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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教练 周一上午, ...

  •   周一上午,刘雯被叫到了总教练的办公室。
      总教练姓王,五十六岁,执教国家队二十多年,带出过七个世界冠军。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时在训练馆里很少说话,但每说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的心里。
      刘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教练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刘雯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雯坐下来。
      王教练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刘雯。
      “上周那个热搜,你看到了?”
      “看到了。”刘雯的声音很平稳,但她的右手小指在桌子下面轻轻地敲着。
      王教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雯意外的话。
      “那个拥抱,没什么问题。朋友之间,正常交往。”
      刘雯愣了一下。
      “但是,”王教练接着说,“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你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你。这个道理你懂。”
      “我懂。”
      “你真懂?”王教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吗?你知道多少人等着你出错吗?你知道你犯一个错,要整个国家队来替你买单吗?”
      刘雯的右手小指停止了敲击。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
      “王教练,”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觉得我犯什么错了?”
      王教练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现在没犯错。”他说,“但你要小心。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刘雯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张照片里的拥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别,不知道真正让刘雯害怕的不是被拍到跟乔安娜拥抱,而是被拍到跟另一个人牵手的那个瞬间。那个只有一秒的、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发生的、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
      “王教练,”刘雯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相信我。”
      王教练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种老一辈人对年轻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去吧,”他摆了摆手,“好好训练。下一届世界大赛,我们要拿金牌。”
      刘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运动鞋上,把白色的鞋面照得发亮。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张洁说过的一句话。阳光下的世界,有时候比黑暗里更让人害怕。
      她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理解了。
      因为阳光会照亮一切。好的,坏的,你愿意让人看到的,你不愿意让人看到的。阳光不挑拣,它只是一视同仁地照亮。
      二
      周二晚上,张洁出现在了国家队的训练馆。
      她不是以乒羽中心官员的身份来的,而是以一个“特邀技术顾问”的身份。她提前跟王教练打了招呼,说想来看看刘雯的训练,从技术的角度提一些建议。王教练没有拒绝,因为张洁确实是刘雯的前辈,对刘雯的技术特点了如指掌。
      刘雯正在练多球。教练站在球台的一端,一盆一盆地发球,刘雯在另一端一板一板地回球。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张洁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走到球台旁边,对教练说:“换一下,我来发。”
      教练看了她一眼,把装球的盆子递给了她。
      张洁拿起一个球,放在掌心,看了看刘雯。
      刘雯的额头上全是汗,马尾辫湿透了,贴在脖子上。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但眼神很专注。
      “接好了。”张洁说。
      她发了一个球。不是多球训练里那种标准化的、落点固定的球,而是一个比赛里才会出现的、带着旋转和落点变化的球。下旋,短球,落在反手位小三角,贴着网过去。
      刘雯上前一步,手腕一抖,摆短到张洁的正手位小三角。
      张洁侧身,正手挑打,球速很快,落点在刘雯的反手位底线。
      刘雯后退半步,反手拉了一板弧圈,球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张洁的中路。
      张洁正手反拉,变线到刘雯的正手位大角。
      这个球,刘雯没接到。
      球从她的拍边擦过,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挡板旁边。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
      “你看到了吗?”张洁问。
      刘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起头,看着张洁,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的正手位,”张洁说,“你在移动的时候,重心总是在左脚上。所以当球突然变到正手大角的时候,你来不及把重心转换过去。这个问题以前就有,但以前的对手打不到你这个弱点。乔安娜打得到。”
      刘雯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来虐我?”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但只有张洁听得出来。
      “我的办法是,”张洁把盆子放在球台上,走到刘雯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让你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弱点。”
      刘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包括你面前?”刘雯问。
      张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发球的位置,拿起一个球,看着刘雯。
      “继续。”她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洁发了将近三百个球。
      每一个球都不一样。有时是下旋,有时是上旋,有时是侧旋。有时短,有时长。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落点在左,有时落点在右。有时在预料之中,有时在预料之外。
      刘雯接了三百个球。有些接得好,有些接得不好。但每一个接得不好的球,张洁都会停下来,告诉她为什么没接好,应该怎么调整。
      到第三百个球的时候,刘雯终于接住了张洁那个突然变线到正手大角的球。
      她不仅接住了,还反拉了一板直线,球落在张洁的反手位底线,擦着边线出去。
      张洁没有去接那个球。
      她站在原地,看着球落在远处的地胶上,弹了几下,滚进了挡板下面的缝隙里。
      然后她笑了。
      “就是这个。”她说。
      刘雯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整个上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而有力的身体线条。她的脸上全是汗,但她在笑。
      她笑得很灿烂,像五月的月季。
      训练馆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走了。灯光暗了大半,只剩下球台上方的一排灯还亮着。光柱从高处落下来,把两个人包围在一个椭圆形的光晕里。
      张洁走到刘雯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刘雯没有接纸巾。她抬起头,看着张洁,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帮我擦。”她说。
      张洁看了她一眼,然后拿着纸巾,轻轻地按在刘雯的额头上。纸巾立刻被汗水浸透了,她换了另一面,擦过刘雯的眉毛、眼睛、脸颊、下巴。
      擦到下巴的时候,刘雯忽然伸手,握住了张洁的手腕。
      又是那只手。
      又是那个位置。
      但这次不是三秒。
      “张洁,”刘雯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你刚才说,让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弱点。”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最大的弱点?”
