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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贪心
从古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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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镇回来之后,沈予羽变了。不是那种变,是那种……看杨曦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也看,但那是“想看”——想看他笑,想看他说话,想看他坐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样子。现在是“想要”。那个目光落在杨曦身上,不再是轻轻擦过,而是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一种让杨曦喉咙发紧的东西。
杨曦发现了。从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发现了。那天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T恤领口湿了一圈。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沈予羽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那个目光从杨曦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从他锁骨滑到他握着毛巾的手指。不急,不躁,像一盏灯慢慢照过去。杨曦的脚步顿了一下。“干嘛?”沈予羽说:“今晚我睡这儿。”杨曦说:“为什么?”沈予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习惯了。”
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眨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蹲在门口等开门的猫。杨曦没说话,侧身让开了。沈予羽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蹭过他的肩膀,带起一小阵风,凉的,但他的皮肤是热的。他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杨曦站在床边看他,他从枕头上抬起脸,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杨曦躺到他旁边,床垫陷了一下,沈予羽的身体往他这边滑了滑,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橘黄色的,像一根发光的线。黑暗里,沈予羽的手伸过来,准确地落在杨曦腰上,掌心贴着他的T恤,温热的。古镇那几天,他的腰被折腾得不轻,酸胀还没有完全消退,沈予羽的手放上去的时候,那点温热透过薄薄的棉布渗进皮肤里,像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把残留的僵硬化开。杨曦没动。
沈予羽的手轻轻揉了一下,大拇指在腰侧打着圈,力道不重,刚好是能感觉到的那种。“还疼吗?”他的声音很低,就在杨曦耳边,呼吸拂在他耳朵上,痒痒的。杨曦说:“好多了。”沈予羽说:“那就好。”他没说“那就好,我轻一点”,也没说“那就好,下次注意”。他就说了“那就好”,然后手没拿开,继续放在杨曦腰上,掌心贴着那一小块皮肤,温热的,稳稳的。
过了一会儿,他往杨曦那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的腿贴上来,膝盖碰着杨曦的大腿,小腿贴着他的小腿,从膝盖到脚踝,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杨曦感觉到他的体温,比自己的高一点,像一个小火炉,隔着薄薄的睡裤,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他的心跳快了一点,快到他觉得沈予羽一定能听见。沈予羽的手从他腰上往上移,指腹沿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很慢很慢,像在数。最后停在他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颗心在他掌心里跳着,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扑翅。
“杨ger。”“嗯。”“你心跳好快。”杨曦说:“你手拿开。”沈予羽没拿。他的掌心还贴着那个位置,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捧着那颗心。“是不是因为我?”他问。
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水泡从水底冒上来。他凑过来,在杨曦脸上亲了一口,嘴唇贴着他的颧骨,停留了一秒,然后离开。“晚安。”他说。
杨曦愣了一秒。那一秒里,沈予羽的嘴唇的温度还留在他脸上,一小块圆形的热,像一枚印章,盖在那里。他说:“晚安。”黑暗里,他的手伸过去,放在沈予羽手上,握住了。沈予羽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十指交缠,扣得很紧。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里,在那条细细的路灯光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谁都没有先松手。
第二天晚上,沈予羽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杨曦洗完澡出来,毛巾还搭在脖子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沈予羽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了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端正得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杨曦站在床边看他。沈予羽眨眨眼。
杨曦说:“你房间有床。”沈予羽说:“我知道。”杨曦说:“那你为什么不睡?”沈予羽想了想。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杨曦脸上,很认真地说:“因为这儿有你。”杨曦没说话。他站在床边,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一滴,两滴,三滴。沈予羽伸出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杨曦躺下来,刚躺下,沈予羽就靠过来了。不是慢慢地挪,是从侧躺的姿势直接翻过来,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准确地落进杨曦的怀里。他从后面抱着杨曦,手臂环在他腰上,脸贴在他后颈上,鼻尖抵着他发际线的位置,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流拂过他后颈的绒毛。
“杨ger。”“嗯。”“我睡不着。”杨曦说:“为什么?”沈予羽把脸埋在他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开一合的,像是在用嘴唇写字。“在想你。”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后颈传过来,震动着,像低音提琴的弦在颤。
