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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家 那 ...


  •   那天他们在那条街上坐了很久。

      长椅是铁制的,漆成深绿色,年久失修,靠背上被人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已经被太阳晒褪了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杨曦坐在左边,沈予羽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大小的空隙里,落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金子似的。沈予羽的手放在长椅的椅面上,指尖挨着杨曦的裤腿,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上来。就那样挨着。杨曦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的温度,隔着布料,若有若无的,像很久以前那些蜻蜓点水般的碰触。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颜色从白变成金,从金变成橘红。风开始变凉了,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栗。沈予羽穿的是短袖,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他的小臂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细长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杨曦看见了,没有问。他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不是自己弄的,是生活弄的。

      沈予羽站起来。长椅的铁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像叹息。他低头看着杨曦,伸出手。那只手伸得很直,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的纹路在夕阳里看不太清,但手心的温度杨曦记得——干燥的,温热的,指节分明。很多年前,这只手在雨里拉过他,在树下拉过他,在每一个他需要的时候伸过来。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只手了。

      杨曦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沈予羽握住了,不是轻轻的,是很紧的,紧到杨曦能感觉到他指骨的形状。他拉他起来,没松手,就那样牵着他,往街口走。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之间,手指交缠着,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在一起。街上有人在看他们,也许有,也许没有。杨曦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全在那些指节、那些指纹、那些他以为再也触碰不到的骨头上。

      “去哪?”杨曦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哭太久了,嗓子还没缓过来。

      沈予羽回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光。“你家。”

      杨曦愣了一下。他的家在城市的另一边,租的,一室一厅,阳台上养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冰箱里只有鸡蛋和过期的牛奶。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去过那个家。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地方不配叫“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他吃药、失眠、抱着猫发呆的地方。

      他们打车。杨曦报了地址,沈予羽在旁边听着,没有重复,只是点了一下头。出租车是绿色的,座椅上套着白色的坐垫套,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腻。沈予羽坐进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杨曦的肩膀。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又坐回来了。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沈予羽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有人在他脸上反复按着一盏灯的开关键。杨曦看着他,一直看着。他把每一秒都看得很仔细。他怕这是一场梦。他怕下一个路口红灯变绿,他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沈予羽没回头。但他握紧了一下杨曦的手。杨曦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指腹压在他的手背上,虎口卡着他的虎口。那不是一种随意的握法,而是一种用力的、仔细的、像是要把他的手的形状刻进骨头里的握法。他的眼眶又有点热了。他忍住了。

      到了楼下,杨曦掏钥匙开门。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曦”字,是很多年前沈予羽送他的。小木牌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圆了,但“曦”字还在,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沈予羽看见了,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上去,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两个人的脚步交错着,有时合在一起,有时分开,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二重奏。

      走到门口,杨曦停下来。他看着那扇门,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是他妈去年过年时贴的。他忽然有点紧张。不是紧张沈予羽看到他的房间——那个房间乱,床上堆着衣服,桌上落着灰,窗帘很久没洗了。他是紧张沈予羽走进那个房间之后,会发现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会发现他过得不好。会发现那五年的痕迹刻在每一个角落——药瓶在抽屉里,贝壳在笔袋里,他的名字在杨曦每一次心跳里。

      沈予羽站在他身后,没催他。他的呼吸很轻,就在杨曦后颈的位置,温热的,一下一下的。杨曦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里面的灯没开,黑黑的。玄关的地上放着两只拖鞋,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是杨曦出门时仓促踢乱的。他走进去,伸手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小羽毛蹲在门口。那只白色的猫,胖墩墩的,尾巴卷着,歪着头看他们。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它看了看杨曦,又看了看沈予羽,然后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尾巴竖得直直的。杨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羽毛的毛很软,像棉花,指尖陷进去,暖暖的。“小羽毛,有人来了。”他说。小羽毛看看他,又看看沈予羽。然后它站起来,走过去,在沈予羽脚边闻了闻。沈予羽蹲下来,伸出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怕吓到它。小羽毛闻了闻他的手,胡须蹭过他的指节,痒痒的。然后它蹭了一下。

      沈予羽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真。

      “它叫什么?”