      张洁的手停在刘雯的下巴上,纸巾从指间滑落,飘到地胶上,安静地躺在那里。
      “所以呢?”张洁问。
      “所以,”刘雯握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些,“你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弱点。”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刘雯松开她的手,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做你自己了。”
      张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她骄傲的是,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二十五岁的、像一团火一样燃烧着的女孩,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不是技术上的强大,是那种在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之后,仍然选择站在那里,不躲不闪的强大。
      “刘雯,”张洁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需要。”刘雯说,“但不是需要你帮我赢球。是需要你在我赢了之后,第一个看到。”
      张洁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巾,把它扔进了场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她说,“送你回去。”
      “你今天开车了?”
      “没有。老赵送的。”
      “那我们一起坐老赵的车。”
      两个人走出训练馆的时候,五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月季花的香气和初夏特有的那种温暖。刘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吐了出去。
      “张洁,”她忽然说,“你闻到了吗?”
      “什么?”
      “月季花。你楼下那几棵月季,开得正盛。”
      张洁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刘雯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马尾辫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那是一种“活着真好”的光。
      “闻到了。”张洁说。
      三
      乔安娜和海伦回到美国后的第三天,一箱包裹从北京寄到了他们在弗吉尼亚的家。
      箱子不大,用黄色的胶带封着,上面贴着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快递单。寄件人写的是“张洁”,寄件地址是北京市西城区某条街道。
      海伦用小刀划开封口,打开箱子。
      里面是两个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卡通熊猫,每一只熊猫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吃竹子,有的在打乒乓球,有的在翻跟头。杯子的底部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张洁的字迹。
      “你们说家里有空房间,窗外有蒲公英。我们用两个杯子换两个杯子。一个是刘雯挑的,一个是我挑的。猜猜哪个是哪个。”
      海伦拿起两个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猜不出来。”她说。
      乔安娜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左边那个熊猫在打乒乓球的杯子说:“这个是刘挑的。那个熊猫翻跟头的是张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的球风是正手强攻,熊猫打乒乓球用的是正手。张以前是打反手的,但她在翻跟头。”
      “翻跟头不是反手。”海伦打断她。
      “但翻跟头需要核心力量,”乔安娜一本正经地说,“张的核心力量很强。”
      海伦看着她,目光里有又好气又好笑的成分:“你什么时候对张的技术特点这么了解了?”
      “从她上次发球把刘打到满地找球开始。”乔安娜拿起那个熊猫翻跟头的杯子,在手里转了转,“你知道吗,海伦,我觉得张这个人很有意思。她看起来像一堵墙,什么情绪都挡在墙后面。但她在选杯子的时候,选了一个翻跟头的熊猫。翻跟头的熊猫,你不觉得这很不像她吗?”
      海伦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海伦说,“她在试着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或者,”乔安娜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口看着海伦,“她在试着让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
      海伦从箱子里拿出两个杯子,走到厨房,把它们洗干净,放在杯架上。两个白色的陶瓷杯并排站在一起,熊猫一个在打乒乓球,一个在翻跟头,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在聊天。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张洁。
      配文:“杯子收到了。我们猜,打乒乓球的熊猫是刘雯选的,翻跟头的熊猫是你选的。猜对了吗?”
      三分钟后,张洁回复:“对了一半。”
      “哪一半对了?”
      “熊猫翻跟头是我选的。”
      “那打乒乓球的熊猫不是刘选的?”
      “打乒乓球的熊猫是我选的。”
      “两个都是你选的?”
      “对。刘雯选不到,因为她挑杯子的时候睡着了。”
      海伦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把手机递给乔安娜。
      乔安娜读完消息,也笑了。
      “她们在一起了,”乔安娜说,语气里有一种欣慰的、像老朋友一样的温暖,“真的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会说‘刘雯挑杯子的时候睡着了’这种话了。”乔安娜把手机还给海伦,“以前的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张只会说‘刘雯同志’、‘刘雯选手’、‘刘雯同学’。现在她说‘刘雯’。只有一个字不一样,但天差地别。”
      海伦看着她的女朋友,心想: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比她以为的要敏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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