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摩挲,指腹沿着腰侧的曲线来回滑动,从肋骨下缘滑到髋骨,又从髋骨滑回肋骨下缘。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在想那天。”他说。杨曦知道他说的“那天”是哪天。古镇,那间雕花木床的民宿,那扇雕花窗棂,那盆文竹,那条米白色的窗帘。他的呼吸有点紧,喉咙发干,心跳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沈予羽的吻落在他后颈上。轻轻的,一下。嘴唇贴着他后颈最柔软的那一小块皮肤,停留了一秒,然后离开。又一下,在刚才的位置旁边,隔着半厘米。又一下。那些吻像雨点,稀稀疏疏地落下来,每一滴都带着温度,每一滴都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圆。杨曦没动,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沈予羽的手从他衣服下摆伸进去,指腹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温热的,带一点薄茧的粗粝感,从他的腰侧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胸口。
杨曦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沈予羽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两盏灯,像两颗星,像他在深夜里无数次梦见过又无数次醒来后找不到的那两束光。他在看着他,等着他。杨曦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不是沈予羽惯常的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而是一个确定的、用力的、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他嘴唇上的吻。沈予羽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合拢。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嘴唇传到杨曦的嘴唇上,弯弯的,暖暖的。他把杨曦抱紧了,手臂收在他背上,十指扣着他的肩胛骨,脸埋在他颈窝里,笑着,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地颤。
后来杨曦发现,沈予羽好像永远不够。古镇的那个晚上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沈予羽从那扇门走进去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出来了。亲不够——亲完嘴角亲额头,亲完额头亲眼皮,亲完眼皮亲鼻尖,亲完鼻尖又回到嘴角,像一只蜜蜂在一朵花上反复采撷,不知疲倦。抱不够——抱着的时候手指不闲着,在他的背上画圈,在他的腰侧摩挲,在他手臂内侧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刮过。要不够——每天晚上,他都来。每天晚上,他都要。
杨曦有时候想,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他没说,因为他也开始想了。想他的温度——那种比正常体温高一点的、像发烧一样的热度,从两个人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到四肢百骸。想他的呼吸——那种又急又热的、带着他的名字的气息,拂在耳边的时候,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把火。想他抱着自己的时候,那种整个人都被填满的感觉——不是身体的某一个部分被填满,是所有的空隙、所有的裂缝、所有这些年一个人生活时不知不觉空出来的地方,都被他一点一点地塞满了,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遗漏。
有一天晚上,沈予羽又来了。杨曦躺在床上,看他进来。他走过房间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大大咧咧的,走路带风,书包带子往下掉。现在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过。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他看着他。他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看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看到他的下巴,又回到他的眼睛。像一盏扫描仪,一横一横地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寸。
“杨ger。”“嗯。”“我今天特别想你。”杨曦说:“今天不是一整天都在一起吗?”沈予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也想。”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杨曦没说话。沈予羽俯下身,亲他。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不是睡前的晚安吻,而是一种带着渴望的、带着侵略性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吻。他的嘴唇压着杨曦的嘴唇,舌尖抵着他的齿列,不急不躁地等着。杨曦张开嘴的瞬间,他进去了。不是鲁莽的冲撞,是缓慢的、确定的、一寸一寸地深入。杨曦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指节收紧,把那块布料攥成了一团。沈予羽的手撑在他耳边,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侧,大拇指画着圈。他吻了很久,久到杨曦的嘴唇发麻,久到他的呼吸全乱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的冰,正在从外到内一点一点地融化。
松开的时候,沈予羽的眼睛亮亮的。那亮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火,是岩浆,是某种在地下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杨ger,我想要。”
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的呼吸有点急,胸腔起伏着,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的手放在杨曦衣服上,指尖捏着他的衣角,轻轻的,像在等。像在等一个许可,一个信号,一个他说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要再确认的“可以”。
杨曦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指腹从他的颧骨划过,经过他的眼角,经过他的太阳穴,停在他的耳后。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血管在跳。
“嗯。”他说。
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一点牙齿,像个小孩子收到了最喜欢的生日礼物。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杨曦颈窝里,笑了好几秒,笑声闷闷的,震动着,从颈窝传到杨曦的胸口,痒痒的。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杨曦。他的眼睛里那团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天晚上,沈予羽特别慢。慢到杨曦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被抻成了十秒,每一分钟都被抻成了一小时。他的吻从杨曦的额头开始——额头的正中间,眉心往上两指的位置,他亲了一下,停留了两秒,像是在那里盖了一个章。然后往下,鼻梁——从眉心到鼻尖,他沿着那条线一路亲下去,一个挨着一个,像在铺一条路。鼻尖——他亲了一下,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用鼻尖蹭了蹭杨曦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热的,湿的。嘴唇——他亲了三次。第一次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试探水温。第二次是含着下唇,舌尖描摹着唇形,很慢很慢,像是在画一幅工笔画。第三次是深入的、带着索取意味的吻,舌头探进去,在每一个他能触及的地方留下痕迹。
