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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气死对家 气死对家 ...

  •   第二天睁眼,是那张靠得极近的狐狸面具。

      何然被吓了一跳,咬牙切齿地闭上眼睛:“我知道,醒了……”

      “衣服要帮你穿吗?”篱抖开折叠的制服,放在他身旁。

      何然坐起来,捂住脸,使劲深呼吸:“我自己来。你出去。”

      门口到殿中央铺着长长的红毯。太阳还没升起,唯一的光亮来自路边的一排闪着幽暗光芒的蜡烛。

      何然穿着深蓝色的军装,立领紧紧扣到下颌,双排银扣从领口一路锁到腰间。收腰设计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左胸只别了一枚勋章,在烛光下偶尔闪一下。裤线笔直,盖住黑色短靴的靴面。他没戴帽,深蓝色小卷发露着,烛光映上去,边缘泛出浅浅的光。

      他开始向前走,身后跟着篱和月典。

      西斯特鲁姆的金属颤音从高处洒落,贝尼琴的和声从深处浮起。双管箫的低音从地底传来,手鼓一下一下敲响——然后管风琴从四面八方涌入,低沉、宏大,将千年的悠远碾成君权的重量。

      人声合唱响起:
      “他自长夜走来
      身后有万丈光
      山川俯首万民仰望
      今日谁人敢挡
      光从何处来
      不问夜多长
      血落于旧坛
      人立于新阳
      光啊 光啊
      从废墟升起的光
      照我山河照我屋梁
      照我世代不再彷徨”

      铜管齐鸣,所有声音叠在一起,最后渐退,只剩西斯特鲁姆的余音,在空气里颤了又颤。

      走到尽头,何然举起剑台上的银剑。

      第一缕阳光恰好照上来。剑身反射的光打在殿堂穹顶的棱镜上——霎时间,整个大殿都亮了。

      殿堂顶部传来七声炸响,金色的花瓣从天而降,落进人群,落在何然肩上。

      远处那棵树上,唐桥安待腻了。他低头看萧木:“这么热闹,你真不进去?”

      萧木摇头。位置是他选的——这棵树刚好能听见最高层的声音。何然待会儿要在那儿读光谕。

      唐桥安跳下去,朝他吹了声口哨,眼里全是不怀好意:“那我去寻好货了。”迈开腿又收回来,脸上堆起笑,“按他们的规矩,念那个什么谕的,不一定就是何然。”

      萧木没理他,只是盘腿坐在空旷的树杈上,向上望着。

      太阳越升越高。何然跟着上了最高层,早已不耐烦。面前的人头埋得极低,双手高捧光谕跪着递上来,手在抖。

      唐桥安说对了——不是何然念。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他不想念。

      烦。要扯着嗓子让所有人都听到。

      太阳毒辣地晒着——还没戴帽子,烦透了。

      举光谕的手开始发抖。高层一片死寂。

      篱伸手接过光谕。那人如蒙大赦,跪拜着退下。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篱摊开光谕,空灵的嗓音从高处传来,温柔,清晰,不高不低,所有人都能听到:

      “旧血已落
      新光初升
      吾不言过往
      但见今朝”

      萧木愣住 ,不是何然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向上看去。层层叠叠的树叶挡住视线。他身体前倾,拨开一簇枝叶——

      何然站在最高处,正朝这边看。

      萧木的心漏了一拍,手还停在枝叶间,忘了收回来。

      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何然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

      风从树叶间穿过,簌簌地响。

      萧木没躲,也躲不开。

      唐桥安混在欢叫的人群里,低马尾被人拉了一下。

      转身蓄力,巴掌还没呼出去,对上一张英气的脸——前面是利落的短发,后面扎着一束细细的马尾。

      他哼了一声:“大将军也有这闲心?找我联盟还是算了。开会之前搞偷袭,真到开会那护犊子的不得把咱俩一锅端了?”

      箜菟看了他几秒,没说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朝他勾了勾手指。

      唐桥安挑了挑眉还是选择跟上。

      她领唐桥安到一个小茶馆,随手抛出一袋钱给掌柜的:“包了。让这些人快点——走。”

      唐桥安在后面笑得发抖。跟着坐下,才敞开了笑:“说句客气话这么难?箜菟大将军?”

      “那俩双胞胎呢?”

      “走散了。”箜菟抿了一口茶。

      “走散?”唐桥安又开始想笑,尾音拔高“那白毛小子不是你跟屁虫吗?”

      “不合作?”箜菟没理他,直奔主题。

      “花大价钱包场,就问一个我早就给你的答案?”唐桥安举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人多没听清?我说——”

      “知道了。”

      箜菟起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到门口回头给了他一个笑:“我要去蹲人。既然如此,你别来。”

      唐桥安愣了一下。

      “闻着味儿也别来。”箜菟补了一句,“来了,刀可不认人。”

      门帘落下。

      唐桥安盯着晃动的门帘,脸慢慢黑下来。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半晌自顾自嗤笑了一声——只会惹得一身腥的事情,谁会当个香饽饽。

      萧木受不得强光抬头看了一会儿,眼睛就被光灼得生疼。

      他低头捂住眼,等那阵疼过去。

      上面没动静了,应该都散了吧。

      他轻叹一口气,有点不死心——万一还没走呢。

      再睁眼,面前坐着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女人。

      萧木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摔下去。他紧靠着树干,闭着眼,一副认命的模样。

      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这几天别来这边。”女人的声音柔柔的,“没人管的那边也别来。嗯?”

