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港》林风随

10、第 10 章 自然

　　仇月是个专业舞者，音乐响起的时候不应该分心。仇月提醒自己。

　　他和伊万跳那支保留下来的伦巴舞时，仇月无法自制地想起柏湾，想起他小心翼翼的步伐，想起他温暖的手，想起他看向他时红了的脸。动作早就化成肌肉记忆，但他的情绪偏离了掌控，观众不在意这些细节，不过伊万和他一样专业。

　　“你在想什么？”下台的时候伊万问。

　　仇月纠结片刻，没有隐瞒，“在想我的朋友。”

　　“那个叫柏湾的？”

　　仇月皱眉，“嗯，你怎么知道？”

　　“你提到他的次数最多。”伊万理所当然地回答。

　　确实，他的生活里有柏湾很多身影。但他没有告诉柏湾他在夜场工作。他想了想，是柏湾没有问，也许是察觉到他不想说，体贴地没有触碰这个话题。

　　“你喜欢他吗？”

　　“不能喜欢他，他是直男。”仇月低头整理衣服，“但他让我有些误会了。”

　　“不能喜欢？所以还是喜欢？”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仇月低声说。

　　一名服务员敲门进入舞者更衣室，“仇月，有一位VIP客户点名找你。”

　　他跟着服务员越过舞池中疯狂的人群，走到VIP卡座处，一个把发胶喷得满头油光的男人翘着二郎腿，见仇月走来，拍拍沙发坐垫，让仇月在他身边坐下。

　　“抱歉先生，你可能误会了。如果点舞，是找他们。”仇月没坐下，指了指在舞池的几处高台上跳舞的舞者。

　　“没误会，就找你。”这人衣冠楚楚，拆下手中的名表递给仇月，“陪我跳刚刚那支舞，都是男人，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抱歉，不包含这样的服务内容。”仇月没有接过那只金光灿灿的表，他示意酒水服务员过来，在他耳边简短交代道他需要川哥尽快过来，并取走两杯酒，一杯递给客人，但对方递着表的手没有放下，神情里已经有不满和不耐烦。

　　仇月放下递给那人的酒杯，将他手中的另一杯酒水一饮而尽，“抱歉先生，扫兴了。”他很清楚这类人是什么货色，酒吧里这种人不少，有点钱就有凌驾他人意愿的优越感。

　　他看得出来这人手上的名表是真的，熨贴的西服价格不菲，如果这是酒吧的未来的大客户，川哥最好及时掌握情况。

　　幸好川哥来得快，“邵先生您好，需要点舞吗？”

　　“他，点不了？”客人指着仇月。

　　“他是我们酒吧请来的合作舞者，不是gogo，抱歉。”

　　客人跟旁边的人笑道，“看我眼光多好，看上的可不是一般人。”

　　川哥皱皱眉，让仇月先离开，“我们的舞者接下来还有节目，我来陪老板们喝几杯。”

　　伊万站在舞台边，他见仇月回来便问道怎么回事。

　　“给我一块名表想让我陪他跳舞。我拒绝了。”

　　“他可能还没你有钱。”伊万笑着摇摇头，“他要是不给钱，你陪他跳吗？”

　　“不，他态度不好。”

　　“如果态度好呢？”

　　“我不喜欢他，我才不跟他跳。”仇月疑惑地看着伊万，“你想说什么？”

　　“你以前很少拒绝这些请求，很过分的要求也不怎么拒绝，现在怎么变了？”

　　“不想再被当成小三罢了。”

　　“你根本不在意那些流言。”

　　“我在意朋友。不能失去朋友。”仇月眼底透着复杂的情绪。

　　“你不会失去我。”伊万认真说道。

　　“我知道。”但你随时有可能离开，你的国家不和平。仇月没有说出口。

　　下班的时候仇月看到柏湾发来的短信。最近柏湾都睡得晚，像在……等他结束工作。他明明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却弄明白了他的下班时间。

　　【木白氵弯】今天工作顺利吗？明天早八，我7:40叫你起床，如果你想旷课就告诉我，三次旷课的机会你还没用，我帮你记着～晚安［爱心］

　　仇月微微挑眉，他告诉了柏湾自己不在意成绩，只想毕业，工作累了可能会不想起床。他本意是想让柏湾不要再叫他起床，没想到柏湾还要帮他算旷课次数。

　　【hated moon】不太顺利明天不旷课

　　【hated moon】晚安

　　【木白氵弯】[爱心]

　　伊万探过头，盯着仇月的手机。八卦之心写满整张脸，但他没说话。

　　“怎么？”

　　“你笑了。”

　　“我笑了吗？”仇月觉得自己冷淡如常。

　　Ivan咧开一口白牙，“我以为你只上床，从来不谈情说爱。”