然后他往下。下巴——他含住杨曦的下巴,轻轻地咬了一下,不疼,但那一瞬间的齿感让杨曦的脊椎蹿过一阵酥麻。脖子——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感觉到杨曦吞咽的动作,感觉到那块软骨在皮肤下面上下滚动。他用嘴唇追着它,像一只猫追着一只蝴蝶。锁骨——他沿着锁骨的弧线慢慢亲过去,从左到右,从锁骨窝到肩峰,每一个凹陷都用舌尖描一遍,每一处凸起都用嘴唇含住。杨曦的身体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抖着。不是冷的,是热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着了,从中心开始,向四肢蔓延,烧得他指尖发烫,脚趾蜷缩。
沈予羽的手也没闲着。他的手指从杨曦的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肘,从手肘滑到手腕,最后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能把杨曦的手整个包住。他握着,不紧不松,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和吻的节奏同步。
杨曦的呼吸越来越重。不是那种激烈的喘息,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鼻音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气息。他把脸侧过去,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下唇。沈予羽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台灯的光,有杨曦的影子,有一整个宇宙的温柔和渴望。
“杨ger。”他叫他。
“嗯……”杨曦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你舒服吗?”
杨曦没说话。他抬起手,手指插进沈予羽的头发里,然后拉了一下。不是扯,是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轻轻的一拽,像是在说“别问了”。
沈予羽笑了一下。那个笑从他的嘴角传递到杨曦的手指上,传递到他的掌心,传递到他的血管里。他又低下头,继续。吻从锁骨往下,经过胸骨的中央,经过肋骨的交界,经过腹部的正中线。他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书,每一页都不跳过,每一个标点都不遗漏。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升高,感觉到他的皮肤下那一层薄薄的肌肉在绷紧、在颤抖、在收缩。他的舌尖在每一个敏感的地方停留,不长不短,刚好够杨曦的呼吸乱掉,刚好够他的手指攥紧床单,刚好够他的喉咙里溢出那一声被自己拼命压住的低吟。
后来杨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他只记得沈予羽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成了一根无限长的丝,绵延不绝,没有尽头。很轻,轻到每一个触碰都像羽毛,像风,像水,像某种没有重量但又无法抵抗的东西。但又很深,深到他的身体被打开成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状态,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慢慢地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露出最中心那个柔软到不敢触碰的地方。深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打开了,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骨髓,没有一处是关闭的,没有一处是设防的。
深到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跑出来——不是完整的句子,不是清晰的字眼,是破碎的、短促的、从喉咙最深处被挤出来的音节。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沈予羽。沈予羽。沈予羽。三个字,被他拆成无数个碎片,散落在那些呼吸的间隙里。
深到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不是哭,是那种被推到极限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反应,像运动过度之后流汗,像被太阳晒久了皮肤会红。他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看什么都带着一圈光晕。他看见沈予羽的脸在水光里晃动,看见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缕头发。沈予羽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他的嘴唇是热的,湿润的,贴在他掌心的那一条生命线上,像在吻他的命运。
沈予羽问他的时候,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大力的、毫不犹豫的点头,是微微地、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颔了一下。但沈予羽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后来的事情,杨曦记得不太清楚。他只记得沈予羽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瞬间的细节——他的手指扣在自己腰上的力度,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脖颈上的温度,他的睫毛扫过自己颧骨时的触感。他记得沈予羽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换着呼吸。
结束的时候,杨曦躺在床上,动不了。不是疼,是那种被掏空了之后的感觉,像一袋面粉被倒光了,只剩下一个瘪瘪的口袋摊在桌上。他的身体还在轻轻地抖,从指尖抖到脚尖,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些触碰的痕迹。
沈予羽趴在他身上,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把脸埋在杨曦颈窝里,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锁骨上。他的身体也在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着。那个笑弯弯的,软软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杨ger。”他叫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杨曦没说话,他的声音还在喉咙里没找回来。沈予羽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还好吗?”杨曦看了他一眼。
“还要吗?”他问。
杨曦说:“你疯了?”
