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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秒 九点三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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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分,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混合双打表演赛,由刘雯和乔安娜组成的中美联队对阵另一对中美联队。迈克尔·陈和孙敏。
张洁站在场边的指定区域,手里仍然拿着对讲机,耳朵里仍然塞着耳机,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些机器上了。她在看球。
刘雯发球。一个下旋短球,落到对方的反手位小三角,弹跳极低,几乎贴着网过去。对方的接发球质量不高,回了一个半高球,乔安娜在台前直接反手弹击,球像一颗子弹一样穿过球台,砸在对方的空档。
得分。
刘雯和乔安娜击了一下掌。击掌的声音很脆,在场馆里回荡了一瞬。
张洁注意到,刘雯在击掌的时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比赛继续。
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刘雯和乔安娜的配合越来越好,像两个已经在一起打了好几年的搭档。跑位、衔接、补板、呼应,每一个环节都做得近乎完美。
张洁看着刘雯在球台上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飞翔。
刘雯打乒乓球的时候不像在打球,更像在飞翔。她的脚步轻盈,身体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流畅感。那种流畅感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像鸟生来就会飞,鱼生来就会游。
第一局结束了,比分是十一比七,刘雯和乔安娜赢了。
双方交换场地。
刘雯从球台的一侧走向另一侧,经过张洁站的位置。她们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三米。刘雯没有看她,但她经过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
张洁看到了那只手。
她看了一眼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球台上,安保人员在关注总统的安全,媒体记者在关注比分,工作人员在关注流程。没有人看她们。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右手从身侧伸出去,食指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刘雯的食指。
一秒。
刘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花被阳光触碰之后本能地合拢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坐到了球台另一侧的休息区。
张洁收回了手,继续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心跳已经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变成了每分钟一百一十次。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一个人。
海伦坐在观众席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柔的、了然于心的弧度。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给乔安娜。
“I think they just happened.”
乔安娜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目光在观众席上找到了海伦。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乔安娜放下水瓶,站起来,走到刘雯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Your fingers are shaking.”
刘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果然,手指在微微发抖。
“It‘s the adrenaline.”刘雯说,用的是运动员的标准借口。
乔安娜笑了,没有拆穿她。
二
比赛在十点五十分结束了。
中美联队以三比一的总比分获胜。当然,这种比赛没有人真正在意输赢。活动的意义在于“在一起打了一场球”,而不是“谁赢了”。
美国总统在赛后与所有运动员合影留念,然后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大意是“体育是连接人民的最好桥梁”、“两国人民的友谊万岁”之类的外交辞令。讲话结束后,车队离开了体育馆,带走了大部分的安保力量和媒体注意力。
场馆里剩下的是一些工作人员和运动员,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刘雯坐在球员休息区的长椅上,正在拆自己球拍上的胶皮。她每次打完比赛都会立刻撕掉胶皮,因为汗水会损坏胶皮的性能。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上万次,每一次都很小心,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张洁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今天打得很好。”张洁说。
“谢谢。”
“尤其是第三局那个反手变直线,质量很高。”
“那是乔安娜给我创造的机会。她的反手拧拉太转了,对方的回球全是半高。”
张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场馆里的人在收拾东西。工作人员在拆背景板,志愿者在收座椅上的活动手册,保洁人员在打扫观众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一台大戏落幕后的收场。
“张洁。”刘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碰了我一下。”
“嗯。”
“一秒。”
“嗯。”
刘雯停下拆胶皮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张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抹夕阳,又暖又亮,但带着一种马上就要消失的危险。
“你说过,”刘雯的声音开始发飘,“一秒就够我记住一辈子。但我觉得不够。”
张洁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要多少才够?”张洁问。
刘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开始拆胶皮,但她的手在发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
张洁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手指碰手指,是整个手掌覆盖上去,把刘雯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这一次,不是一秒。
是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刘雯的手终于不抖了。
“够了。”刘雯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张洁能听到,“这就够了。”
三
海伦坐在观众席上,膝盖上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碰键盘了。
她在观察。
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作为一个运动心理学专家,她习惯性地观察人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呼吸节奏、瞳孔变化。这些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因为它们不会说谎。
今天她观察到的东西很多。
她观察到刘雯在走进场馆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不是看向球台,而是看向张洁站的位置。只看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像一个偷吃糖果的孩子在被发现之前迅速把糖藏到身后。
她观察到张洁在比赛开始之后,每隔一会儿就会用余光扫一眼刘雯。那种扫视不是工作需要的检查,而是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方式。带着一种柔软的关注,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水面上。
她观察到刘雯经过张洁身边时,那只微微张开的手。
她观察到张洁伸出的那根食指。
她观察到那一秒的触碰,以及之后两个人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刘雯的手指开始发抖,张洁的心率明显加快了。虽然她的表情毫无变化,但海伦能看到她颈部动脉的搏动频率变了。
她观察到比赛结束后,张洁坐在刘雯身边,按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一秒。
海伦没有继续看下去。她觉得那是一个不应该被打扰的时刻,就像你不应该在别人祈祷的时候闯进教堂。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下观众席的台阶,走向乔安娜。
乔安娜正在跟迈克尔·陈聊天,看到海伦走过来,抱歉地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迎了上去。
“你看到了?”乔安娜问。
“看到了。”
“他们……”
“是的。”
乔安娜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海伦想了想,摇了摇头:“不需要。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让他们自己来。”
她们站在场馆的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张洁和刘雯。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肩并肩,头挨得很近,在说什么。声音很小,没有人能听到。
“海伦,”乔安娜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幸运?”
海伦转过头看着她的女朋友。乔安娜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比赛时的杀气,不是训练时的专注,不是采访时的客套,而是一种柔软的、感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表情。
“七年前,”乔安娜继续说,“我们在加州相遇的时候,如果我告诉你,有一天我们会来中国,参加乒乓外交,看着两个中国女孩谈恋爱,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疯了。”海伦说。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得多。”
乔安娜笑了,低下头,在海伦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很短,但在那一刻,它好像把某种东西注入了整个场馆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