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腰疼 五一假期的 ...

  •   五一假期的前一天晚上,沈予羽突然问杨曦:“你五一有安排吗?”杨曦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去,头也没抬:“没有。”沈予羽从自己的座位上凑过来,趴在他旁边的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出去玩吧?”杨曦拉上书包拉链,转头看他:“去哪?”沈予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泡突然通了电:“附近,有个古镇,听说挺好的。三天,二号到四号,回来还能休息一天。”

      杨曦想了想。“住哪?”沈予羽掏出手——给他看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更亮了:“我已经看好了,这家,评分挺高的。”杨曦接过来看了一眼。民宿,古风,白墙黑瓦,照片里有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看着挺干净。然后他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房间类型。大床房。他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沈予羽。沈予羽眨眨眼,一脸无辜,睫毛忽闪忽闪的:“只剩这一间了。”

      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继续眨眼睛,眨得很用力,像在用整张脸表演“我说的都是真的”。杨曦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然后把书包放好,站起来往外走。沈予羽在后面喊他:“杨ger!你去哪?”杨曦头也没回:“收拾东西。”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亮。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长的鱼肚子,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小区的花坛上。杨曦拖着行李箱下楼,箱子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沈予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双肩包,靠在那棵梧桐树旁边——不是学校那棵,是他家楼下的那棵,叶子还没长满,稀稀疏疏的。看到杨曦出来,他就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很亮,像天边那线灰白里透出的第一缕光。

      “杨ger!”杨曦走过去。沈予羽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深灰色的,二十四寸,拉杆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行李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肩包——黑色的,洗得发白,背带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你怎么带这么多?”杨曦说:“三天。”沈予羽说:“我也三天,我就一个包。”杨曦没理他,拉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沈予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往下掉,他走几步就往上拽一下,和以前一样。

      他们打车去高铁站。出租车是绿色的,座椅上套着白色的坐垫套,有一股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腻。沈予羽坐在左边,杨曦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车开了一会儿,沈予羽挪过来了。他先挪了半个屁股,看杨曦没反应,又把整个屁股挪过来了,肩膀挨着肩膀。杨曦没动。沈予羽就一直看他。杨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从左边的颧骨看到右边的颧骨,从额头看到下巴,像一根羽毛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杨曦说:“看什么?”沈予羽说:“看你。”杨曦说:“有什么好看的?”沈予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今天特别好看。”杨曦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耳朵那一块红红的,像被烫了一下。

      到了古镇是中午。太阳挂在正头顶,明晃晃的,把石板路晒得发烫。民宿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要侧身。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像给墙披了一件厚厚的毯子。门口种着几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嗡嗡的。

      老板是个阿姨,五十多岁,圆脸,爱笑,说话带着当地方言的口音。她带他们上楼,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乐器的琴弦上。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你们是学生吧?来玩的?这间房风景最好,早上能看见日出。”她推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杨曦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床架是深色的木头,雕着花,床头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细细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布,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半透明,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但床很大,真的很大。大到一个人躺上去可以在上面打两个滚,大到两个人在上面各睡一边中间还能再睡一个人。

      沈予羽在旁边说:“你看,真的只剩这一间了。”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笑,眼睛弯弯的。阿姨走了之后,沈予羽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好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杨曦站在门口,没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大床上,落在沈予羽的白T恤上。他的T恤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皮肤被阳光照得发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可能是书包带子勒的。杨曦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沈予羽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进来?”杨曦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沈予羽在床上滚了一圈,滚到他这边来,仰着脸看他:“杨ger。”“嗯。”“晚上我们睡这张床。”杨曦说:“我知道。”沈予羽说:“你紧张吗?”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笑了一下,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我有点。”他说。杨曦看他。“第一次跟你睡这么大的床。”杨曦说:“家里不是也睡过?”沈予羽说:“那不一样。”杨曦说:“哪里不一样?”沈予羽想了想,歪着头,目光从杨曦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移回来。“在家里,是你家。在这儿,是我们的。”

      杨曦愣了一下。他看着沈予羽。沈予羽笑,眼睛弯弯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碎金。杨曦没说话,但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发出一声轻响,沈予羽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零点几度,他们的肩膀碰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让开。

      第一天,他们逛了古镇。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路两边是小店,卖糖人的,卖扇子的,卖丝绸的,卖银饰的。沈予羽看到什么都想买。糖人摊子上,老师傅用勺子舀起一勺糖浆,手腕一抖,糖浆从勺子里流出来,在铁板上勾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在写字。不一会儿,一只蝴蝶就成形了,翅膀上的纹路一丝一丝的,清清楚楚。沈予羽买了一支,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到杨曦嘴边:“咬一口。”杨曦咬了一口,糖碎了,甜味从舌尖漫开,黏黏的。沈予羽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甜。”