沈予羽笑了一下。他把脸埋回杨曦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没疯。”他的嘴唇贴着杨曦的皮肤,一开一合的,像是在对着他的锁骨说悄悄话。“就是太喜欢你了。”
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喜欢到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喜欢到想天天这样抱着你。喜欢到……”他没说完。杨曦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感觉到他的唇形在掌心里弯了一下,他在笑。沈予羽眨眨眼,睫毛扫过杨曦的指节。
杨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沈予羽的眉毛看到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光,从那一点光看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唇——贴在自己掌心里的那两片嘴唇。他说:“我也是。”
沈予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什么光照亮的,是里面的灯自己亮了。从暗到明,从灰到亮,像一个灯泡被拧开了,嗡的一声,整间屋子都亮了。杨曦把手拿开。沈予羽笑了,笑得很轻,但整个身体都在跟着笑,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像一阵风从树梢吹过,每一片叶子都在颤。他把脸埋进杨曦的肩膀里,蹭了蹭,像一只猫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杨ger。”“嗯。”“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说:“会吧。”
沈予羽说:“真的?”杨曦说:“嗯。”沈予羽没说话,但他把杨曦抱得更紧了,紧到杨曦能感觉到他肋骨下面那颗心跳,一下一下的,和自己的合在一起,像两只手十指交握。
第二天早上,杨曦的腰又疼了。比上次还疼,疼到他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酸胀,像有人把醋灌进了他的脊椎,然后拿一根擀面杖从尾椎滚到颈椎,来回滚了十几遍。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和昨天的阳光一模一样。
沈予羽在他旁边,一脸无辜。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粘在一起。他看着杨曦,杨曦看着他。
“杨ger,你醒了?”
杨曦说:“没有。”
沈予羽笑了一下,往他那边挪了挪。“我给你揉揉?”杨曦说:“不用。”沈予羽说:“真的不用?”杨曦看他。沈予羽眨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杨曦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一种“但我并不真的想拿你有办法”的纵容。“揉吧。”他说。
沈予羽就笑了。他把手放在杨曦腰上,轻轻的,慢慢的。他的掌心很热,揉在酸疼的地方,像泡在热水里,像敷着暖水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僵硬和酸胀揉散、揉化、揉成一团温热的气体,从毛孔里散出去。杨曦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腰上移动,从腰侧到后腰,从后腰到尾椎,从尾椎回到腰侧。沈予羽揉得很认真,拇指在每一个酸胀的点上停留,打着圈,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嵌进肌肉的纹理里。
揉着揉着,沈予羽又凑过来。他的嘴唇贴着杨曦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时的鼻音:“杨ger。”“嗯。”他的呼吸拂在杨曦的耳廓上,痒痒的。“今天晚上……”杨曦说:“不行。”沈予羽愣了一下。“为什么?”杨曦说:“我腰疼。”沈予羽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委屈:“那我轻一点?”
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的眼睛亮亮的,全是期待,像一只蹲在饭盆旁边等开饭的狗,尾巴摇得快变成螺旋桨了。杨曦没说话,他把脸转过去了,转向窗户那一边。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红到耳尖。
沈予羽笑了。他知道,那就是“行”。他把手放回杨曦腰上,继续揉着,揉得很轻,很慢,很温柔。窗外阳光很好,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沈予羽放在杨曦腰上的那只手上。他们就这样躺着,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在阳光里,在腰疼和揉腰的间隙里,在那些没有说出口但又彼此心知肚明的“行”和“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