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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好久不见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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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五年
杨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只记得自己迈出了一步,然后是两步,然后他跑了起来。短短几步路,他跑得很快,快到差点被自己绊倒。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弯了一下,他又撑住了。他的鞋底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个人也朝他跑过来——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像一只鸟,像他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画面。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衣角翻飞着,左边肩膀还是比右边低一点点,跑起来的时候那个倾斜的角度更明显了,像一架快要起飞的飞机,却怎么也离不开地面。
他们撞在一起。不是轻轻的拥抱,是撞。杨曦的胸口撞上他的胸口,骨头顶着骨头,有一点疼。但他没松手。他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背,手指扣着他的肩胛骨,指甲陷进衬衫的布料里。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鼻尖顶着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牌子,有一点皂角的清香;阳光,是晒过之后的暖意,干燥的,蓬松的;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汗,也许是体温本身的味道,也许是这个人皮肤里渗出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那是他的味道。五年了,他还是那个味道。他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涩涩的,苦苦的。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膝盖,抖得像秋天的叶子。他把脸埋得更深,鼻尖使劲往他颈窝里钻,像是要钻进他身体里,像是要把这五年缺失的所有触感在一瞬间全部补回来。
那个人也抱着他,抱得很紧。他的手臂收在杨曦腰上,指节用力,箍得杨曦的肋骨有一点疼。他的脸贴在杨曦耳朵旁边,鼻尖蹭着杨曦的太阳穴,呼吸又急又热,打在杨曦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像烫伤。杨曦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颧骨,痒痒的,湿湿的。他也哭了。
“杨ger。”那个人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粗粝的,沙哑的,和记忆里那个清亮的声音不一样了。但杨曦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予羽的声音。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认得出来。
杨曦没说话。他说不出话。他的喉咙被那些碎玻璃堵了三年,吞了三年,咽了三年,现在那些碎玻璃全部涌上来,堵在那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他只是抱着他,用尽所有力气。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消失了。他怕这是一场梦。他怕下一秒钟闹钟响了,他睁开眼,还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身边只有一只猫。
路上的车还在开,一辆接一辆的,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沉闷的,连续的。行人还在走,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又走开了。他们不管。就那样站在路口,在斑马线的起点,在红绿灯下面,在人群中间,抱着,谁都不肯先松手。红灯变绿,又变红。变了好几次。他们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世纪。杨曦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眼泪一直在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沿着下巴滴下去,滴在那件白衬衫上,一滴一滴的,晕开,像一朵一朵浅灰色的花。那个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和以前一样。力道是一样的,节奏是一样的,连手掌落下的位置都是一样的——在肩胛骨正中间,脊椎的旁边。
“别哭了。”他说。
杨曦愣了一下。他哭了?他没有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没有感觉到眼泪涌上来,没有感觉到眼眶发酸,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了,热热的,止不住。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水光从指尖漫到指缝,凉凉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从看见他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三年前他走的那一天。这三年所有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止不住,也不想止。眼泪流了一脸,全蹭在那个人的白衬衫上,把领口洇湿了一大片,灰灰的,像一片小小的湖。
他想说我没哭,但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是哑的。不是沙哑,是失声。像是有人拿走了他的声音,只剩下一个气音,细细的,弱弱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风穿过一条很窄很窄的缝。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ger。”那个人又叫他,声音也在抖。他的手从杨曦的腰上移到他的脸,轻轻捧住,指腹贴着他的颧骨。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掌心的纹路更深了。他把杨曦的脸从肩膀上抬起来。
杨曦看着他,视线模糊的。全是水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两颊凹下去,脸的轮廓比以前更硬了,棱角分明,像刀刻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上唇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的眼睛没变。看着杨曦的时候,还是亮亮的。那双眼睛里也全是水光,泪珠挂在睫毛上,颤颤的,不肯掉下来。但他笑着。嘴角弯着,弯得很轻,弯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你瘦了。”他说。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怕杨曦听不清。
杨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路边又亮起了一盏灯,久到天边那抹橘红色又深了一层。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碰到了他的颧骨,骨头硌着他的指腹;碰到了他的眼角,那滴泪沾在他的指尖上,温的;碰到了他的嘴唇,那层干裂的皮刮过他的指纹,涩涩的。热的,软的,有温度的,有质感的。是真的。不是梦。不是他在脑子里演了无数遍的那场戏。不是他在深夜逼自己忘掉的幻觉。不是他在药效发作前最后一秒看到的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那个人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也在抖,但握得很紧,把杨曦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在掌心里,贴着他的脸颊。
“是我。”他说,“我回来了。”
杨曦听见这句话,眼泪又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更凶,止不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人的手心里。那双手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热热的。他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茧,薄薄的,硬硬的,贴着他的额头。他感觉到那只手在抖,指节在颤。那个人没动,就那样让他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他的额头一直梳到后脑,又从后脑梳回来,一遍一遍的。和以前一样。力道是一样的,节奏是一样的,连手指穿过发丝的声音都是一样的——沙沙的,像风穿过树叶。