      扇子店里挂满了各种扇子,纸的,绢的,竹骨的,木骨的。沈予羽挑了两把,一把印着兰花的,一把印着竹子的。他打开兰花那把,在杨曦面前扇了两下,风凉凉的,带着纸浆的气味。“好看吗?”杨曦看了一眼,说:“还行。”沈予羽把那把竹子的塞到他手里:“给你。”杨曦说:“我不要。”沈予羽说:“拿着。”杨曦就拿着的。后来那把扇子一直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两个贝壳放在一起。

      手链摊子摆在桥头,一个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手链。红的绳子,黑的绳子,编着各种各样的结。沈予羽蹲下来,挑了两条,一条深蓝色的,一条浅蓝色的。他把深蓝色的戴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拿起浅蓝色的,看着杨曦。“伸手。”杨曦说:“我不戴。”沈予羽说:“戴嘛。”杨曦说:“不戴。”沈予羽就看着他,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忽闪忽闪,嘴巴微微嘟起来,整张脸写满了“求求你”。

      杨曦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沈予羽笑了,低下头,很认真地把手链系在他手腕上。他的手指很灵巧,把绳结收紧,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系完之后,他没有松手,而是握着杨曦的手腕,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好看。”他说。杨曦说:“走吧。”沈予羽跟上他,走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偷偷看了一眼杨曦的手腕。那条浅蓝色的手链在他腕上,阳光照在上面,绳子泛着微微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一模一样的编法,一模一样的结。他笑了。杨曦没看见,但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脚步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晚上,他们在河边吃饭。河不宽,水也不深,但两岸的灯一亮,整条河就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银河。红的灯笼,黄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倒映在水里,风一吹,那些光就碎了,漾开,又聚拢,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往水里撒金粉。沈予羽坐在对面,背后是那些碎金般的光。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双手撑着脸,看着杨曦。

      杨曦说:“你又看什么?”沈予羽说:“看你看够了没有。”杨曦没理他,低头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嫩,筷子一夹就碎,他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沈予羽笑了一下,把椅子挪近了一点。木椅的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们腿碰着腿,膝盖碰着膝盖。隔着薄薄的夏裤,杨曦能感觉到沈予羽膝盖的温度,比自己的高一点,圆圆的,硬硬的。杨曦没动。

      沈予羽说:“杨ger。”“嗯。”“今天开心吗?”杨曦想了想。逛了街,买了手链,吃了糖人,在桥上看了日落,日落的时候沈予羽站在桥栏杆旁边,白T恤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拿着手机拍了好久,说“今天的天真好看”。他说“还行”。沈予羽说:“就还行?”杨曦说:“嗯。”沈予羽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点。他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碰到杨曦的鼻尖,瞳孔里映着河面的光,亮闪闪的。“那晚上让你更开心一点。”

      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已经坐回去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杨曦看见他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他手里那串糖葫芦。

      回民宿的时候,快十点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月亮挂在巷口,圆圆的,亮亮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路。他们轮流洗澡。浴室不大,热水器的水声哗哗的,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牌子,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味道忽然变得很特别,像是只属于今晚的。

      杨曦先洗,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滴着水。他拿着毛巾擦头发,水珠从发梢甩出来,落在肩膀上,把T恤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沈予羽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杨曦出来,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一下。“洗好了?”杨曦说:“嗯,你去。”

      沈予羽放下手机,进了浴室。门关上了。杨曦坐在床边,继续擦头发。毛巾是白色的,棉质的,吸水性很好,擦了几下就不滴了。但他一直在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感觉——你知道你不会跳,但你的心跳告诉你,你想跳。

      浴室里水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沈予羽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被热气蒸得红红的,从颧骨红到下巴。他光着脚走过来,脚趾在地板上踩出轻轻的声响。水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肩膀上,沿着锁骨往下淌。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杨曦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他们看着对方。沈予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被水汽蒸得格外亮,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他的嘴唇比平时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杨曦的头发还没干,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毛巾搭在脖子上,垂下来,搭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沈予羽伸出手,碰了一下杨曦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被水冲过的凉,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杨曦用的是同一瓶。他的指尖从杨曦的手背划过,轻轻地,像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没有笔画的字。

      “杨ger。”

      “嗯。”

      “我……”

      他没说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的脸更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台灯的光,有窗外的月光,有杨曦的影子。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杨曦等了一会儿。“想什么?”

