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33、工作 南方的

　　南方的冬天不冷，但潮。那种潮不是下雨的潮，是空气里拧不干的潮，衣服晾不干，被子睡不暖，骨头缝里都是湿的。杨曦来之前不知道这些，来之后知道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公司在城市最贵的那条街上，每天早高峰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站在人群中间，被推着往前走，不用动就能上车。他有时候想，如果被挤倒了会不会也没人发现，因为所有人都站着，没人低头。他没倒过，但也差不多。

　　工作不太顺。不是能力不行，是他不会说话。开会的时候别人抢着说，他不抢，等他说的时候话题已经过了。领导找他谈过一次，说你要主动一点。他说好。但下一次还是这样。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不知道说完之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也会笑，也会说话。现在不会了。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他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光落在地上。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光，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来南方，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每天挤地铁，为什么活着。他想了很久。然后他打车回家。

　　回到家，小羽毛在门口等他。蹲在那儿，尾巴卷着，看到他回来就叫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羽毛蹭他的手，呼噜呼噜的。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饭，吃了两口，放下了。不饿。什么都不想吃。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他妈视频的时候看见了，问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他妈说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他说没有。他妈没再问，但他挂了电话之后，看见她发了条消息：“妈担心你。”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好起来。

　　有一天周末，他躺了一整天。不是睡觉，就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晚上。等等趴在他旁边，也没动。天黑了，他起来喝了口水，又躺回去。手机亮了，是陈梦谣发的消息：“杨曦，你最近怎么样？”他看着那行字，想回“还好”，但打不出来。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天花板。

　　第二天他请假了。没去上班。他坐在床上，抱着等等，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树光秃秃的，冬天了。他想起北方的冬天，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树下的那个人。他想起自己站在树下等他，他来了，笑了，叫他“杨ger”。他想起自己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摁在树干上亲。他想起他的手，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声音。他把脸埋进等等的毛里。小羽毛没动，就让他靠着。

　　后来他去了医院。南方的大医院，人很多，排队排了很久。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海报，上面写着“关注心理健康”，画了一棵树，绿色的。他想起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医生是个年轻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问他怎么了，他说睡不着，不想吃饭，不想动，不想说话。医生说多久了，他说几个月。医生在本子上写什么，又问以前有过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有。高三的时候。”医生抬起头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当时好了吗？”他想了想。好了吗？没有。只是过去了。医生说：“这次和那次有关吗？”他看着桌子上的笔，想了很久，说：“可能吧。”

　　医生给他开了药，和以前一样的。他拿着药方去药房，排队，取药，装进包里。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他想，又开始了。又要吃药了。又要去医院了。又要让妈妈担心了。又要让等等一个人在家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打车回家。

　　小羽毛在门口等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等等舔他的手，湿湿的，热热的。他说：“我是不是好不起来了？”小羽毛看着他，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吃了药，躺在床上。等等趴在他枕头旁边，呼吸轻轻的。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起那棵树。想起那个人。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吃药，还要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他知道等等在等他。妈妈在等他。还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等他。他想，也许就够了。他把小羽毛抱过来，脸埋在它的毛里。等等没动。窗外的夜很长。但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