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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常 四月,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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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北京真正的春天终于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那种空气里带着甜味、风里带着花香的、让人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春天。月季开满了街头,红的粉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柳絮还在飞,但已经不像三月那么猖狂了,偶尔飘过几团,懒洋洋的,像不想上班的人。
张洁的生活节奏没有变。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单位,开会、批文件、打电话、写报告,晚上七点以后才能离开办公室。周末偶尔加班,偶尔不加班。不加班的时候,刘雯会来她家。
她们的日子过得像两条河,平时各自流淌,但每隔一段距离就会交汇一次。交汇的时候,水面会变宽,水流会变缓,阳光会照得更深。
四月的第二个周六,刘雯又来了。
她带了一袋菜。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一把小油菜、一块姜、几瓣蒜。她进门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厨房,把菜放在案板上,开始洗菜、切菜、打鸡蛋。
张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今天要做什么?”张洁问。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小油菜。”刘雯头也不回地答,手上的刀切得飞快,“还有一个汤,紫菜蛋花汤。”
“怎么全是蛋?”
“因为冰箱里只有蛋。”刘雯停下来,转过身,举着沾了蛋液的筷子指着张洁,“你家的冰箱是世界上最空的冰箱。里面只有鸡蛋、酸奶和一瓶过期半年的豆瓣酱。”
“那瓶豆瓣酱我上周扔了。”
“对,我扔的。”刘雯转过身继续打蛋,“我扔了之后你又买了一瓶新的?”
张洁没说话。
“张洁,”刘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多买点菜放冰箱,偶尔做顿饭吃,别老在食堂凑合。你胃不好,食堂的油太重了。”
张洁走进厨房,站在刘雯身后,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柑橘味。
“我在对自己好了。”张洁说。
刘雯打蛋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好的?”她问。
张洁没有回答。她从刘雯身后伸出手,从案板上拿了一颗洗好的小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
“很甜。”她说。
刘雯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是她最近的发现。张洁这个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事,就会用一种极其克制但极其精准的方式去做。她说“很甜”的时候,语气跟说“这份文件需要修改”是一样的,平稳、冷静、不带多余的情绪。但刘雯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藏着一整座花园。
番茄炒蛋做好了。青椒肉丝做好了。清炒小油菜做好了。紫菜蛋花汤也做好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刘雯给张洁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她的碗里。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张洁看了看碗里的肉丝,又看了看刘雯。
“你知道吗,”张洁说,“你每次来我家,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清单。买菜、做饭、查冰箱、扔过期食品、唠叨我。你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洗衣服。”刘雯面不改色地说,“你阳台上的衣服挂了三天没收。”
张洁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周来的时候它们就挂在那里。这周来它们还在那里。”
“因为我忘了。”
“所以我帮你收。”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玩耍的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番茄炒蛋的红色照得更鲜艳了。
“刘雯,”张洁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这样,能持续多久?”
刘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微微发紧。
“我是说,”张洁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你现在二十五岁,职业生涯还有好几年。这几年里,你不能公开,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在社交媒体上发我们的合照,不能在采访里提到我。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每一个跟你走得近的人都会被怀疑。这样的日子,你能过多久?”
刘雯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洁。
“你在试探我。”刘雯说。
“我在问你。”
“你在试探我。”刘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你想知道我会不会有一天受不了了,跑了,对吧?”
张洁没有否认。
“张洁,”刘雯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国家队见到你。你当时刚拿了全国冠军,所有人都叫你‘小张’,但你看起来像一棵松树。不高,但很直,风吹不倒。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好酷啊,我要跟她一样酷。”
“后来我长大了,发现你不是酷,你是把自己冻住了。你把所有的情绪都冻在里面,外面穿一层厚厚的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因为我在你面前也是这样的。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球拍后面,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的冰裂了一条缝,我的球拍也挡不住我了。你说这样的日子我能过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宁愿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愿意过没有你的日子。”
她说完这些话,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张洁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番茄炒蛋有点咸了,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番茄炒蛋。
二
训练场上的刘雯,最近不太一样了。
她的教练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以前刘雯打球的时候,表情很丰富。得分了会笑,丢分了会皱眉,被裁判误判了会瞪眼睛。但现在她的表情变少了,不是冷漠,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只让该出来的东西出来。
她的球也变了。
以前的刘雯,正手强攻像一把锤子,砸下去就是一下,砸不死对方就砸死自己。现在的她,正手强攻还是像一把锤子,但锤子变成了可以调节重量的那种。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该砸的时候砸,该收的时候也能收。
王教练在场边看了三天的训练,第四天把刘雯叫到了办公室。
“你最近在练什么?”王教练问。
“正手变线和重心转换。”刘雯说。
“谁教你的?”