　　“只是说晚安，而且，没有谈情说爱。”

　　“晚安～”伊万嗲着嗓子拿起包离开了。

　　仇月盯着那颗爱心，叹口气。

　　-

　　教室像蜂巢。老师在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水课，这种情况是被老师自己放任的。实际上他得依靠学生细碎的说话声掩盖他毫无逻辑的ppt讲稿，低声的话语汇成一片持续不断、低沉又嘈杂的嗡嗡声，闷沉沉地裹着整个教室。

　　仇月趴在桌子上放空，他一般靠着柏湾坐在最边上，今天却被沈平坚拉着坐在了他和柏湾中间。

　　“老板，我整理的周报你看看。”沈平坚小声说道。

　　周报？他没有让沈平坚做周报。他点开了沈平坚的文件，里面有完整的数据复盘，负面评论整理、重点账号分析、平台对比数据。他的视线停在了重点账号分析里，老粉数据里他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帐号，列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名叫【观月】的账号，在他刚开始直播的时候就送了很多礼物给他，帮他渡过了那段和家里切割的最困难的日子。他现在已经很少直播了，但【观月】在这五年里，一直没有停止过互动。往下看，还有许多他的长期支持者，里面还有伊万的名字。

　　而在黑粉数据分析里，大部分账号都是空白的，没有多少信息，心虚而胆小的懦夫们躲在屏幕之后释放恶意。

　　他知道沈平坚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分析，仇月感激地看向他，轻声说，“谢谢。”

　　“是我得谢你，这样的工作可比很多实习都有用，你这么信任我，我一定好好运营你的帐号。”沈平坚坚定地说。

　　仇月看到沈平坚整理了一些可疑评论，里面有很多隐晦的调情，有些恶俗，有些露骨，沈平坚标记出来，在旁边打了问号。

　　“有些舞蹈视频下面，很多男性账号评论这些内容，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我不确定需不需要处理……”

　　“你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仇月觉得跟现实朋友谈论这类评论有些幽默。

　　沈平坚自信地说，“我都查明白了，不得不说，还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内容。”然后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

　　仇月有些懊恼，要让沈平坚这样单纯的直男接触这些内容。但他没有流出反感的情绪，反而极度认真地完成他的工作。仇月说道，“这些评论可以不用管，他们在开玩笑。”

　　但这些玩笑肆无忌惮地意淫他的性生活。还会有一些人向别人炫耀仇月曾被他占有。但仇月根本不记得那些床伴，他只要过程中附带的温暖和陪伴来忘记平日的孤独。各取所需的事情，在那些男人眼里倒像是他被征服了。

　　“老板，你为什么不把账号告诉他们？”沈平坚指了指坐在他们两边的柏湾和樊诚君。

　　“我不知道……你看我的帐号，会觉得奇怪吗？会觉得那些舞蹈……擦边？露骨？”

　　“不会不会。我完全不懂舞蹈，但连我都能看出来你舞蹈功底很好，他们都是大城市长大的，肯定比我的思想开放，我觉得你可以信任他们。”

　　仇月希望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也许……他真的应该给他们更多了解真实自己的机会。他们都看见过他跳舞，但他在互联网上发布的舞蹈风格会比在学校跳的开放和性感得多。

　　于是仇月点点头，“你可以告诉他们。”

　　结果沈平坚直接在808宿舍群里@所有人，转发了仇月最近和合作舞者的视频，非常魅惑的舞蹈风格，让柏湾和樊诚君点赞评论收藏。仇月哭笑不得地看到柏湾和樊诚君在群里吵吵嚷嚷的赞美。

　　柏湾在旁边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对他笑，轻声说，“好厉害，这么年轻就事业有成，我们得花好多年才能跟上你。”教室很热，柏湾的脸上泛着红晕，额头渗出些细密的汗水。

　　此时的仇月不知道，他的账号下面从此多了三个攻击力很高的男人。

　　沈平坚笑着说，“我就说嘛，你可以相信他们。”接着表情却转而有些忧虑，“老板，有一个人昨天在你的所有平台发了私信留言，内容都是一样的，他对你有企图，你小心点。”

　　仇月看了看那条私信，【昨天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和其他男孩一样，没想到你是这么专业的舞者，赏脸和我吃饭？请你去这座城市最好的餐厅】，点进那人的账号，粉丝不少，放眼望去是豪车豪宅和帅哥美女。他认得那张永远在照片中央的脸，是昨天想让他陪酒的客人。账号里他搂着不同的帅哥美女，那些人的动作依附着他，有的主动向他索吻。

