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34、背影 第三十

　　第三十四章背影

　　杨曦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背影，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胃有点空，下去买饭团。便利店的灯白得发冷，照在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像手术室。他拿了一个饭团，一罐咖啡，走到收银台。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对着他。他的视线从那个背影上滑过去，没有停留。这座城市里穿白衬衫的人太多了，多到白衬衫不再是一个人的标记，而是一种背景色。

　　那人结完账，推门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带进一阵风，凉的。杨曦付了钱，把饭团和咖啡装进袋子，也推门出去。就在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那个背影正往右走，脚步不快不慢，路灯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橘黄色的光里。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刚好盖住后颈。他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杨曦看出来了。他的眼睛在那个肩膀的高度上停留了一瞬，像手指按在琴键上，没有弹下去，只是放着。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袋子，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吹在他后脖子上。便利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缠缠绕绕地飘出来。街上有人走过去，有人骑自行车过去，有人按了一下喇叭。那些声音他都没听见。他只看见那个背影——左边低，右边高，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条河。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念头不是他自己主动想起来的，它像水一样渗进来，从某个他不知道的缝隙里。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路口，有个人也是这样走路的。那个人走在他前面，书包带子往下掉，走几步就往上拽一下。他想起自己总是走在他后面，看着那条带子一下一下地往下滑，又一下一下地被拽上去，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节拍器。他想起自己有时候会走快两步，伸手帮他把带子拽上去。那个人会回头看他，笑一下，说“杨ger，你真好”。然后带子继续往下掉。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路灯尽头。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很暖，但照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冷。

　　“让一下。”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挡在了门口。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他没在意。他走到路边，从袋子里拿出那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冷的。米饭硬硬的，黏在牙齿上。他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又吐出来了，用包装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路边，看着空空的街道。路灯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像涟漪，但里面没有影子。那辆自行车已经骑远了，那个按喇叭的车也开走了，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天底下走路左肩低的人多了，不可能是他。他把袋子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往地铁站走。

　　但那之后，他开始注意那个背影。

　　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会去找。他的眼睛像一个出了故障的雷达，会自动扫描每一个进入视野的白衬衫，测量每一对肩膀的高度差。他不想这样，但他控制不了。

　　上班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越过一张一张脸，落在其中一个白衬衫上。那人走路的姿势正常，肩膀一样高。不是他。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电梯门关上。

　　食堂里，他端着盘子，站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拿菜，刷卡，走开。他越过前面那个人的肩膀，看坐角落的人。那个人穿着格子衬衫，不是白衬衫。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盘子。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土豆丝，都是他以前喜欢吃的。但以前是谁陪他一起吃的，他记不太清了。

　　地铁站里，他站在安检机旁边，把包放上去，拿下来。然后他站在闸机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从闸机口走进来，背着双肩包，走路很快。他的眼睛追着那个背影，从闸机口追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追到站台。那个人在站台上停下来，掏出手机看。杨曦也停下来，站在他后面三四米远的地方。他看不清那个人的侧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耳朵、他脖子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不是沈予羽。是一张陌生的脸，比他年轻，可能还在上大学。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杨曦站在那儿，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他上了车，坐在角落里，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又见过很多次。那个人戴着眼镜，不是他。那个人比他矮，不是他。那个人走路不低肩，不是他。那个人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低了，但右边也低，整个背是驼的，不是他。每一次，都不是他。但他每一次都会多看两眼。因为万一是呢。万一这一次，就是呢。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他控制不了。就像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每天去翻那个聊天窗口。没有新消息。没有已读。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在地铁站看到一个背影。白衬衫，黑裤子，瘦高，左边肩膀低一点点。一模一样。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从闸机口走进来，往楼梯口走。他的脚自己动了，他跟在那个背影后面，穿过闸机，走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他们之间隔着七八个人，他踮起脚，想看清那个人的侧脸。但那个人一直背对着他。地铁来了，那个人走进去，他也走进去。车厢里人多，他被挤在门口，那个人在中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那件白衬衫的领子，有一点皱。他想起沈予羽的白衬衫，领子也总是皱的。他说你怎么不熨，沈予羽说熨了也皱，天生的。地铁开动了，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的，一会儿是红色的，一会儿是蓝色的，映在车窗上，像一场无声的烟花。他忽然很害怕那个人会在某一站下车，然后消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那个人不是沈予羽，他知道。但他还是害怕。

　　过了三站，那个人下车了。他跟着下了车。那个人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走过通道，走上楼梯，走出闸机。那个人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脸来——不是沈予羽。是一张陌生的脸，比他大很多，眼角有皱纹。那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个人一直跟着自己。杨曦站在闸机口，看着那个人走远。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消失在那片白色的灯光里。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闸机的灯从红变绿，又变红。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他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只知道，当他终于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走过通道，走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回去的车。车来了，他走进去，站在门边。车厢里没什么人了，空荡荡的，座椅上有一张丢弃的报纸。他看着那张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大大的照片，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剪彩，笑得很标准。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回到自己的那一站，出站，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光，照着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很瘦，走在他前面，像在给他带路。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地走。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沈予羽，他会不会认不出他了？已经三年了。他变了，沈予羽也变了。他瘦了，不爱说话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不会动了。沈予羽呢？他还是那个样子吗？他的头发有没有变长？他的肩膀是不是还是左边比右边低一点点？他还会不会在口袋里装一颗糖，等着递给某个人？

　　也许他们已经不是彼此认识的那个人了。也许就算迎面走过，也不会认出来。也许他跟着一个陌生人坐了四站地铁，只是因为那个人的肩膀低了那么一点点。也许他再也不会见到沈予羽了。也许他应该接受这件事。也许他已经接受了，只是他的眼睛还没有。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羽毛在门口等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羽毛蹭他的手，呼噜呼噜的。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饭，吃了两口，放下了。不饿。什么都不想吃。

　　他坐在床边，小羽毛跳上来，趴在他腿上。他摸着小羽毛的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着，和街上一样的橘黄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打开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他发的：“沈予羽，你在哪？”没有回复。上面还有很多条，都是他发的，隔几天发一条，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语音他听过一遍，发出去之后自己又点开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有点失真，听起来不像自己。他说的是：“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他说的是：“我今天路过那棵树，叶子全落了。”他说的是：“我又做那个梦了，你在树下等我，但我怎么也跑不到你面前。”

　　他把这些消息往上翻，翻到最上面。最上面是一条语音，沈予羽发的，三年前的最后一条。他点开，听筒里传来那个声音。很轻，很近，像在耳边。

　　“杨ger，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摸着小羽毛的头。它叫了一声，很小声，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已读。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他已经不期待了。因为期待太疼了。疼过一次，就够了。他躺下来，小羽毛爬到枕头旁边，趴下来，靠着他。他摸了摸小羽毛的耳朵，小羽毛舔了舔他的手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看着那条光，想起了那棵树。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被风吹到角落里，堆成一堆。他想起自己站在树下，等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来。他等了一整个秋天。后来冬天来了，他就不等了。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在街对面出现，他还是会跑过去。不管隔了多久，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那个声音叫他“杨ger”，他就会跑过去。因为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他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等一个也许早就把他忘了的人。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经过那个路口，还要看到那个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