“杨ger,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杨曦摇头。摇了很多下,摇得头发都甩了起来。不知道是在说“没关系”还是“不要再说了”。他只是摇头,眼泪一直掉,掉在那只手上,掉在他的掌心里,一滴一滴的,把那几条掌纹都填满了。
那个人把他拉进怀里,又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下巴的骨头硌着他的头盖骨,有一点疼。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杨曦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杨曦的头发里,鼻子埋在他的发丝间。他在闻他的味道,就像杨曦刚才闻他一样。他的呼吸热热的,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
“不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再也不走了。”
杨曦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金金的,把眼皮照成一片橘红色。他听见那个人的心跳,就在耳边,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很快,像鼓点,像马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撞出来。是真的。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那天他们在路口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天边那抹橘红色褪成了深灰蓝。后来那个人拉着他的手,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质的,漆成深棕色,靠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杨曦坐在左边,沈予羽坐在右边。他们的手还握着,放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松开。
杨曦还在哭。眼睛肿了,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皮沉沉的,眨一下就疼。鼻子也红了,鼻尖亮亮的,呼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一直在吸鼻子,吸一下,停一会儿,再吸一下。沈予羽看着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纸巾是草莓味的,包装袋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叶子绿绿的。杨曦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纸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和以前一样。
他们坐在那儿,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长出了两条枝干。沈予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杨曦,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杨曦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流了。
“我也是。”
沈予羽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光。“那你先说。”
杨曦摇摇头。“你先说。”
沈予羽想了想,抬头看着天边那片慢慢变暗的云。“我从哪里开始说?”
杨曦说:“从你走的那天。”
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看着前面,目光落在远处那栋楼的楼顶,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巴的弧线,喉结的突起,颈侧那条细细的青筋。
“那天早上,我妈发现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没有高低起伏,没有抑扬顿挫。但杨曦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拿了我的手机,看到了你的照片。她很生气。我爸也回来了。他们让我收拾东西,去姥姥家。我说我要考试,他们不让。我说我要跟你道别,他们也不让。他们把我的手机收走了,把我关在房间里。”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来他们带我去了姥姥家,把学籍也转了。我想联系你,但我没有手机。我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过电话,打不通。我不知道是你的号码变了,还是我的卡被停了。我试了很多次,都不行。”
杨曦看着他。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说“我试了很多次”的时候,声音破了,像一面鼓被敲出了一个洞,声音从那个洞里漏出来,闷闷的,哑哑的。杨曦握紧了他的手。
“我求过他们。”沈予羽说。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上。鞋是白色的,有点脏,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我跪下来求我妈,让我回去,让我见你一面。她没答应。她说如果我再找你,就去找你家长,去学校闹。她说她说到做到。”
他停下来。杨曦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扣在自己手背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怕了。”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怕她闹,是怕她伤害你。所以我没有再找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和杨曦的交握在一起,手指嵌在手指之间。杨曦的指甲剪得很短,沈予羽的指甲也剪得很短。以前他们比过,谁的手大。沈予羽的大一点点。现在还是。
“后来高考完,我回去找过你。”他说,“你家没人。我打听了一下,说你考到南方去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个学校,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扯了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本来想,算了,找不到就算了。但我做不到。”
他看着杨曦。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泡过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过的亮。像一盏灯,油快尽了,但还亮着。“我这几年,每天都在想你。”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像是怕自己说不完。“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想你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忘了我。”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有没有——忘了我。
杨曦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杨曦也没哭。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街灯在头顶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息。
然后杨曦说:“我没忘。”
沈予羽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每天也在想你。”杨曦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想你在哪,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理我了,是不是……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没有停。“我还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
他没说完。沈予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指腹上的茧贴着杨曦的手背,粗粝的,但很温暖。
“我没有不想理你。”他说,声音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个他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我每天都在想回来找你。”
杨曦看着他,吸了一下鼻子。他的鼻子已经不红了,但还有点塞,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鼻音。“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得很高,眼睛也弯了,眼角有细纹。他笑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委屈又开心。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他说,“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问了很多人。陈梦谣,张晓彤,姚雨晨,王梧桐,孟天,张振翼。我问了所有人。最后是陈梦谣告诉我你在这座城市。她说你在这家公司上班。我来了。找了三天,今天终于看到你。”
杨曦看着他。“你找了三天?”