      沈予羽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杨曦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回他的眼睛。然后他凑过来,亲了他一下。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漾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杨曦没有躲。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沈予羽的睫毛在自己眼前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沈予羽又亲了一下。这一次久一点。他的嘴唇贴在杨曦的嘴唇上,停留了两秒,也许三秒。他的手放在杨曦脸旁边,手指插在他还没干的头发里,凉凉的。杨曦的手放在他腰上,透过薄薄的睡衣,感觉到他的体温,烫的。

      后来的事情,杨曦记得不太清楚。他只记得沈予羽把他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身上很烫,像发烧了一样。他的头发还没干,水滴下来,落在杨曦的脖子上,凉的。但他的嘴唇是热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脖子,在喉结那里停了一下。杨曦的呼吸变快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沈予羽的手在他身上,手指是凉的,掌心是热的,那种温差的触感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栗。他记得后来的后来,有一点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打开。有一点奇怪,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像是身体在告诉他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但又好像……好像也挺好的。好像什么都好。因为那个人是沈予羽。是那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在他旁边的人,是那个在雨里喊他“跑啊”的人,是那个在树下等他、叫他“杨ger”的人。所以好像,什么都可以。所以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第二天早上,杨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不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金灿灿的。他试着翻了一下身,腰就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酸,从脊椎一直酸到骨盆,再从骨盆酸到大腿根。不是疼,是酸。那种酸比疼更让人受不了,因为它绵绵不绝、层层递进,每动一下就像有人在往他的骨头缝里灌醋。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昨晚,不知道是昨晚还是今天凌晨,他好像盯着这道裂缝盯了很久。他记得沈予羽的呼吸在他耳边,又急又热,像一只小兽在喘息。他记得沈予羽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握得很紧,紧到他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什么,不记得了。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旁边有动静。沈予羽醒了,翻了个身,床垫轻轻晃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粘在一起,一扇一扇的,像刚出壳的雏鸟在试着张开翅膀。他看着杨曦,目光从迷蒙慢慢变得清晰。

      “杨ger……”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杨曦没说话。

      沈予羽眨眨眼,清醒了一点。他撑起上半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你醒啦?”杨曦说:“嗯。”沈予羽往他那边挪了挪,想抱他。他的手臂伸过来,搭在杨曦的腰上。杨曦倒吸了一口气。“别动。”沈予羽愣了一下,手悬在那里,不敢放下去,也不敢拿开。“怎么了?”杨曦说:“腰疼。”

      沈予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声轻笑,像水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一下。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笑。杨曦说:“你笑什么?”沈予羽说:“没笑。”杨曦说:“你在笑。”沈予羽说:“真的没笑。”但他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捂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爆裂。杨曦想踹他,但腰疼,踹不了。他只能躺在那儿,瞪着天花板,听沈予羽在旁边笑。

      沈予羽笑完之后,凑过来,轻轻抱着他。这次没有压到他的腰,只是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手臂松松地搭在他胸口。“对不起。”杨曦说:“你对不起什么?”沈予羽想了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反正对不起。”杨曦没说话。沈予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杨ger。”“嗯。”“昨天……”他没说完。杨曦等了一会儿。“昨天怎么了?”沈予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昨天我很开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继续说:“特别开心。”他的手指在杨曦的胸口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慢,像时针在走。

      杨曦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慢慢从地板上移到墙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沈予羽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水润润的,黑亮亮的。“真的?”杨曦说:“嗯。”沈予羽笑了。他把脸埋回去,抱得更紧了一点。杨曦的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感觉到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他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腰还是疼,但他想,好像也值了。好像这五年的疼,在这一刻,都被他拍散了。

      那天他们没出去。就在房间里待着。杨曦躺着,沈予羽坐旁边,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揉腰,一会儿问他“还疼吗”。杨曦说:“你别问。”沈予羽说:“为什么?”杨曦说:“越问越疼。”沈予羽笑了,不问了。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杨曦腰上,轻轻的,揉着。他的掌心很热,揉在酸疼的地方,那种温热透过皮肤渗进去,像泡在热水里,一点一点地把酸胀化开。

      下午的时候,杨曦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橘红色的,落在床尾。沈予羽在他旁边,也睡着了。手还放在他腰上,没有拿走。脸对着他这边,呼吸很轻,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潮汐。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微微翕动着,嘴唇有一点干。睡着的沈予羽,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像是回到了小学一年级,那个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揉着眼睛说“我没睡”的小男孩。

      杨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指腹从他的颧骨划过,经过他的眼角,经过他的太阳穴。他的皮肤是温的,滑的,颧骨下面的那块皮肤有一点点茸毛,像桃子。沈予羽没醒。杨曦把手收回去,垂在床边。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碰到了沈予羽的手。沈予羽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

      杨曦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虎口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只手在雨里拉过他,在树下拉过他,在每一个他需要的时候伸过来。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只手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很好,橘红色的,暖暖的,把他和沈予羽笼在一起。等等不在,它在陈梦谣家寄养了三天。但此刻,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这个人在这里。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