刘雯犹豫了零点几秒:“我自己琢磨的。”
王教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看过无数运动员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刘雯的脸。
“你自己琢磨的?”他重复了一遍。
“对。”
王教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雯心跳加速的话。
“你那个重心转换的动作,跟张洁当年的一模一样。”
刘雯的右手小指开始敲击大腿侧面。
“张洁教过你?”王教练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刘雯知道这种“随意”是装出来的。
“她来训练馆看过我一次。”刘雯说,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
“一次?”
“一次。”
王教练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摆摆手:“行,去吧。好好练。”
刘雯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在流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确定王教练信了没有。
她不确定王教练信了多少。
她也不确定,如果王教练知道了全部的事实,会怎么做。
三
同一个周末,张洁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过的事。她打开了那个铁盒。
那个铁盒放在衣柜的最顶层,被几件不常穿的衣服盖着。盒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上印着已经褪色的花纹,边角有些生锈。
她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盒子拿下来,放在床上。
打开。
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几枚奖牌,几根发带,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沓信纸,还有一支已经干了的圆珠笔。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合影。张洁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穿着红色的国家队队服,短发,瘦削,脸上没有笑容。她的右手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孩叫陈瑶。
张洁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陈瑶是她进国家队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在队里最好的朋友。她们同一年进队,同一个教练,同一间宿舍。她们在一起训练、吃饭、洗澡、睡觉,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然后有一天,陈瑶跟她说了一句话。
“张洁,我喜欢你。”
张洁记得那个场景。训练结束后,空荡荡的澡堂里,热气还没散尽,水珠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瑶站在她面前,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脸上的表情是张洁从未见过的。害怕,但决绝。
张洁当时十六岁。
她听了那句话之后,愣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里到外都焦了。
她没有回答。她穿好衣服,走出了澡堂,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一整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申请换了宿舍。
第三天,她跟教练说想换双打搭档。
第七天,陈瑶申请退出了国家队。
张洁不知道陈瑶的退出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她从来没问过,也从来没机会问。陈瑶走的那天,她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陈瑶看了她一眼,张洁低下了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瑶。
后来她听说陈瑶嫁了人,生了孩子,在南方某个城市开了个乒乓球俱乐部。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张洁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了衣柜的顶层。
她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有些伤口,时间不会愈合。时间只会让它们结痂,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痂被揭开,血又流出来了。
十六岁的张洁,用沉默回答了一个人的爱。
三十六岁的张洁,不想再沉默了。
她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
“刘雯,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了一件让你后悔的事,你会恨我吗?”
刘雯秒回:“你会让我做什么后悔的事?”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量不让它发生。”
“张洁,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刘雯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轻很轻:“张洁,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张洁把铁盒的事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我以前辜负过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谁?”刘雯问。
“一个朋友。”
“你喜欢她吗?”
张洁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如果现在你回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张洁盯着这个问题,盯着那十三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我会告诉她,我不能答应你,但谢谢你喜欢我。”张洁打出了这行字。
对面又沉默了。
然后刘雯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张洁,你不是十六岁的你了。你也不是三十六岁的你了。你是现在的你。现在你面前只有我。”
张洁看着这行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也许是退役的那天,也许是膝盖手术后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更久更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现在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个人告诉她,她不需要回到过去,不需要弥补什么,不需要成为另一个人。她只需要站在现在的位置上,看着前方。
前方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