　　仇月礼貌拒绝了，希望这人不要纠缠。川哥昨晚提醒他这是本地的纨绔，家大业大，不能轻易惹他生气。

　　-

　　还没到12点，宿舍三人已经关上灯躺在床上，仇月今晚不会回宿舍住。沈平坚和樊诚君不知什么原因都很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拌嘴。也许他们都很累，已经睡着了。

　　柏湾拉上窗帘，戴上耳机点开仇月的账号，翻到上次看过的地方，接着向下滑。有很多很多作品，仇月花了很多时间做账号。柏湾发现仇月的腰上有纹身，远看像一道随意挥洒的墨痕，仔细观察是一条蛇，盘据在他的腰上，按照视频发布的时间推算，应该是高考后去纹的身。

　　仇月的身体很美。柏湾强迫自己不要盯着不该看的地方，但他的一些舞蹈动作偏偏重点展示着那些性感的部位。柏湾深呼吸，压下身体的反应，但没成功。柏湾心想这不能怪他没有自制力，是仇月真的太勾人。柏湾在心里做好了要面对很多情敌的准备，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的对手是谁，也许是仇月不想谈恋爱的想法本身。他需要触及那些仇月不愿意谈到的事情，弄明白他可以走到哪一步。

　　太自私了……如果仇月说不谈恋爱，那应该尊重他，不让他为难。这是浮上柏湾心头的第一个想法。

　　还是试探一下？不，试探会让他远离。

　　或者坦诚，并给仇月足够的选择空间，但不能给他压力，要让他明白他完全拥有选择权。这个计划似乎可行，他下定决心。

　　柏湾给每一条视频都留下点赞，庆幸仇月留下了那么多视频，让他可以通过舞蹈了解仇月。他很安静，在舞蹈上却自信张扬，特别可爱。他既然不爱说话，那柏湾就通过舞蹈的情绪来了解他。

　　突然，他的床帘被拉开。

　　仇月捧着蛋糕，20岁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沈平坚和樊诚君一人一边拉开他的床帘，一边唱着五音不全的生日歌。蛋糕上插了很多蜡烛，让整个宿舍的变得温馨，他知道这堆蜡烛是樊诚君的手笔，他对于蛋糕上插满蜡烛这件事情有独钟。

　　柏湾的手机落在被子上，仇月看见了他自己的视频正在播放，怔住片刻，然后将蛋糕捧到柏湾面前，挡住了旁边二人的视线。柏湾赶紧将手机屏幕锁上，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很亮，他们似乎都看见了，他只是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个瞬间，把生日歌唱完。

　　柏湾站起身，小心翼翼从仇月手中接过蛋糕，他才发觉刚才那三个人齐刷刷蹲在他的床前实在是很可爱。

　　“谢谢……，天呐，我忘记了，谢谢……”柏湾因为惊喜和惊吓而呼吸急促，胸部上下起伏，他不好意思地看向仇月，“我记得你今晚有工作。”

　　“请假了。”仇月的脸上也不太自然，“生日快乐，柏湾。”

　　“生日快乐！柏哥！”

　　“来来来，许愿许愿！许完愿再吹蜡烛！”

　　樊诚君和沈平坚都是很好的朋友，他们策划惊喜的方式走向了不受他们控制的范围，所以他们把氛围扭转回他们熟悉的节奏。

　　樊诚君接过蛋糕，让柏湾许愿，沈平坚则走到一旁拿起手机拍照，这就让仇月站在了柏湾面前。这个站位……他们是故意的吗？柏湾分心了一瞬间。

　　柏湾之前的所有生日，愿望都是一样的。考上一所好大学是所有人对他的期待，所以那也是他的愿望。现在他有了别的期待，那个期待就站在他面前。红着脸，站在他面前。也许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期待。

　　他闭眼许愿的前一秒，他看向仇月，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复杂的神色，他闭眼许下了虔诚的心愿。

　　让你快乐，靠近你，尊重你的决定。用你希望的方式，朋友也好，恋人也好。

　　睁开眼，仇月正微笑着看他，沉静、美丽，像误入凡间的天使。

　　他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听见沈平坚和樊诚君的吵闹欢呼，和仇月来到他身旁轻声说的话，他说，“20岁快乐，柏湾哥哥。”

　　沈平坚打开了灯，“咱们合个影！”他站在前方举起手机。

　　樊诚君把蛋糕举到柏湾面前，却不让柏湾接过蛋糕，而是偷偷用屁股把他拱得离仇月更近。

　　柏湾顺势搂住了仇月的肩，仇月放松地靠在他怀中，比那规规矩矩的华尔兹距离更近。

　　“生日快乐！看镜头！三二一！三二一！”

　　仇月在他怀里微笑。

　　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