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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报道 老赵是张洁 ...

  •   老赵是张洁的司机。
      四十六岁,河北邯郸人,当了十二年兵,开过坦克,开过卡车,开过首长专车。他的车技稳当,话少,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这个“三不”原则让他在体制内干了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但他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
      不是故意的。他站在场馆侧门旁边的吸烟区,本想抽根烟,抬头正好看到张洁和刘雯坐在球员休息区的长椅上,张洁的手按在刘雯的手上。
      老赵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把烟掐灭,转身走回了场馆里面,站在一个看不到那个角落的位置,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新闻。
      但他的脑子没有在看新闻。
      他在想一件事。两年前,张洁被调到乒羽中心的时候,他第一次接她下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张洁站在办公楼门口等车,刘雯跑过来给她送了一把伞。两个人在雨里站了几秒钟,刘雯把伞塞到张洁手里,自己冒着雨跑了。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洁捧着那把伞,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车。
      他当时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他的职责是开车,不是当侦探。
      今天他看到了张洁的手按在刘雯的手上,看到了刘雯不抖了,看到了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里有某种东西,让老赵这个活了四十六年、当了十二年兵、离过一次婚、带一个十四岁女儿的老男人,心里忽然堵得慌。
      不是堵,是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妻。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会在他手上按一下,告诉他“够了”,然后他就不抖了。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按了。他也不抖了。再后来,他们离婚了。
      老赵把手机揣进口袋,吸了吸鼻子,从侧门走出去,站在阳光下面。
      五月的北京,天很蓝,风很轻,月季花开得正盛。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想,也许有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也许有些事,不是任何人该操心的。
      二
      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人民日报在一版刊登了关于这次乒乓外交2.0的报道。
      标题很正式:《小球再转动大球——记乒乓外交2.0友谊赛》。
      文章用了一大半的篇幅描述活动的意义、总统的出席、双方运动员的表现,最后一段提到了刘雯。
      “我国女子乒乓球运动员刘雯在赛后接受采访时表示,体育的魅力在于它超越语言和国界,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同一张球台上找到共同的语言。她相信,乒乓外交的精神会在一代又一代运动员的手中传递下去。”
      刘雯在训练中心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给张洁发了一条消息。
      “人民日报引用我的话了。”
      “我看到了。写得不错。”
      “那句‘共同的语言’是你帮我改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像我会说的话。我会说的话是‘打就完了,哪那么多废话’。”
      张洁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发了一个字:“对。”
      “你承认了!”
      “我承认了。”
      “张洁你学坏了,以前你不会承认的。”
      “以前我不会握住你的手。”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刘雯发来一条语音。
      她说:“张洁,你再这样说话,我就没法专心训练了。”
      张洁听了三遍,回了一句:“那就别专心训练了。专心一点别的。”
      语音通话的请求在三秒后发送过来。
      张洁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心形符号,那个备注名下面写着“刘雯”两个字。
      她按下了接听键。
      “张洁,”刘雯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你也不会在记者会上说‘礼物就是礼物’。”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通过无线电波,从北京东城区训练中心的某个房间,传到了西城区乒羽中心的某个办公室。这段距离在地图上是十二公里,在现实中,是一通电话的长度。
      “张洁,明天你干嘛?”刘雯问。
      “上班。”
      “下班以后呢?”
      “回家。”
      “我能去你家吗?”
      张洁沉默了一会儿。
      “来干嘛?”她问。
      “来给你换保温杯。”
      “我说了不换。”
      “那我来看那只熊猫。”
      张洁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看着那只歪了的卡通熊猫。熊猫的脸上有两个红晕,笑得傻乎乎的,像一个人刚刚知道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秘密。
      “好。”张洁说。
      三
      第二天晚上七点,刘雯站在张洁家的门口。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张洁搬进这套两居室的时候,刘雯帮她搬过家。那时候张洁刚退役,东西不多,几箱书,几箱衣服,一箱奖牌和奖杯,还有一个装满乒乓球的老旧铁盒。
      那次搬家之后,刘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来拿张洁帮她整理的比赛资料,有时候是来吃饭,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带着一个“为什么”来的。
      她敲了门。
      门开了。
      张洁穿着家居服。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三十六岁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穿着正装、表情克制的官员。
      “进来。”张洁侧身让开门口。
      刘雯走进来,换了拖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一袋橘子,一盒草莓,一瓶红酒。
      “你带红酒干嘛?”张洁看着那个酒瓶,挑了挑眉毛。
      “庆祝。”刘雯说。
      “庆祝什么?”
      刘雯转过身,看着张洁。她的目光坦然而明亮,像一个终于走到了终点线的人,不再需要加速,不再需要冲刺,只需要站在那里,享受那一刻的到达。
      “庆祝你不抖了。”刘雯说。
      张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把笑容收回去。
      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张洁给刘雯倒了茶,当然是热的,给自己倒了杯水。红酒没有开,两个人谁也没提。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某个频道在播一个关于海洋的纪录片。画面里,一群鲸鱼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游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叫声。
      “张洁,”刘雯抱着靠垫,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声音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你退役的那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训练馆外面站着,隔着玻璃门看你收拾东西。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擦球拍,擦了很长时间。我想进去,但我不敢。”
      张洁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为什么不敢?”她问。
      “因为我怕我一进去,就会抱住你。然后你就走不了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纪录片里的鲸鱼在唱歌,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传来的一首古老的歌。
      “刘雯,”张洁把水杯放下,声音很低,“你现在还怕吗?”
      刘雯把靠垫扔到一边,坐直了身体,看着张洁。
      “不怕了。”她说。
      张洁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食指碰食指,不是手掌覆盖手背。她伸出整条手臂,绕过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的距离,握住了刘雯的手。
      十指交缠。
      刘雯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向上弯的。
      “张洁,”她的声音有点哑,“这只手,你欠了我十三年。”
      “那从现在开始,”张洁收紧手指,把刘雯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慢慢还。”
      窗外的北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这座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有两个女人在一间不大的客厅里,十指相扣,听着鲸鱼的歌声,等待着未来的到来。
      未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但此刻,这一刻,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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