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28、空座位 杨曦到

　　杨曦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五月底的天已经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站在树下，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一下——这个动作他是跟沈予羽学的，那个人走几步就要拽一下，怎么也调不好。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草莓味的，是他昨天路过小卖部时顺手买的。他想着今天见到沈予羽就给他，然后看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说“杨ger，甜”。

　　但他没等到。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有人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三三两两，说着笑着。他从六点四十等到七点十分，从七点十分等到七点二十。铃声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那棵树底下，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他发了条消息：“你今天怎么这么慢？”没回。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哪？”还是没回。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空的。

　　但不仅是人不在。是那个位置，空了。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像是被故意擦掉的。他昨天留在这里的那本数学练习册不见了，他上周落在这儿的笔也不见了。他的校服、他的水杯、他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全都不见了。像从来没有人坐过这里。像沈予羽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杨曦站在那儿，没动。后面有人推了他一下，说“让让”，他没听见。他只是看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想起昨天放学，在校门口，沈予羽跑过来，书包带子往下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杨曦，笑了一下，说：“杨ger，明天见。”杨曦说：“嗯。”

　　原来那个“嗯”，是最后一句。

　　他坐下来，把草莓糖放在沈予羽桌上。糖纸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粉色的，很甜的颜色。但没有人剥开它。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地响。杨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侧着头，看着那个空位置。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沈予羽的桌面上，把那颗糖照得发亮。他盯着那颗糖，盯了一整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沈予羽，你在哪？”没有已读。他打过去，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打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个声音很好听，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第二节课，他没有看那个空座位。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但他盯着。因为他怕自己一转头，就会看见那个位置。然后他就会想，那个人昨天还坐在这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杨ger，我好困”。然后他就会想，那个人今天不在了。明天也不在了。以后都不在了。

　　中午他去了食堂。他端着盘子，在人群里走，目光越过一个一个肩膀，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站在食堂中间，端着盘子，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撞了他一下，说“对不起”，他没听见。他在想，沈予羽是不是在楼上？是不是在三楼的那个角落？是不是已经吃完了，正在往教室走？

　　他把盘子放下，跑出食堂。他跑上三楼，跑过走廊，推开每一间教室的门。空的。都是空的。他又跑下楼，跑到操场，跑到图书馆，跑到小卖部，跑到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没有。没有他。

　　下午第一节课，他回到教室。那颗糖还在沈予羽桌上，糖纸有一点皱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阳光晒的。他伸手把它拿过来，放在手心里。糖已经有点软了，草莓的味道从糖纸缝隙里渗出来，甜甜的，腻腻的。他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沈予羽第一次给他带糖的那天。那个人站在树下，把糖塞到他手里，说“等你的时候我就想，你下来的时候我要给你一颗糖”。他问“今天是什么味的”，那个人说“草莓的，你喜欢”。他那时候没说话，但他把糖放进了口袋，放了一整天，没舍得吃。

　　他现在又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回来，也许是在等自己接受他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家。那条路他走了三年，和沈予羽一起走了三年。他们走得很慢，有时牵着手，有时肩膀挨着肩膀，有时沈予羽从后面推着他跑。现在他一个人走，忽然觉得路很长。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光落在地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慢得像在泥里走。

　　到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想着，也许沈予羽在里面？也许他只是没去学校，今天在家？也许他生病了，睡了一天？他推开门，屋里是黑的。没有人。他打开灯，站在客厅里，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沈予羽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房间里一切都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枕头旁边有一个充电器，地上有一双他经常穿的拖鞋。但人不在。

　　杨曦在沈予羽的床上坐了很久。他把沈予羽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他想，明天他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进教室，笑着叫他“杨ger”？会不会在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颗糖？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就睡在沈予羽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明天醒来，他还在旁边。但第二天早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旁边是空的。枕头上有他压过的痕迹，被子里还有他的温度。但人不在。

　　他把那颗草莓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沈予羽的桌上。然后他穿好校服，走出门。阳光很好，但树下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