      萧木胡乱点头。

      他侧身往下翻,跳回树底下,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红色花瓣从身边飘过。

      这棵树不会开花。

      他抬头——树干上零零散散沾着花瓣,空中还有几片在飘。

      女人不见了。萧木不想多待,也匆匆离去。

      箜菟往外走,刚好迎面遇到萧木。萧木垂着眼眸,没看她,也没有互相行礼的意思。

      箜菟懒得废话,伸手把人拦下来。萧木停下脚步,没动。

      “下午——”

      “我被警告了。”萧木打断她,语气诚恳,“另请高明吧。”说完侧身离开。

      箜菟被气笑了。

      她转身,看向一直跟着她的两兄弟:“你们俩——?”两个少年站在那儿,只到她胸口。

      白发少年将右手放在左锁骨处,行了个礼,声音轻轻的:“白羽誓死追随殿下。”黑发少年跟着开口:“黑羽誓死追随哥——”

      箜菟没听完,嘴角已经扬起来。她转身继续走。

      绕过最后一片人群,来到一块空地。庆祝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她早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与其折损自己部下的精英,不如拉别人下水。来几个弱者,还得帮忙擦屁股,费时费力。

      箜菟满意地看着这片荒地。

      这块地早些年就被她炸平了。乱石、枯树、灌木,全烧成灰随风飘了。

      自己少点优势,也不让任何人占便宜,多公平。

      箜菟刚想开口讲战术,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眼睛又涨又痛,耳朵也跟着嗡鸣起来。

      双生子好不到哪去,狼狈地抬手挡住眼睛。

      “哟。”前方响起陌生的低音,“怎么来这么早?”

      箜菟睁眼,视野里只剩一片红和模糊的人影。眼睛还没看清,嘴先动了:“头一次见你这么急着来送死。”

      何然摆了摆食指,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新衣服,不打架。”

      箜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眼睛缓过来,她才看清——军帽盖在深蓝色的卷发上,身上穿的还是曜日典那套。

      箜菟懒得再废话,抽出太刀就往前冲。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双生子被火焰包住。

      火焰褪去,两道身影拔高了一大截。白羽长发垂腰,手中捧着一盏灯,身后露出半边羽翅。黑羽站在他身侧,身后展开另外半边羽翅,双手已变成猛兽的利爪,足部微微隆起。

      白羽半阖着眸站在原地,黑羽冲了上去。

      刀和利爪快碰到何然的瞬间,他往后撤了一步,抬手甩出一朵花。

      “我说了,新衣服。”

      花心刺出剑尖,猛然炸开。篱从空中往下刺。

      何然闭眼偏过头,“啧”了一声。

      “……我这次穿了里衣。”她话音未落,剑已再次劈下。

      何然没有犹豫,转身就走。谁输谁赢他也懒得关注,到时候再看。

      帽子是才找来戴上的,太阳太大,晒得脸疼。

      他走回去的时候已经散场了。

      照篱的意思,礼花和那些消耗品全用的真花,省了收拾垃圾的功夫。

      路过的人纷纷行礼,他抬了抬下巴应和着,往高层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月典坐在小桌边,篱站在她身后。

      何然挑起眉:“原来你没去?”

      篱没抬头,弯腰在月典的记录本上写着什么:“这样写,按这个格式。”

      “好、好。”月典手抖着接过笔。

      “没去,这个抽不开身。”篱直起腰看他欲言又止柔声道,“去的那个穿了。这个没有。”

      何然一口气憋回去。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哼了一声转身摔门就走。

      萧木被这声巨响吓得一抖。

      他皱眉看向唐桥安。唐桥安叹了口气,倒了杯酒,坐进办公椅。抿了两口,又自顾自埋进臂弯笑起来。

      神经病。

      萧木把文件丢在他面前,转身就走。

      “萧木……”唐桥安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吗?”

      萧木没理他,轻轻带上门。锁坏了,怎么关都有一条缝。试了几次都关不上,他放弃了。

      月光洒进走廊。萧木走在阴影里。

      耳边突然响起异响。他偏头躲过——一张嘴擦着他耳朵过去,獠牙咬了个空。

      没得逞的怨灵缩回他身体,厉声尖叫。一声接一声,像指甲刮过头骨。

      萧木捂住耳朵试图减轻耳内嗡鸣,靠着墙,等着它们停下来。

      “停不下来的。”篱帮何然整理衣领,“今天开完会,明天还有祭拜。”

      何然张开双臂任由她弄,偏过头,面无表情看向桌上那一摞文件。

      天气转阴了,太阳被塞进云层里,闷得像蒸笼。

      一条小路往东走要两个时辰。身后还传来送行的嘈杂声:

      “神为您保平安!”