      “小羽毛。”

      沈予羽愣了一下。他的手指还在猫的耳后揉着,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羽毛?”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看着杨曦。杨曦没看他,站起来往屋里走。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颗草莓糖。沈予羽蹲在那儿,摸着小羽毛的头,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他站起来,关上门,跟进去。

      杨曦的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灰色的,皱巴巴的,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充电器和一盒抽纸。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加缪的《局外人》,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心理学科普读物。书旁边是一个水杯,杯壁上留着茶渍,一圈一圈的。还有一个笔袋——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拉链头的塑料皮掉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绑着。

      沈予羽看见了那个笔袋。他认出来了。那是杨曦高中三年一直在用的笔袋。他记得杨曦用它装过准考证、装过借书卡、装过他写的纸条。他记得有一次他把一颗草莓糖塞进这个笔袋里,杨曦过了三天才找到,糖化了,把笔袋染成粉色的。杨曦没生气,只是看着他,然后把笔袋洗干净了。

      他没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杨曦站在床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拽着裤缝。这是他租的房子,住了两年,从来没让别人来过。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来,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地方不配有人来。一个人住的地方,就是一个人的样子。他的样子,就是空的、乱的、凑合过日子的。

      现在沈予羽站在他房间里,穿着白衬衫,站在他的台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高,很瘦。杨曦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不太真实。这个人,这个影子,是他等了很多年的。现在真的站在这里了,他反而不太敢相信。

      “你坐。”他说。声音有点涩。

      沈予羽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小羽毛跟着跳上去,趴在他旁边,把头枕在他腿上。沈予羽摸着小羽毛的毛,从头顶摸到尾巴尖,一遍一遍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杨曦看着那只手,看着它陷进小羽毛的白毛里,想起它曾经放在自己额头上,温的。

      杨曦站在那儿,看着他。他靠墙站着,背抵着墙壁。墙壁是凉的,隔着薄薄的T恤,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小羽毛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日光灯嗡嗡地响,那声音平时不觉得,现在安静下来,听得格外清楚。

      过了很久,沈予羽说:“你瘦了好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杨曦说:“你也是。”

      他们互相看着。沈予羽的脸比五年前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眼睛没变,看着杨曦的时候,还是亮亮的。杨曦瘦得更明显,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手腕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

      沈予羽伸出手。“过来。”

      那只手伸在灯光下,手掌朝上,五指微张。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个样子,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弯弯的。杨曦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他的手相,说你会很晚才遇到对的人。沈予羽当时笑了,说“我已经遇到了”。那是高一的事,在那个堆满卷子的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

      杨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又陷了一下,他的身体和沈予羽的身体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沈予羽的体温,从那个缝隙里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靠近一个暖炉。沈予羽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他的腿很瘦,骨头顶着裤子,杨曦能感觉到他的股骨,硬硬的。

      “杨曦。”沈予羽叫他。

      “嗯。”

      “这几年,你一个人?”沈予羽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说不清的东西。杨曦点点头。他不想细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下面。这些事太多了,多到说不完。他点点头,就是全部了。

      “你呢?”他问。沈予羽也点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他们又沉默了。沉默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觉得安全。因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解释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他们都懂。

      小羽毛在中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它的肚皮是白色的,粉色的肉垫露在外面,尾巴一甩一甩的。沈予羽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他的笑很轻,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杨曦记得。和五年前一样。

      “它跟你一样。”沈予羽说。

      杨曦愣了一下。“什么?”

      沈予羽用手指挠了挠小羽毛的下巴,猫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呼噜声更大了。“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其实很粘人。”杨曦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沈予羽看见了。

      天黑了。不是一下子黑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像有人拿一块黑布慢慢盖住了整座城市。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晕。

      杨曦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拧亮了台灯。那盏台灯是旧式的,灯罩是奶白色的,开关是一个小小的旋钮。他拧了一下,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流出来,铺在桌面上,铺在书上,铺在那个旧笔袋上。整个房间被这盏灯照得很小,很安静,像一个茧。沈予羽坐在床上,怀里趴着小羽毛,整个人被灯光笼着。他的白衬衫变成了暖黄色,头发也被染上了一层光。他看着杨曦,杨曦也看着他。

      杨曦站在桌边,靠在桌沿上,手撑在身后。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笔袋,拉链头的橡皮筋硌着他的掌心。他看着沈予羽,看了很久。他忽然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在街上已经哭过了,把五年的眼泪都哭完了,现在眼眶还是酸的,鼻子还是涩的。那点酸涩从胸口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卡了一下,最后堵在眼睛里,出不来。

      他忍住了。他吸了一下鼻子。

      沈予羽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杨曦摇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下面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痕。“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沈予羽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杨曦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那目光很慢,像手指在抚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杨曦的脸。他的指腹从杨曦的颧骨划过,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经过下颌,停在嘴角。那触感像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杨曦闭上眼睛。那只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头发,轻轻揉了揉。手指插进发丝里,指腹贴着头皮,温热的,带一点力道。和以前一样。那个动作,那个力道,那只手的温度,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时间从来没有走过。像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这里。

