的。”
刘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乔安娜忽然伸出手,“下次见面,就是在赛场上了。”
刘雯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到时候我不会手软的。”
“我也不会。”
两个人同时笑了。
海伦走到张洁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张洁问。
“一封信。”海伦说,“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你们的。”
张洁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白色的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封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片金色的银杏叶。
“回去再看。”海伦说,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地拥抱了张洁一下。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但很温暖,像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
“保重,张。”海伦说。
“你也是。”
乔安娜也跟张洁握了握手,然后转向刘雯,张开了双臂。
刘雯愣了一下,然后也张开双臂,跟乔安娜拥抱了一下。
两个身高相差五公分的女人在酒店门口拥抱的画面,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剪影。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线扫过她们,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你的正手弧圈,”乔安娜在刘雯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再往两个大角打开一点,你就是世界第一。”
刘雯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
拥抱结束,乔安娜和海伦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刘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走吧。”张洁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沿着酒店门口的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老赵的车旁边停下来。
“张洁,”刘雯忽然说,“你觉得她们幸福吗?”
张洁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们很幸福。”
“我也是。”
刘雯转过头,看着张洁。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张洁,我们也能像她们一样幸福吗?”
张洁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刘雯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刘雯的耳朵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耳朵是热的。
“能。”张洁说。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把目光移向了前方。他在心里数了十个数,然后按了一下喇叭。
两个人上了车。
老赵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上长安街。
刘雯靠在张洁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张洁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借着路灯透过车窗的光线,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淡黄色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
海伦的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但每一个字母的结尾都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透露出写字的人的性格。克制,但藏不住温柔。
信不长,只有三段。
“张和刘:写这封信不是想给你们什么建议。你们不需要建议,你们需要的是时间。我和乔安娜在一起七年了。这七年里,我们经历过很多。伤病、失败、舆论、远距离、文化差异、家人的不理解。有些问题解决了,有些问题没有解决,但我们学会了跟没有解决的问题共处。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不需要等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才开始幸福。幸福不是终点,是一种走路的方式。你们可以一边解决问题,一边幸福。中国有句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想改一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自己。走久了,你们会越来越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最后,如果你们有一天来美国,请一定联系我们。我们家有一个空房间,窗外能看到一大片草地。春天的时候,草地上会长满蒲公英,风一吹,满天都是白色的种子,很美。爱你们的,海伦。还有乔安娜,她让我加上她的名字。”
张洁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车子在刘雯的公寓楼下停下来的时候,刘雯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张洁手里的信纸。
“她写了什么?”
张洁把信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放进包里。
“她说,”张洁看着刘雯,目光很深很沉,“春天的时候,蒲公英会飞。”
刘雯歪着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什么蒲公英?”
张洁没有解释。她倾过身,在刘雯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刘雯愣在那里,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的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张洁你!”她捂住额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从来没……”
“回去早点睡。”张洁面不改色地说,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工作流程中的一个环节,“明天还有训练。”
刘雯捂着额头,瞪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突然挠了肚皮的猫。
“你等着,”刘雯说,声音又气又笑,“张洁你等着。”
她打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公寓楼。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着刘雯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又看了看后座上的张洁。
张洁坐在后座上,嘴角挂着一个藏不住的、像偷吃了鱼的猫一样的笑容。
老赵默默地发动了车子,心想:这事儿,越来越离谱了。
但他也心想:这事儿,挺好的。
三
周末,一张照片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
照片拍的是国贸大酒店门口的那个拥抱。乔安娜和刘雯拥抱的画面,从某个角度被拍了下来。拍照的人显然不是专业的,画面有点糊,光线也不太好,但两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楚。
配文是:“美国乒乓球运动员乔安娜·史密斯与中国运动员刘雯深夜拥抱,关系亲密!”
这条消息在发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只有几百个转发。第二个小时,几千个。第三个小时,几万个。
到了晚上,话题“刘雯乔安娜”已经冲上了热搜第十三位。
评论区的画风五花八门。
有一部分人在磕CP:“天哪这两个人好好磕!金发美女和中国小姐姐,这组合太绝了!”
有一部分人在骂:“一个中国运动员跟美国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有一部分人在分析:“注意看,刘雯穿的是私服,不是队服。这说明这次见面不是官方活动,是私人聚会。私人聚会为什么要跟一个美国运动员抱在一起?”
有一部分人在辟谣:“人家就是朋友之间的拥抱,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还有一部分人在带节奏:“听说刘雯是同性恋,这个美国人就是她女朋友。”
张洁看到这条热搜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盯着那条热搜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刘雯打了一个电话。
“看到了?”刘雯接起电话就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办?”
张洁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回应,不要删帖,不要发任何东西。让热度自己降下去。”
“如果降不下去呢?”
“那就让它在那儿。”张洁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你是一个运动员。你的价值在球台上,不在热搜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洁,”刘雯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一个运动员了呢?如果有一天,我退役了,没有成绩保护我了,那些骂我的人会不会更凶?”
张洁闭上眼睛。
她没有答案。
“刘雯,”她说,“不管那天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里。”
刘雯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
“你知道吗,张洁,”她说,“我以前觉得‘我在这里’是一句很没用的话。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冠军拿。但现在我发现,它比饭好吃,比冠军好拿。”
“为什么?”
“因为饭会吃完,冠军会被人忘记,但有人在的地方,永远是一个地方。”
张洁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很远,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铺满了整个城市。在这座巨大的、拥挤的、喧嚣的城市里,有两个人在相隔十二公里的地方,同时看着同一片夜空。
“刘雯,睡吧。”张洁说。
“你也是。”
“嗯。”
她们没有挂电话。
电话通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穿过无线电波,穿过北京的夜空,穿过两家之间十二公里的距离,在彼此的耳朵里汇成了同一种节奏。
二十多分钟后,刘雯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张洁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她挂断了电话。
热搜还在。此刻排在第十一位,热度还在上升。
张洁翻了翻评论区,看到了那条“听说刘雯是同性恋”的评论,有几百个赞,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
有人骂“恶心”。有人说“人家是不是关你什么事”。有人问“证据呢?”有人说“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打球好就行了”。
张洁一条一条地看完了这些评论,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刘雯说的话:“我帮你拿世界冠军。”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我在这里。”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两年的时光。下一届世界大赛是两年后的事。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从伤病中恢复,够一个人从低谷中爬起,也够一个秘密从黑暗中走到阳光下。
但张洁不确定,阳光下的那个世界,准备好迎接这个秘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