      “愿您带着累累果实回来!”

      “王,早些归来!”

      ……

      篱扣子扣得太紧,何然闷得发汗。他抬手扯了扯领子,让风灌进来一些。

      走出三个弯,身后终于没了人。他心里压着火,找不到地方撒。

      篱停下脚步,伸出手。中指不知何时多了条伤口,正往下滴血。

      “我可没带——”

      手往下一滑,血珠劈开一道泛着水纹的裂痕,越裂越宽,隐约倒映着会场。

      “知道你热,是我扣太紧了。”篱甩了甩手,率先走进去,“走吧。”

      “药……”何然愣了一瞬,才抬脚跟上。

      会场周围里没有一丝人气,只有偶尔的虫鸣。刚踏进去就一股幽凉从脚底往上窜,空气还中掺着丝丝霉味。

      推开门,人基本到齐了。五个人已经在环桌边各自坐下。

      何然望向萧木,一眼看见他身后坐着的唐桥安,挑了挑眉。

      唐桥安也看着跟进来的篱,挑起眉,率先开口:“这能进——?”随后目光又扫过箜菟,笑出了声。

      箜菟听到动静,从文件里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脸黑得像锅底,恨恨地盯着篱。目光转向何然,却见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她冷笑一声,抱胸往后靠在椅背。

      何然笑着向萧木点了点头,坐到自己的空位上,放下文件。

      箜菟翻了个白眼:装什么装。

      最外围的光熄了。篱在黑暗里敲了敲锤——她没打算坐过去,只是旁听。

      会议开始。

      箜菟抽出几页文件,点了点。各自面前的投影闪了一下,显出内容:

      《过境申请书(编号:T-2311)》及附件:过境人员名单(23人)、携行装备清单(附件三)、过境路线图(附件四)、任务说明摘要(附件五,密级内部)。

      何然转着笔,细细审查,随后抬头:“携行装备清单中部分项目申报类别与常规用途不符,建议修改后重新提交。”

      清脆爽朗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响起,带着隐隐的回声音。

      对面两人同时愣住,缓缓抬头看向何然,黑羽顺着白羽的目光看过去。

      萧木不明所以,跟着抬头。

      何然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对上最先抬头三人的目光,青筋跳了跳,咬牙继续笑。

      箜菟张嘴欲言,听到唐桥安不耐烦的嘀咕,才开口:“同意,回去改完重新报。”

      萧木将文件投影,开口上报的却是唐桥安。

      何然托腮面向萧木。萧木低垂着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眼睛。何然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在光下勾出一道浅影。

      身旁的唐桥安扯着嗓子提出通报。

      察觉到有人看他,萧木抬头正碰上何然笑盈盈的眼睛,愣了一下,慌乱收回目光。

      “还有最新一批羽晶,能量衰减超标3.2%。”唐桥安扫了一眼眉来眼去的两人,继续道“涉及货值约四十七万标准单位。”

      “回收,重检。”白羽接过黑羽递来的文件,“质检费用羽渊承担。若复检确认超标,按合同条款处理。”

      ……

      “就这样。剩余复检和其他调研,请私下找对方国令使解决。”

      轮到何然最后汇报完,顺便宣布散会。

      萧木跟着唐桥安率先离场。箜菟慢条斯理整理文件,全然不管身边等着的白羽。白羽站着,没催。

      何然来到走廊,窗外白蒙蒙一片,看不清这地方到底属于哪。他靠着墙,目送萧木走远,等人影彻底消失,才发觉箜菟不知什么时候跟着靠过来。

      “你嗓子有毛病?”

      何然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看着她。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箜菟分不清他在看哪。两人一样高,她没回避,无声地对视。

      白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氛围,轻声开口:“……殿下,那我们先走了。一路平安。”

      箜菟没回答,继续这场博弈。

      ……

      她掏出一枚棱晶,强光一闪一闪射向何然眼睛。

      ……

      “哟!”箜菟觉得新奇,收起棱晶转身走了。还没到门口,箜菟远远就瞧见了站在门外的影子,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冷笑一声。

      “好大人,分享点情报呗。”唐桥安感觉到她过来,睁开一只眼,笑嘻嘻软声求着。

      “某人先把自己风评搞好再说。”箜菟没停下脚步,直直往外走,“不过我好心提醒你——”

      “某人先把自己暴君的头衔摘下来再说——”唐桥安拔高音量打断她的话,看对方模糊的身影停了下来,嗤笑,“你的风评好的到哪去。”

      雾越来越浓,四周安静无声。唐桥安以为对方已经走了,刚抬脚——

      “捧把灰拿去安葬都比你死的痛快。”箜菟嘲弄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

      唐桥安火顿时烧起来,死死捏住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篱和何然最后才出来,路过唐桥安时,何然偏头和他对视上。

      对方嘴角却诡异地上扬,唐桥安脸越来越黑,看着他俩消失在浓雾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又笑出声。

      “一个……都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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