      “杨曦。”沈予羽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头上。

      “嗯。”

      “我不是在梦里。”

      杨曦睁开眼睛,看着他。沈予羽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台灯的光,有窗外的路灯,有他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楚。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回来了。”沈予羽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予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沈予羽的衣服。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衬衫的布料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把沈予羽拉过来。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子碰着鼻子,呼吸缠在一起。他们的睫毛几乎能碰到彼此,杨曦能看见沈予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别再走了。”杨曦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走了。”

      杨曦闭上眼睛。这一次,眼泪没忍住。它们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沈予羽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手臂收在杨曦腰上,不紧不松,像怕弄碎他。

      “杨ger。”他叫的是从前的那个名字,声音闷闷的,从肩膀上传来,震动着穿透布料,落在杨曦的皮肤上。

      “嗯。”

      “我回来了。”

      杨曦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他的手臂箍在沈予羽的背上,指尖扣着他的肩胛骨。沈予羽的肩胛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像两片薄薄的翅膀,隔着衬衫硌着他的手心。他把脸埋在沈予羽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是他的味道。五年了,他还是那个味道。

      小羽毛蹲在床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予羽没走。他们躺在那张小床上,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躺上去刚刚好,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小羽毛睡在脚边,蜷成一团,尾巴盖在脸上。沈予羽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放在杨曦的腰上。杨曦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每天晚上都看那道裂缝,看它有没有变长。今天他没看。他侧过头,看着沈予羽。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线。沈予羽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一半被月光照着,一半藏在暗影里。但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亮。沈予羽伸出手,把杨曦额前的头发拨开。他的手指从杨曦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后。

      “杨ger。”

      “嗯。”

      “你头发长了。”杨曦的发尾已经盖住了后颈,软软地搭在衣领上。

      杨曦说:“没空剪。”

      沈予羽笑了一下。“明天我陪你去。”

      杨曦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沈予羽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直,嘴唇有一点干,起了皮。杨曦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他的嘴唇。沈予羽没动,就让他碰着。

      “好。”杨曦说。

      沈予羽的手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放在他脸旁边。他的手指搭在杨曦的耳廓上,轻轻地摩挲着。杨曦的手放在他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到他的体温,比自己的高一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予羽的呼吸很轻,像潮水,一涨一落。杨曦的呼吸更快一些,像风,时急时缓。

      沈予羽凑过去,在杨曦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下来。和很久以前那个晚上一样。杨曦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两片嘴唇贴在自己额头上,温的,软的。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然后那两片嘴唇离开了。

      “沈予羽。”杨曦叫他。

      “嗯。”

      “这是真的吗?”

      沈予羽没有回答。他握住杨曦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杨曦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像鼓点,像马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胸口撞出来。

      “真的。”沈予羽说。

      杨曦没说话。但他笑了。很小,但很真。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眼角有细纹——那是这几年长的,他不常笑,所以那点细纹还不是很深。沈予羽看见了。他也笑了。他们的笑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嘴唇的弧度,和眼睛里的光。窗外的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两栋楼之间,像一个被遗忘的灯泡。小羽毛在脚边翻了个身,尾巴扫过杨曦的脚踝,痒痒的。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小羽毛的呼噜声,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没有松手。杨曦的手还放在沈予羽的胸口,沈予羽的手还握着杨曦的手。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扣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时间一点一点扣回来。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夜很深,也很静。杨曦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沈予羽的呼吸,很近。他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自己掌心里。他想,原来回家是这样的。不是回到一个地方,是回到一个人身边。他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没有流泪。他不想哭了。他等了五年,不是为了让重逢变成一场哭戏。他想笑。他想让沈予羽看到他笑。所以他笑了。很轻,但很真。

      沈予羽感觉到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杨曦的手拉到自己的脸旁边,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胡子有一点扎手,硬硬的,刺着杨曦的掌心。

      “杨ger,你笑了。”他的声音很低,带一点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

      “嗯。”

      “很好看。”

      杨曦没说话。但他又笑了。这一次,大了一点。沈予羽也笑了。他把杨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紧。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那两只手上。他们就这样躺着,在月光里,在那盏没关的台灯旁边,在小羽毛轻轻的呼噜声里,安静地、用力地、小心翼翼地握着彼此的手。

      这是他们分开五年后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他们往后余生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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