沈予羽点点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落在额前,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又落下来了。“第一天,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一天,没看到你。第二天,我又来,还是没看到。今天是第三天,我想如果再等不到,我就去你住的地方等。在你家门口等,等到你出来。”他笑了一下。“还好等到了。”
杨曦看着他。他的眼眶又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忍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沈予羽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杨ger,不哭了。”他说。
杨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他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这次还走吗?”
沈予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亮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承诺,是保证,是这五年每一个夜晚他对自己说的话——一定要回去,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亲口告诉他,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不走了。”他说,“再也不走了。”
杨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灯又亮了一盏,久到那棵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说:“你说的。”
沈予羽点点头。“我说的。”
杨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手指碰到他的颧骨,还是那么硬,那么硌人。沈予羽没动,就让他碰着。杨曦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的手,握住。沈予羽反握住他,十指扣紧。不是轻轻握着,是十指交错,根根分明,指节对指节,指腹对指腹,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手上,暖暖的,金金的。
“杨ger。”沈予羽叫他。
“嗯。”
“我好想你。”
杨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月亮的光,有这五年每一个深夜他醒过来时看到的天花板上的光。有他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他的那无数个黄昏的光。有他收到那最后一条消息时屏幕上的光。有他每一次想到他、每一次梦到他、每一次以为自己好了但又复发了的时候心里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也是。”他说。“好想好想。”
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拉过杨曦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杨曦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心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打着翅膀。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服传过来,传进他的掌心,沿着他的血管往上走,走到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你感觉到了吗?”沈予羽问。
杨曦点点头。他感觉到了。那颗心在跳,在等他。等了五年。它没有停,没有放弃,没有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停止跳动。它一直在这里,在他的胸腔里,在他见不到光的那些日子里,固执地、倔强地、不要命地跳着。
“它一直在等你。”沈予羽说。
杨曦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个心跳。五年了。这颗心还在跳,还在等他。他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它们落在沈予羽的白衬衫上,洇开,变成一朵一朵灰白色的花。
但这次,他笑了。他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泪珠挂在睫毛上,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沈予羽看着他,也笑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杨曦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粝的,擦过杨曦的颧骨,擦过他的眼角,擦过他的鼻梁。杨曦的皮肤被磨得有一点红,但他没躲。
“杨ger。”沈予羽说。
“嗯。”
“你的笑。”他的声音有一点抖。“和以前一样好看。”
杨曦没说话。但他的笑更大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往两边咧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他们坐在路灯下,手握着,笑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曦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那颗草莓糖,糖纸已经皱了,草莓的味道渗进了他的指尖,甜甜的,腻腻的,黏在指纹里洗不掉。他把糖递给沈予羽。沈予羽接过来,看着那颗糖。糖纸上印着一颗草莓,红红的,叶子绿绿的。和很多年前他递给杨曦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哑了。
杨曦点点头。“等你回来吃。”
沈予羽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甜。”他说。
杨曦看着他,笑了。沈予羽也笑了。他们笑着,在路灯下,在秋风里,在人行道边。笑着笑着,沈予羽的眼睛红了。笑着笑着,杨曦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们都没有哭。
他们只是笑着,看着对方,手握着,十指紧扣,把这五年欠下的所有笑,一点一点地,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