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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碎掉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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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碎掉
从那天开始,杨曦发现有人在看他。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看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一边说一边笑,笑完再看他一眼的那种看。那种目光他以前也遇到过,但那时候沈予羽在旁边,沈予羽会拉着他走开,会挡住那些视线,会在他耳边小声说“别看他们”。现在沈予羽不在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一根一根的,他躲不开。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在说话的人会突然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书包上、鞋上。他低着头,从那些目光中间走过去,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腿在发软。他坐下来,把书立起来,挡着自己的脸。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但他盯着,因为他不知道还能看哪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热热的。他觉得冷。
走廊是他最怕经过的地方。不是因为长,是因为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就要侧身,窄到那些窃窃私语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水,无孔不入。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大约需要四十步。这四十步里,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也听见别的声音。
“就是他。”
“听说跟那个转学走了的……”
“两个男的。”
“真看不出来。”
“恶心。”
他没有停。他一次都没有停过。因为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腿了。他的脚步是匀速的,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耳朵在发烫,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那颗草莓糖——那颗沈予羽没来得及吃的糖,糖纸已经皱了,草莓的味道渗进了他的指尖,甜甜的,腻腻的,黏在指纹里洗不掉。
有一次他听见了笑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憋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笑声从身后传来,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认识他们,同班三年,以前还说过话。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其中一个人还借过他。现在那个人在笑他。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心停了一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跳,跳得更快。
食堂是他最怕去的地方。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他每次端着盘子找座位的时候,周围的人会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拉一拉。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像是条件反射。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看见了。他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周围是一张一张的桌子,桌子上是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脸没有看他,但他们的椅子在躲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了。没吃。肚子在叫,但他不觉得饿。
有一天他在食堂打饭,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移动,他低着头,看着前面那个人的鞋后跟。那双鞋是白色的,有点脏,鞋带松开了一边。他想提醒那个人鞋带开了,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怕那个人回头看到是他,然后把鞋带系紧,然后走开。他闭上了嘴。轮到他的时候,打饭的阿姨看了他一眼,说“你瘦了,多吃点”,多给他打了一勺红烧肉。他看着那勺肉,想起沈予羽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你多吃点”。他说“你自己吃”。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肉凉了,谁都没吃。他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把饭倒了。那勺红烧肉沉在泔水桶里,油花漂在上面,亮亮的。
第五天,他被人拍了肩膀。是在走廊里,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笑着说“杨曦”。那一下拍在他左肩上,力道不重,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回头,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们以前一起打过球。那个人笑着,嘴巴张开了,像是要说一句很正常的话,比如“好久不见”,比如“最近怎么不打球了”。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他看着杨曦,眼神变了——从熟悉变成了陌生,从朋友变成了路人。然后他松开手,说“没事”,走了。
杨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走廊很长,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像两个点。他的左肩还在发烫,不是拍的那一下,是那个人的手离开之后留下的空。他回到教室,把校服脱下来,看了看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他觉得那里有一个烙印,不痛,但永远不会消。
他开始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想开口,就想起那些话——“就是他”“两个男的”“恶心”。他把那些话吞回去,一颗一颗的,像吞碎玻璃。碎玻璃划过喉咙的时候是疼的,但吞多了,就麻了。他的喉咙哑了,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那些碎玻璃。他每天早上起床,试着说“早”,声音是劈的,像旧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他试了几次,就不试了。不说了。反正也没人想听。
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字,语文课,是古诗词,他以前背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那些字他认识,但它们堵在喉咙里,和那些碎玻璃搅在一起,出不来。他坐下了。老师说“杨曦,你最近怎么了?”他摇摇头,看着窗外。窗外有树,但不是那棵梧桐树。那棵树在教学楼下面,他再也不去了。因为去了也没人。去了也是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空空的楼梯口,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他开始不吃饭。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他坐在食堂里,端着盘子,看着饭菜。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蛋和青菜,还有一碗紫菜汤。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饭从硬的变成软的,从一粒一粒变成一团。他咽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但那团饭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又咽了一下,还是下不去。他想吐。不是身体想吐,是别的什么。他的喉咙在拒绝,拒绝把任何东西吞下去,因为它已经被那些碎玻璃塞满了。他把饭吐在纸巾里,包好,扔掉。桌上的盘子几乎没动,汤凉了,油花凝固在表面,薄薄的一层。他看着那层油花,想起小时候妈妈熬的鸡汤,上面也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那时候他能喝两大碗。现在他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了。
他开始睡不着。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声音。那些声音很小,很远,像从隔壁传来的。但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翻来覆去,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左。被子被拧成一团,枕头被压得扁扁的。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每天晚上都看那道裂缝,看得久了,觉得它在慢慢变长。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有一道裂缝,也在慢慢变长。总有一天,它会裂到底。然后他就会碎成两半。不,不是两半,是很多很多半,小到捡不起来。
天亮了。他还没睡着。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他听见楼下的鸟叫,听见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听见第一班公交车经过的轰隆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下面是青的,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是白的,像一张纸。人瘦了一圈,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陈梦谣有一天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从他瘦削的下巴看到他青黑的眼圈,从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垂下来的头发。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然后她说:“杨曦,你别这样。”他没说话。她拉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很凉,捏着他的袖口,轻轻地,像怕弄疼他。“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他看着她。她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想,她为什么哭?她又没做错什么。哭的人应该是他,但他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呼吸都像在负重。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陈梦谣听见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她就坐在他旁边,陪了他一整个课间。下课铃响了又响了,上课铃响了又响了。她还坐在那里。她的手一直捏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过。
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六楼。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校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像一个风筝,像一个快要飞走的气球。他扶着栏杆,手心里是铁锈粗糙的触感。他看着下面,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光,像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有一个小孩在下面跑,后面跟着一只小狗。小狗跑得比小孩还快,跑到前面去了,又折返回来,绕着小孩的腿转圈。小孩蹲下来摸它,狗舔他的手。他看着他们,觉得很远。很远很远。那个小孩的笑声被风吹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吹干了他的嘴唇,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看着下面的那圈光,想着,如果跳下去,会不会就不疼了?会不会就能见到他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他的手从栏杆上滑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杨曦。”
是他妈。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颤,眼睫毛在颤,整个人都在颤。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害怕。是那种失去前的害怕。是他以前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那种害怕。
“你干什么?”
他看着她。他想说“没干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们都知道。他站在这里,在想什么。她想给他留最后一点尊严,所以她没有说那个字。但她的眼睛里,那个字已经写出来了——不要。
他妈跑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住他,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她在哭。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手背上,热的。一滴,两滴,三滴。她的身体在抖,像秋天的叶子。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阳台上的风吹着他们,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伸手去拨。他只是站着,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他妈松开他,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她把阳台的门关上了,锁上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在抖。
“杨曦,”她说,“妈求你。别做傻事。”
他看着她。他想说“好”,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他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只是外面还撑着一个人形。那个人形每天去上学,每天坐在最后一排,每天看着窗外,每天不吃不喝不说不睡。那个人形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不想让她哭。他妈把他拉进怀里,又抱住了他。这一次,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她背上。他感觉到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硌着他的手。她比他矮,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在哭,她的身体一抽一抽的。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拍。就像小时候他摔倒了,她也是这样拍他的。那时候他会哭,会抱着她说“妈妈好疼”。现在他不会了。他不疼了。他什么都不疼了。因为他已经碎成了很小很小的碎片,散在那棵树下,散在那个空座位上,散在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里。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还站着。他还撑着那个人形。至少今天晚上,他还撑着。因为他妈妈在哭。因为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